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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字眼 “我们的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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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新闻部开会,我几乎只有每周日才能看到何部长露面,他大约四十多岁,面色温和,声音沉稳。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如果爸爸没有去世的话应该就是他这样吧,稳稳当当地处事,笑容满面地为人,大概只有这样的男人才能镇得住我妈。
此时何部长不急不缓地说,“这次新来的实习生都很努力,尤其我要表扬小闵,最近写的几篇报导都很完善,其他人还要再接再厉。还有那个小裴,这周留给你的栏目那篇报导选题一般也没有什么深度,我看小叶有篇野象迁移的报导写的蛮好的,就拿那篇顶上吧。陈主编,期刊打印那边你也跟一下,别出问题。”
散会之后我刚想去安慰裴荟,就被陈雪杏叫去了办公室,她面色铁青得尖声质问我,“叶禾萱,你和韩名旭到底什么关系?”
我有点惊讶,对工作百分百上心的陈雪杏居然有一天会在办公室里问我这样的问题,我面无表情地说,“野象迁移的报导我修改好就发你邮箱,其他员工的私人问题应该和主编没有关系吧?”
陈雪杏厉声道,“叶禾萱!我在问你话!”
我朝她微笑,“陈雪杏,如果对韩名旭的私事感兴趣你大可以直接去问他,不用在这里质问我,咱们的关系好像还没有好到可以放下工作闲聊的程度吧?”
陈雪杏眼看快要发火,我连忙道歉告辞——真好,电视台又多了一间我再也不想进的办公室。
从主编办公室出来之后周围一圈人都悄悄把看热闹的视线收回去,高琼文摆出夸张表情朝我竖大拇指,“小叶,小叶姐,我得喊你声姐,当面呛地陈雪杏说不出话来你还是新闻部第一人。”
我苦涩地笑笑,在心里哀嚎,韩名旭你工作之余一定要抽空帮我撑腰啊,不然之后我在新闻部的日子可真就是寸步难行了啊!
刚哀嚎到一半手机就一通狂响,先是一通唐聆的电话,他说,“今晚可以请你吃饭吗,陪我过生日。”
接着是林峭升的微信消息,“禾萱,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顿饭吧,可不可以给我讲讲沈渝南。”
“姐,你真的想好了吗?去北京,可就完全是另一条路了。”
“你看,你也不能否定去北京未必就不是一个很好的出路,赶着往北京跑的年轻人比比皆是,我不过就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罢了。”
“可是姐,你知道你和那些北漂的人不一样,你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去!”
“对,是为了沈渝南。禾萱,你理解我,我不可能放下。”
我抱着手机在宿舍里来回踱步,犹豫了许久才打字道,“其实我…前几天去见了林峭升,他…很关心你,也在为你考虑,你就这样走掉是不是未免有点太残忍了。”
姐姐那边沉默了许久才道,“其实我最抱歉的就是林峭升,一开始只是一场你妈妈安排的相亲,可是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我能感到久违的轻松快乐,于是我变得依赖他,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终于可以理所当然地放下过去了,我们也可以就这样携手往前走了。可是看见沈渝南的时候,真的,只要一眼,我就重又沦陷了,像四年前一样无药可救,我又走回老路上了。”
我盯着这几行字出神,姐姐的消息又发过来,“让我试一试吧,就算是为他奔赴,我从来没有追逐过他的脚步。不去找他,我就怎么也没法释怀。”
后来,也就是一个月之后,姐姐去北京也有一个月了,她发来的消息里都说一切安好。舅妈说姐姐在卧室书架上给我留了好多她喜欢的书,如果我有空的话可以去挑一点。
某个周末我和妈妈一起去舅妈家吃饭的时候刚好去姐姐的卧室还书,收手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书架上的相框,幸好玻璃没碎,不过我注意到了相框背面似乎夹着什么,我把木板打开,在姐姐和端木涟的合照后面夹着一张她和沈渝南的照片。
——照片的地点我再清楚不过,就是白河公园里的那个小花园,构图在前景位置的是那时还运行着的水车,后面是精致的小楼和清新的郁金香,姐姐和沈渝南位置不算显眼,他们站在小楼旁,沈渝南似乎在对她说着什么,姐姐笑靥如花,温暖肆意。
后来姐姐在微信上和我说,“你知道我和端木合照的那栋黄色小楼吗,四年前它是一处摄影展,水车的那张照片就是摄影展上的某张作品,我和渝南不过是那张照片的背景。我们在不易察觉处相爱,这样便弥足珍贵。后来我和渝南总是会去那个展厅参观,直到我们分手,两年后我想念他的时候就让端木陪我一起去了白河公园,水车停了,展厅关闭了,门口的郁金香也凋零了。
“禾萱,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美好总是转瞬即逝,再可惜也得欣然接受,一起看过的风景消失了,共同存在过的证据也消失了,只有我还在一个人抱着过去悲恸欲绝念念不忘。禾萱,所以我来找他了,虽然我们还在互相拉扯,但至少不止我一个人,不止我一个人还保存着相爱过的证据,不止我一个人还活在过去。”
后来我和韩名旭说了这些,他思索了半天又问我,“这该不该告诉林峭升?”
我也思虑了片刻然后点头,“该,他有知道的权利。要不,你再问问他妈妈还有没有什么相亲对象?”
韩名旭伸手弹我的脑门。过了很久之后他突然凝视我说。
“我们的共同存在永远不需要证据来证明。”
浩荡银河里深邃夜空下隐埋着的真相,沿着时间的轨迹悄然淡化,无人聆听的狡辩,付之一炬的字眼,说不出口的想念,在温暖天气里融化,在雾霾天气里消散。
周五中午我加班去林沙钢铁厂采访,本来这应该是罗瑞的工作的,结果这个混蛋请了假,说是什么病假,傻子都知道他特地请了假陪裴荟过生日,结果这个顶上加班的倒霉蛋就变成了我,罗瑞在电话里再三感谢,我却只想把他拉黑。
下午的采访很顺利,幸好罗瑞把采访的提问和注意事项都提前整理好了,我只用按图索骥就行。
采访快要结束的时候这位满面笑容的工程部谭科长电话响个不停,他只好抱歉地拿着手机去走廊上接电话,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摄影小皓两个人,紧接着我们两就眼睁睁地看着窗口突然翻进来一个韩名旭,他扫都没扫我们一眼,就跑去文件柜里翻看。
小皓满脸吃惊地问我,“我应该没有看错,这是韩台长对不对?”
我机械性地点头——这可不是电视台啊,这是别人工厂,一个台长怎么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翻窗啊!我心想着你要是实在想来,还不如代替我来采访呢,这样我还能赶上陪裴荟一起过生日!
“这个科长有什么问题吗?”我隔着门缝扫了一眼走廊,谭科长似乎在和电话那头的人争吵。
韩名旭翻着抽屉说,“问题大了去了,产品质量不过关,伪造安全证明,甚至还涉嫌行贿受贿,看吧。”
说着拉开最后一层抽屉,里面整齐地摞着一叠叠崭新的粉色现金。
小皓倒吸了一口冷气,韩名旭连忙示意他安静,他拍了照片又在文件柜里拍了几份文件,然后朝我挥了挥手,又从窗口熟练地翻出去,我跟到窗台边,办公室在二楼,楼下长着一颗不高不矮的树,韩名旭已经不见了踪影。
接下来的采访我有点心不在焉,同样心不在焉的还有谭科长,似乎是被那通电话扰乱了情绪,他脸上的笑容始终有点僵硬。
按流程问完问题以后我就合上本子和他道谢,他把我们领到楼下,说带我们去参观一下工厂,刚要出门小皓突然说想去洗手间,谭科长本要领着我们去,结果电话又响起来,只好给我们指了方向,然后有些不耐烦地走进楼梯间接电话。
我没有去洗手间,而是穿过一条短走廊从室外的楼梯上楼,二楼楼梯间的门没关,我掩在门边偷听。谭科长的声音有点恼火,“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这次不行!上头查得紧,这批H型钢是厂长亲自审查,但凡出一点问题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电话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谭科长压着声音低吼,“三万?就他妈三万你让我跟你冒这个险,我看你脑子坏了吧?”
我正准备转身下楼,后退的时候突然踩到了什么,我倏地转头,身后韩名旭一手扶住我的手臂一手眼疾手快地捂住我的嘴。看到是他我松了口气,他手指冰冷,指尖有浓厚的烟草味。
他松开手搭着我的肩膀,楼梯间里谭科长还在交涉,“什么叫没有下次了?卷够了钱就跑路是吧?上次那批冷轧卷要不要我帮你重新计算一下?”
我在心里咂舌,狗咬狗的戏码属实好看,我暗自盘算着这篇报导该怎么写,韩名旭把我拉到室外的楼梯上,小声跟我说,“报导你采到了什么就如实撰写,今天你就当没见过我。”
我皱眉看他,“为什么?我采的都是他编好了想让我们看到的,就这样把他的谎言展示在报导里好像有违职业道德吧?”
韩名旭盯着我严肃道,“钢铁厂的事情我来处理你不用管,你就当是罗瑞来的采访,除了问问题以外什么都没看见。”
我正要反驳,他就顺着楼梯阔步上楼,站在二楼俯身看我,“听话。”
听话是不可能听话的,在工厂里拍照的时候我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工厂门口贴着一张出货时间表,我把照片放大,整个月里的H型钢只有下周一下午的一批货,于是我约了谭科长周一补录几个问题。
周一下午我特地翘了选修课跑去林沙钢铁厂,又一次坐在谭科长的办公室里采访,其实我也只是想赌一把,我并不知道谭科长最终有没有谈好这批型钢要不要动手脚,但我觉得像这样贪婪的人总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蝇头小利,哪怕只有令他不满的三万。采访结束之后我同他握手,然后笑着说,“谭科长辛苦了,请留步,我自己出去就好。”
谭科长看着我说,“小叶记者,还是我送你吧,最近厂里有些乱,我怕你找不到路。”
我故作轻松地说,“不用啦,我上次来过的,您去忙吧。”
谭科长毫不客气地朝门口伸手,“请。”
我有点郁闷地跟着往厂门口走,哪怕看到那批型钢我也未必能看出它是否有问题,这下倒好,根本连看的机会都没有,等这批钢材运输出厂,具体运到了哪,交到了谁手里,有怎样的问题,又有谁能找得出来?
我正在心里唉声叹气,就看见一个带着安全帽的工人急匆匆地跑过来,在谭科长耳边耳语了几句,谭科长脸色大变,敷衍了我两句就急忙跟着工人往里面小跑过去。
他的表情证实了我的猜测,我也掉头跟着往里面跑。
工厂的北门口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门外除了好几辆运货卡车以外还停着几辆警车,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和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检测那批型钢。谭科长不见踪影,一群工人围成一圈熙熙攘攘。
韩名旭在人群中看我,朝我比了个拍照的手势,我连忙举着相机跑过来,技术人员摇头说,“这批型钢材料和合同上的要求不符,其中部分安全等级也没有达到二级要求,严重违规。”
领头的警察队长气得直咬牙,指着工厂怒吼,“给我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