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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6】饭局 韩名旭,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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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都没有再提金慈未的事,吃完晚饭我们顺着街边闲逛,一家小摊子上立着好几副油画,我驻足看了许久突然说,“我前几天也去采访了一个画家,她家里挂了好多和人一样高的画布,几乎画的都是人像,她家里有好多鲜花和颜料桶,还在网上发布过很多绘画的视频,会去画海画日落,很洒脱也很有仪式感,高琼文说她老公也是个画家,有时候我会在想如果不当记者的话,也有很多很有趣的职业。”
我借着路灯光线看他,“如果一开始没有当记者的话,你会去做什么?”
韩名旭沉思了片刻,“不知道,我只想干这行。”
我有些惊异,“欸?为什么想当记者?”
“因为想揭露更多真相。”
我心想台长不愧是台长,格局这么大,不经意在脸上写满崇拜。
韩名旭轻笑,“别一副这个表情,我也是自私的,因为我父亲。他因为经济罪入狱的时候我才十三岁,那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孩,连经济上会构成犯罪都不知道,但我知道父亲是清白的。但是当时那些记者不明白,他们在报导里揭示他的罪行,义正言辞地把误导当做真相,记者的报导是连接群众和事件的媒介,他们所写下的经过便是群众能看到的所有,于是他们全部站在了父亲的对立面,可笑的是,他们还抱着自以为是的正义沾沾自喜。
“父亲和他的律师一直在努力反抗,那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没有人知道他们经历了多少咒骂和委屈,直到我初二那年,父亲隔着看守所的玻璃和我说他累了。那时候的我不明白他的妥协,我只是直观地觉得没有错凭什么要认罪,我始终没有明白,直到他死也没有明白。他自杀前的那天我还去看过他,那两年他老了许多,一直傲气的老头竟也长出了白发,他脸上满是疲惫,可是却始终没说什么丧气话,询问我的功课,问我和妈妈的生活。
“我也埋怨过他,但他只是憔悴地笑,没有悲哀,没有戾气,温柔地安慰我说一切都会好的。他说,只可惜了我好不容易淘到手的核桃还没盘圆润呢,于是没过多久我就变成了一个十几岁就开始盘核桃的高中生。”
他说着就笑了,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我只是望着街边的小摊有感而发,没想到就这样触及到了他痛心的故事,韩名旭见我沉默转头看我,抬手摸了摸我的头顶,“别难过,都过去十多年了,早看透了。我现在完成了小时候的心愿,没什么不好。”
我抬头,“所以那个塌方的工地,一定要查明真相对不对。”
韩名旭点头,“因为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警方也没有很重视,警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办,那么我们就要来接手这些办得了的事情,躲在背后的人一个也逃不掉。”
他的目光又变得锐利起来,他是一个理性又正直的人,我知道,所以那天不会对金慈未坐视不管。
后来我问了几个总台的同事,有几个人说看到那几天韩名旭手背关节上有伤口,而那些打手和他们背后的雇主之后没再找过金慈未的麻烦,估计也是他的功劳。
我心想电视台能有这么优秀的副台长简直是电视台的福气。
学校图书馆后面的礼堂从我大二的时候就开始翻新,一直到今年春天才好不容易完工,好在不枉三年时间的建设,崭新的礼堂属实很有排面,五层高,白漆刷得现代又高级。
一楼刚进门的转角有一面很大的白墙,学生会组织把这面墙当做许愿墙,在转角摆了桌子提供免费的明信片和记号笔,学生可以留名或者匿名把自己的心愿贴在墙上。这种看似大学生实则小学生的设计一听就是唐聆弄出来的手笔,偏偏这个活动好像还一度在校园内很受欢迎。
于是裴荟第二天就拉着我们跑去许愿,说什么大四学姐得为未来校园发展留下重要的印迹。
我们去的时候那面墙已经几乎快被贴满了,胡紫安嗤笑,“嚯,现在的学生,学习不积极,乱七八糟的事情倒是争先恐后的。”
她一边嗤笑一边拿起一张明信片积极地写起来。我和裴荟看得一愣一愣的,裴荟耸肩,“我就没那么虚伪,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对着四周印花的明信片想了好久,我才写了一句“顺利毕业,事业有成”。
裴荟看了一眼嫌弃地说,“不是吧,能不能有点新意?”
我凑过去要看裴荟的卡片,“荟姐有何高见?”
裴荟反而躲躲藏藏的,“我才不给你看呢。”
我无声地翻了翻白眼,留下日期然后把我毫无新意的心愿贴在了许愿墙上。愿望要什么新意呢,安稳顺遂就好了。
直到裴荟把明信片贴在墙上我才看到她的高见,八个大字,“顺利毕业,事业有成”。
我直接把白眼翻到头顶,“这也要抄,裴荟同学,刚才谁说自己不虚伪来的?”
裴荟认真贴着明信片说,“本来就不虚伪,禾萱姐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不行吗。”
我懒得理她,越过她去看胡紫安的卡片,写的是,“心想事成,幸福安康,一帆风顺,友谊长存。”
我本以为这只不过是一次给唐聆学长撑排面的消遣,没想到的是,除了我以外,这面墙前,他们都不是最后一次来。
连着熬了两天夜才终于完成电视台官网版面整改的方案,我把电脑后台以往几年电视台的板面分析和热度分析表一个个关掉。裴荟从床上侧头看我,“你怎么还没睡啊禾萱姐,我都睡一觉醒了,你明天不上班啦?”
我揉着脖子小声感叹,“别提了,明早还要开会,下午有个采访,晚上还得加班赶稿子,都怪这版面调整,我学校论文还没开始呢。”
裴荟迷迷糊糊地喃喃,“谁叫你这么认真啊,人家板面调整就随便写写,你还正儿八经地查那么多资料,谁会真的看实习生的报告啊。”
我合上电脑,“话是这么说,但既然参与了就得认真完成嘛,免得到时候又被陈雪杏一通臭骂。”
裴荟咂舌,“有道理。”说着翻了个身继续闷头大睡。
可以说是托陈雪杏的福,我的方案被采纳了,其实也不能说是采纳,只是上头结合了好几个人的调整方案,然后最终总结出了一个符合数据和要求的最优方案,而碰巧的是我提到的几个点都被采纳了。
陈雪杏肯定是不会夸赞我的,于是就由田副主编满脸欣慰地夸了我一通然后涨了我的奖金。
韩名旭过来的时候我正偷偷按着计算器算我的工资,周围响起几声“韩台好”我才看见他,他风风火火地阔步走过来询问罗瑞工地塌陷的连续报导,罗瑞如实回答,“已经找出了设计图纸上的漏洞,但工程队那边咬死不认,说什么这是为了诬陷他们所伪造的虚假图纸,偏偏敌台还跟他们统一战线…”
韩名旭皱了皱眉,罗瑞有点犹豫地说,“陈主编那边建议不用把重点再放在这件事上了…我们还要不要接着跟进…”
韩名旭坚决地说,“跟,为什么不跟,事情还没揭露明白,一个小工程队还能只手遮天了?板面留着,继续报导。”
罗瑞高兴地点头,韩名旭的决定应该正合他意,就算是不为了真相,单纯为了和陈雪杏唱反调他也是乐意的。
韩名旭交代完就晃到我的办公桌前,翻了翻我桌上摆着的小人书说,“今晚有个饭局,你和我一起去。”
我点开时间表,“可是我今晚有个报导要写。”
韩名旭扫了一眼,接着看向高琼文,“报导你来写。”
高琼文满脸平淡地点头,估计心里已经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了。果不其然,韩名旭刚走,高琼文就滑着椅子过来作势揍我,“行啊小叶你!”
说着一会指指我,一会指指韩名旭离开的方向,咬牙道,“不请我吃一周饭这事不算完的!气死我了!”
韩名旭那么大张旗鼓搞得我还以为是什么正儿八经的采访,结果不过就是顿闲谈的饭局,加上我们一共五个人。其中一个男人穿着件灰色西装,满脸热情地看着我们微笑,我看着他的微笑就想踩着桌子冲过去撕烂他的笑脸。
压根没见我一面的徽星集团徐应承徐总——看着我和韩名旭高兴地说,“哟,快介绍一下,这是哪位?”
韩名旭笑着说,“我们台的优秀员工,小叶。”
徐应承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韩名旭,朝我微笑,“小叶,幸会幸会。”
我心道幸会你个头的幸会,该会的时候不会,这会儿在这会了,我反正是挺不幸的。
几个男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另外两个人应该也是他们的朋友,其中一个我好像有点面熟,应该是在哪篇专栏里见过。
我听着几个男人的闲聊有点无趣,好在这家店的菜实在不负众望,我暗自计算着一只烤鸭我大概吃了半只。我纠结着要不要再夹一块烤鸭,这些男人聊天聊得这么起劲应该没注意到我面前吐骨头的盘子已经换了三次了。
我正把筷子伸向烤鸭,就听韩名旭说起了徐应承的生意,接着也不知道话头怎么一拐就说到了他的为人,这位老板估计也喝了不少,挥着手说,“其他老板怎么待人,我不知道,我怎么待人,你们最清楚不过,我谈生意,最给人留面子,谈不拢,也不绕弯子,上次那个郑总,合同写得跟过家家一样,我不还是,给足面子,给他请出去的。”
我在心里唾弃,得了吧,吹牛谁不会呗,也就喝了点酒就把自己人品都吹到天上去了。
韩名旭转着杯子说,“我怎么记得上次我们台采访你那次,你让我的记者等了好久啊。”
徐应承手指点了点说,“还真有那么回事,我也不知道你那记者和我妹有什么过节,她也真是胡闹,让我晾她几天,说反正她肯定还会来的,我哪拗得过我那妹妹啊,也就答应了,这可不,晚上就把你给招来了,还麻烦你专门跑一趟。”
韩名旭勾嘴笑道,“是呗,也就跟我道歉了,也不和我的记者道个歉。”
徐应承摇头,“是唉,可惜也没…”说着目光落在我身上,突然起身,“哦呦,韩总原来绕的是这个弯子,来小叶记者,我得敬你一杯,那天的事,抱歉!”
这突如其来的发展就搞得我进退维谷了,我双手端着自己的杯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韩名旭朝我点头,我才低低地和他碰了杯。徐应承也是客气,仰头一饮而尽,这下我倒觉得他不愧是总裁,气度属实没话说。
原来对一个人态度的转变真的只要一瞬间。
晚饭过后韩名旭叫了代驾,和我一块坐在后座上,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他偏头看我,“烤鸭很好吃?”
我差点被口水呛住,认命地点头,“确实。”
韩名旭仰着头感叹,“看来点少了,应该再多点一只的。”
我尴尬地笑,“没有没有,我这个,确实饿了。”
韩名旭懒懒地靠在靠背上歪头看着我笑,我连忙转移话题,“今天,谢谢你啊,其实,也没必要带我来的,徐总也不用在意我。”
韩名旭缓缓摇头,“误会解开总归是好的,虽然晚了一点,但我也不想你受委屈。”
我看着他微垂的眼睑,心里暖暖的,没暖一会他又把话题绕回去,“况且烤鸭这么好吃不来可惜了。”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愧是当副台长的人,话术精湛,再远的话题都能折回烤鸭上去,我也懒得跟他绕弯子,点头,“那确实挺可惜的。”
我正想着不会给韩名旭留下了什么吃货印象吧——不过我平时也没有吃得很多吧。
韩名旭靠着椅背偏头看我,突然伸手抚上我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脸颊,我抬眼看他,漆黑的瞳孔里印着小小的我和燃烧的焰火,他俯身吻我,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一手扣着我的后脑,一手撑着车门。
他闭着眼,锋利的眉毛和挺拔的鼻梁近在咫尺,我盯着他脸颊上的痣,这张傲气冷峻的脸居然还会有这样深情的一面。
炙热的吻里是酒精的味道,空气里还有他身上香水的留香,我抬手环住他的脖颈,热烈地回应他。心里燃烧的火焰,盖过了尴尬和不安,盖过了昨天和明天,盖过了理智和纠结,就这样不顾一切地相爱吧,用唇齿之间的温度抵御冬季的寒冷,解释我们之间的感情,不需要任何言语,不需要战战兢兢。
他朝我温柔地笑,吻我的鼻尖和脸颊。我抬手轻触他的眉眼,这个时刻它们不再犀利尖锐,而是藏着显而易见的笑意,我也不由自主地笑。
韩名旭,我努力减少生命中的过客,但有个人,即便我装成哑巴,也躲不过和他熟络。
韩名旭,幸好我遇见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