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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善意 我用崇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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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日我和裴荟像对心急火燎的老父母,手握着手站在考研考场门口等待胡紫安混在一群五颜六色的考生里出来。
她穿了一件短款的白色羽绒股,屁颠屁颠地拎着笔袋跑出来。我和裴荟就焦急地迎上去慰问,裴荟一边给她捏肩一边问她晚饭想吃什么,活像个称职的老父亲。
胡紫安倒是淡定得不得了,拍着裴荟的手背安慰,“没事没事,发挥正常。”
只不过有人面上看着毫无波澜,然后晚上回宿舍喝得烂醉,一会哭喊着抱怨考研害人,一会又兴高采烈笑得癫狂。我反正是从没见过胡紫安同学这幅模样,害怕地扶着她小声问裴荟,“这是,被折磨疯了?”
胡紫安倏忽转脸看我,指手画脚道,“什么啊!这是,高兴疯了!高兴的!”
之后又一边狂喝一边说些我都听不明白的话,她一边发疯一边拉着我们一块喝,夜深的时候裴荟也硬是被她喝倒了,两个醉鬼甚是投缘,你一言我一语地云里雾里,差点把宿管招惹过来。
我一会忙着拉扯这个,一会忙着搀扶那个,折腾半天第二天一早腰酸背痛最累的居然是我。这两个宿醉的混蛋把发疯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幸亏我拍了点视频翻着白眼播给她们看,然后指着乱成一片的宿舍和挂在衣架上的电脑以及以及放在刷牙杯里的笔提醒二位的丰功伟绩。
裴荟口齿不清地敷衍,胡紫安淡定地抱臂,“什么时候你还学会创造视频了。”
我无语地讹了她们四顿饭才算完算。
最后一个礼拜过得很快,转眼一年又要结束了,我还清晰记得去年跨年的时候我们三个跑到海边去拍照疯玩,晚上吃过晚饭算错了末班接驳车的时间,迂回折腾了好久才回到市区,结果学校门禁的时间已经过了。
我们想去酒店开个房间结果一张身份证都没有,我只好偷偷摸摸地带着两个半醉不醉的女人回家,谁知道一进门就遇着我妈坐在客厅里一个人喝酒。不知怎么的裴荟和我妈倒是投缘得很,两个人一直喝到后半夜,我和胡紫安早就睡得醉生梦死了。
不过第二天我还是没躲过我妈一通臭骂,她一边热情招待裴荟和胡紫安,把我的衣服借给她们穿,一边指着我的鼻子训斥我我行我素带坏朋友罪不可恕。
今年跨年我发誓不会再让这么离谱的事情发生了,最后我们是和唐聆还有他的几个朋友一起过的,看了电影吃了晚饭又找了家ktv唱歌,零点的时候我们围在一起干杯,热闹地我压根没在意手机响了几声。
直到散场以后我们撺掇地这回去裴荟家借宿,回去的出租车上我才打开手机,看到韩名旭发来的消息,“新年快乐小叶记者,明年也要天天开心。”
新年快乐韩名旭。
崭新的一年就在短暂的元旦假期之后开始了,虽然连这短得可怜的假期我还赶了篇新闻稿,赶了篇小论文。
伴随新的年份一起来的还有食堂我们最爱吃的拉面涨价了,虽然只涨了五毛,愤愤不平的同学们还是在裴荟姐的带领下掀起了一番毅然决然的反抗,反抗持续了将近一个礼拜的后果就是,你们爱怎样怎样吧,学校根本懒得搭理。
于是我们只好不满地接受了现实,导致之后至少两个月每次吃面的时候裴荟同学都会义愤填膺地抱怨一通学校不留活路不近人情。
临近期末我准备拿着区台的实习证明给自己放个假了,但是赵主编说年末有很多事情需要收尾,台里缺人得紧,让我过完春节再走人,我想了想也就两个月不到的事,于是就同意了。
结果过了半个多月我才意识到上当了——台里什么时候不忙不缺人?年末之后又是月末,月末之后又是季度末,就连每个星期末都得忙上一通,还放假呢,工作简直就是无底洞。
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为时已晚,赵主编给我往后排了不少工作,还找了个新来的实习生给我带,我想着我还是个实习生了就搁这给你带新人了,台里缺人缺成这样真的不怕倒闭吗!
好在工作也是有好事的,有时候韩名旭来区台交接事务,就会跑到新闻部来看看我,带一杯咖啡或者带一块蛋糕,一边悠哉地盘着核桃一边看我工作,然后我们就一块去吃晚饭,当然我也带他去了上次和钱琬吃过的那家粤菜,他满意地说好吃,我高兴地吃了一笼虾饺皇。
和上司走得近难免会遭人非议,金慈未的亲身体会早就让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路过茶水间听到的妄言还是离谱地让我来火——比如这天我去茶水间冲咖啡,就听见一男一女两个眼熟却叫不上名字的同事坐在吧台后面椅子上闲扯。
男的说,“你看那个新闻部的实习生,姓叶的那个,可不是什么好人。”
女的跟着问,“怎么说?”
男的又说,“听说她之前还挺正常一女的,被上司提拔去总台,结果你猜怎么着,她非但不去还写了篇激进的稿子讽刺咱们台,也不知道跟咱们台长什么关系,就这态度还没给辞退,现在看来是不想好好干想走捷径了,勾引咱们台长还不够这都跟总台副台长挂上关系了,你看那韩台长整天往我们台跑,也不知道被下了什么药了!”
这一男一女眉飞色舞地一唱一和,生怕我听不见一样。我心想着这两人怎么不去说相声,待在电视台简直屈才。
一般遇着这种议论我都是选择息事宁人,但这两个人简直嚣张得欠揍,我正盘算着把咖啡杯猛地敲在桌上然后教教他们怎么做人,一回头就看见侧面飞来一个网球稳稳地砸在那男人脑袋上。
我看过去,金慈未掸着手心走过来,不紧不慢地说,“不好意思兄弟,手滑了,可能是你最近说了什么遭天谴的话了吧,这球直直地被你脑门吸引来了。”
那男人站起身来刚想发火,金慈未又推了一把他的肩膀,把他推回椅子上,俯视着说,“劝你管好你的脏嘴,不想惹麻烦就少嚼别人舌根,免得引火上身吃不了还得兜着走!”
模样还是那个模样,黑框眼镜也是一如既往地乖巧,但她整个人的气场简直顶天立地,不愧是曾经的校霸,拽起来简直所向披靡,我都忍不住要变成她的小迷妹了。
金慈未又放了两句狠话,那两人才灰溜溜地跑掉,金慈未脸上的火气这才逐渐消散,继而又变成了熟悉的乖乖女模样,笑说,“怎么样,还可以吧,算不算宝刀未老。”
我用崇拜的眼神看她,差点就地拜她为师。
我看着她亮晶晶的杏眼突然有点愧疚,那时候别人欺负她的时候我总是冷眼旁观,现在别人欺负我了她却是毫不犹豫地替我出头。她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依旧笑着,“谢谢你啊禾萱,还是扬眉吐气的感觉爽。”
正如赵主编所说,年底的电视台忙成一片,走廊里遍布匆忙擦肩而过的人,电话铃响个不停,嘈杂的讨论争执声遍布楼层,几间办公室的玻璃门开了又开。
从天亮忙到天黑,新闻部人头攒动,楼上直播部开始准备晚间新闻的时候,我带着小闫一起收拾东西出门采访,最近政府忙着推行地摊经济,我们趁着夜市采访一些摊主,拍摄一些照片,能起到推广摆摊创业的作用。
我们沿着繁华的街道一路参观采访,卖花的,卖首饰的,给客人画画的,套圈的,还有卖福字和对联的,各式各样,络绎不绝。
街边充斥着人声鼎沸的热闹,边上一点还有几个大学生组的乐队在唱歌,鼓点和清澈的声音回荡在街边,暖色路灯照亮冬夜,点亮一片热火朝天。路人们脸上都洋溢着快乐和轻松,似乎这便是一整天工作之余的慰藉。
我和小闫忙着拍照,我又挑了几家店主询问生意,得到的数据都很乐观,我们收获满满地翻看了照片准备收工,我在那家卖花的摊位前买了一小束粉橘色的郁金香。
区台坐地铁不方便,于是我们沿着街找自行车骑,逐渐明亮和繁华越来越遥远,我们没入漆黑的街道。好不容易找到两辆自行车,正要扫码的时候我看见黑暗里微弱的一小片灯光,一个大爷坐在清冷的路边,边上坐着一条黑狗,地上点着一盏黄色小灯,面前铺着一张塑料垫,上面摆着些泛黄的小人书和小物件。
我拍了拍小闫,和繁华热闹的夜市相比,这样的小摊显得孤独寂寥,道路上经过的路人本就不多,更鲜有人会在小摊前驻足。
我摆上笑脸前去闲聊,“您好大爷,我是南宜电视台河宜区分台的记者小叶,我们正在宣传政府提倡的摆摊经济,可以问您几个简单的问题吗?”
这位大爷抬起头看我,脸上满是皱纹和胡渣,看起来应该有六十了,他看了我片刻,小闫在身后慌张地拍我,我也有点害怕,好在那条黑狗朝我摇着尾巴吐舌头,好在大爷微微点了点头,用沧桑的声音回了句“可以”。
“您在这里摆摊有多久了呢?”
“半年了,几乎每晚都来。”
“可以问问您这半年来的收益吗?”
大爷对于我的提问愣神了片刻,或许是不明白收益的意思,我换了种通俗的问法,大爷继而又陷入了沉思,他缓缓道,“不知道,卖了也就三五本吧,现在人呐,对小人书,没有兴趣咯。”
我好奇道,“那您为什么还要坚持每天都来摆摊呢?”
“能卖一本是一本,反正待在家里也是清冷,出来看看人啊,倒也不错。”
“您一个人住吗?”
“老伴死得早,有过一个儿子,十五年前死了,还有一个女儿,没出生多久就死了。”
“那您的父母呢?”
“早死掉了,和我叔在苏州工作,出事故死了。”
“您的兄弟姐妹呢?”
“姐姐十二年前死了,哥哥十一年前也死了。”
听完这段陈述之后我头一次在采访中哑口无言,一时的愣怔让我不知道接下来该问些什么,如果大爷面上有任何一丝悲伤的神色我便会说些安慰的话,可是他只是平静地描述着这些年来发生过的事,没有起伏,没有情绪。
我说,“您经历了这样曲折悲伤的人生,是什么信念让您一直坚持下来的呢?”
大爷似乎是笑了,“没什么信念,为了大黑啊,大黑还得吃饭呐。”
说着摸了摸身边的狗,大黑欢快地叫了几声,也不知道它懂不懂大爷的悲哀,又或许大爷根本不是悲哀的。正如钱琬说的那样,走出来了,就不会执迷不悟了。
我又说,“您这样乐观质朴的人生态度,应该能鼓舞到不少人呢。”
大爷笑了两声说,“姑娘,你们工作也辛苦啊,这么晚还没回家。”
我心想和大爷比起来我真是足够幸福了,我在他面前的摊子上挑了本岳飞传,正要付钱,大爷连忙推辞说,“哎呦呦,姑娘,这书不值钱,你拿去吧。”
我摆了好几套说辞才劝大爷把钱收下,大爷无奈地笑着说,“姑娘你人可真善良啊,心怀善意的人,也会收获善意的。”
可是大爷心怀善意,世界为什么没有回报他以善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