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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结痂 真相是不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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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之后天气愈发转凉,寒风萧瑟,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
学校里在准备即将到来的辩论赛,活动前的校园总是有些繁乱,裴荟负责布置会场以及人员名单,从早到晚忙得看不见人影,唐聆是辩论赛的主要负责人,从国庆之前他就一直热情地撺掇我参加辩论赛,我只好用实习忙的借口推脱,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终于不再撺掇着我考研了。
调职事件之后我开始静下心来认真考虑我的未来,如果像刘姐的建议那样拿着实习证明结束实习,那么毕业了以后也还是要从区台重新开始,所以我还是想再等等晋升总台的机会,哪怕要等很久也没有关系,至少这段时间也能是我历练的过程。
唐聆不一样,唐聆一直给我讲述读研的好处和发展,搞得我都怀疑他是学校的托,但我始终没有被他说动,一是因为现在准备属实有点晚了,我不喜欢为没把握的事情浪费太多精力,二是因为从工作里获取的经历确实比从学校里来的多一些,尤其是记者行业。
但很主要的一个让我坚定自己想法的原因,是有天韩名旭在微信上跟我说,“别人考虑问题的角度是客观,你考虑问题的角度是自己,只有从自己的角度来思考,才能做出最适合自己的选择,不用那么没有自信。”
自从上次和姐姐林峭升一起吃饭之后,我和韩名旭的网聊逐渐多起来,有时候是闲来无事的寒暄,有时候我也会给他分享一些搞笑的事情。
那次聚餐之后韩名旭打车送我,我靠在后座右侧玻璃上昏昏欲睡,韩名旭在左手边摆弄手机,司机师傅把车停在学校门口的时候恰好赶上门禁,我有点着急地起身就走,没想到韩名旭也跟着从车上下来,在身后喊我,我停在校门口看他,他突然伸手抓住我身侧的手,手掌贴着我的手背,手心朝上,另只手把我的手机递到手心,静静地看我。
我愣怔了片刻,手心是手机的冰冷,手背是韩名旭手掌的微凉温度,我像触电般地抽回手,讪道,“喔,差点忘了。”
这时校门口的关了一半铁门的门卫大爷有点不耐地催促,我连忙比了抱歉的手势转身往里走,回头的时候隔着半合的铁门,韩名旭嘴角衔笑朝我慢悠悠地摆手,我也扬手朝他挥手,我想,至少这个片刻,门卫大爷会觉得我们是一对依依不舍的恋人吧。
回到宿舍就收到韩名旭的消息,红色头发的头像兀自跳上来,“改天见,晚安。”
我轻点手指回复,“晚安。”
彼时我才发现韩名旭把我对他的备注从“韩总”改成了“韩名旭”,于是我又接着发了一条,“晚安,韩名旭。”
晚风拂面,月色静好。
公司依旧人影繁忙,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不过对于别人来说确实无事发生,甚至很多时候我都会有这种错觉,只是罗瑞和陈雪杏不在区台了而已,主编的位置换上了赵贤。
新闻部接二连三的人事调动让整个部门有点应接不暇,新主编上任有很多需要适应的地方,我也重归于忙碌当中,新的季度又来了一小批新人,我也逐渐变成了教别人工作的师姐。
赵贤也给了我一些简单的采访,秋季里抱着相机到处跑,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没过多久我就接到消息说之前采访过的杨愈快要开庭了,听说他在拘留期间承认了罪行,坦白了行凶过程,警方也在他描述的地点找到了受害者杨粤的尸体,伪装成了酒驾失事。赵主编说这是我之前跟过的报道,这次庭审也让我接着跟进,还特地派了一个摄影助理跟着,我奇怪庭审为什么要带摄影助理,摄影小闫笑说,“学习学习”。
开庭那天我和小闫一起站在法院楼下,它比照片里的样子更加宏伟壮阔,相比之下法庭却是比我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小一些,压低的脚步声在室内悠悠地回荡,沉木色的桌椅压着肃穆。
我抱着笔记本在后排落座,旁听位置上早到的人寥寥无几,我注意到斜前方首排坐着的女人,束着低马尾,微低着头,阴影里看不出表情,背影却笼罩在深不见底的悲伤里。
她边上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根麻花辫,双手撑在椅子两侧懵懂地晃着腿,她朝身边的母亲笑了笑,那个悲伤的女人似乎也挤出了一个安慰的笑容。
“是杨愈还是杨粤的妻女?”小闫转着笔小声道。
我看着那个神情轻松的小女孩,低声道,“杨愈的。”
她妈妈一定承诺她,今天可以看到爸爸。
时间转向整点,位置上的人逐渐多起来,被告和原告席上穿着正装拿着资料的人们落座,接着法官面色严肃地落座在正中,许久未见的杨愈穿着橙色囚服被押送上来,头发凌乱,神色黯淡,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加狼狈一些,面对韩名旭时候眼里的锐气也早已消失殆尽。
清明的锤音之后法官开始郑重地宣读法庭纪律以及核对人员,我在记录的间隙往斜前方望过去,麻花辫的小女孩已经被带走了,那个悲伤的女人挺直脊背,仍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而杨愈也并未回过头。
我不自觉地记录下了这个细节。
第一次旁观庭审,过程冗长但对我来说也不算乏味,我带着好奇心观察庭上每个人的神情,手上迅速记录着重点。这和唐聆在学校办的辩论赛可不一样,大家不是在竞赛,而是在争取,为利益和命运,为公道和权益。
被告人的辩护律师正在滔滔不绝地列举从轻的理由,“被告杨愈系初犯,且能如实供述犯罪事实,认罪悔罪态度较好,理应依法比照给予减轻处罚。死者杨粤生前以被告的身份名义大额贷款,构成侵犯姓名权的民事侵权行为,同时多次威胁恐吓,请予以采纳。”
另一侧检察院的人声音嘹亮道,“受害人系被告人朝夕相处的直系亲属,应当依法从重…”
“我看见了。”
立于厅内正中的杨愈突然盯着法官侧面的空气开口打断,声音沙哑,“我看见他了,我没有杀他!”
我迟疑了片刻,连忙提笔记录,小闫转着笔的手停在半空,我看着腿上的横格笔记本,听见那个情绪越来越激动的声音,“我看见了,真的看见了,杨粤你个狗东西!卷了钱诈我是不是…你他妈想害死我,报复我!…”
清晰的话语只有反复的这几句,接下来的语句越来越模糊,带着些狂乱的嘶吼和挣扎。我抬眼,他弯腰低头撕扯自己的头发,整个人扭成一团,几个警察连忙小跑进来维持秩序,杨愈的情绪越来越紊乱,法官不得不宣布延期审理。
合上笔记本,我望着逐渐清冷的大厅有些出神,旁听席上隐约有人在小声唏嘘,边上坐着的两个记者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议论晚饭,脸上是习以为常的事不关己。
小闫摇着头感叹,“都快要结束了居然出这种幺蛾子,这下麻烦大了,不过报道倒是有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的视线落在斜前方的女人身上,她依旧正襟危坐,身上只有悲伤,感觉不出任何其他情绪,她缓缓地起身,缓缓地往外走。
我拍了拍小闫,“快,相机,你上班了!”
在法院门口我截住杨愈妻子,她看向我的神情有些燥郁,我笃定地说,“你知道他是装的,对不对。”
女人眼里倏忽升起一丝厌恶,不那么纯粹的厌恶里掺杂着些许惶恐,她避开我侧身要走,我连忙举着工作证说,“我是南宜电视台河宜区分台的记者小叶,我想问你几个简单的问题。”说完我又补充,“和法律无关,只关乎人情。”
女人很想拒绝,但是出于我之前的言论,她似是有点惧怕,终于没有躲避。
小闫连忙架起相机,我问道,“请问你和丈夫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女人身上的悲伤散去了一些,淡淡地道,“我们关系很好。”
我又问了一些令她放松的问题,接着道,“你丈夫在行凶之前,有什么行为异常的地方吗?”
对方似乎是轻叹了口气,轻声道,“其实我应该猜到的,如果我早点察觉到他的异常或许就能阻止些什么,可我选择了视而不见,因为我也不甘心。
“杨粤离开南宜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听说他在外面混得也不好,起早贪黑的工作却也挣不了几个钱,直到今年年初回来,许久未见的重逢我们都还挺开心的,谁想到他一回来就偷了阿愈的证件借了高利贷,消失了整整半个月,又灰头土脸地回来,用了一大堆借口来搪塞,说已经很快了,再多投一点钱,就要成功了。我们肯定不会再信他,但他声嘶力竭地祈求承诺,终于我们还是没有狠下心赶他走,让他暂住下来,阿愈也想尽办法替他还掉了钱,杨粤承诺说从今往后一起谋生计,都听大哥的话。
“可是没过多久,那杨粤不知怎的花言巧语迷惑了父亲,父亲去世之前把整个公司都给了他,只给了阿愈一些零星的财产,我们本也没有在乎,谁知杨粤一接手就低价卖掉了公司大部分股份,又一次把钱投进了他自己毫无未来的投资里,这次我们真的火了,联合公司里的元老一起弹劾他,可是他不知好歹为了公司里剩余的一些股份又一次偷了公司机密文件跑路。
“这次阿愈直接去了他的城市,发现他视若生命的投资就是开了一家没生意的破店,整日里挥霍钱财买酒宿醉或是跟着一群狐朋狗友飙车疯玩,阿愈努力心平气和地找他谈了很多次,可是他不知悔改甚至扬言毁掉公司。于是便有了之后的事,阿愈凑钱买回了公司,然后谋杀了杨粤伪造成酒驾飙车事故,有时候我甚至会在想,要是没有被查出来的话,或许我们的生活还能回到原本的轨迹上…”
她似乎也从来没有和别人讲述过这些经历,说着说着语气又重归悲哀,整个人承重回来,我才看见她浓重的黑眼圈和底妆也盖不住的皱纹。她苦笑着道,“可惜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杀了人就是杀了人,我如今也不得不像痛恨杨粤那样痛恨他。”
继而她又叹了口气,“父亲,杨愈,杨粤,一个家庭就是这样毁于一旦的。”
我沉默了半晌,又问了些收尾的问题。
女人扯了扯嘴角对我说,“请为我打码,也请你相信,阿愈是疯了。”
我先是承诺,“放心,我们为了保护个人隐私,一定会匿去姓名和容貌。”继而又说,“经历了这样的打击和欺负,杨愈难以承受也是情理之中。”
女人终又笑了,只是笑容有些苦涩凄凉。真疯还是装疯,医生一看便知,可是至少眼前低落的女人有这么一瞬的欣慰,便也是件好事。
晚饭点过后,27楼加班的人们逐渐散去,日常嘈杂的办公区里安静下来,刘姐下班的时候关掉了大灯,整层楼只剩几个办公室里的灯光和办公区里几盏未关的台灯。
窗外夜色浓郁,室内的空调有些凉意。
小闫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我正靠在椅背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他有些惊讶地说,“叶子姐,报导你怎么还没发啊?我回来拿东西,看你没走来跟你打个招呼呢,怎么了啊?”
我从有些刺眼的屏幕上挪开眼,怔怔得说,“杨愈妻子的采访,我突然有点不想发了…”
“哈?”
小闫摸着头发莫名其妙地看我,“不是吧叶子姐?咱们跟了一整个下午,就是为了这个报道,你看你好不容易采访到被告人家属,这是其他哪个台都绝对没有的资源,这么重要的报道怎么能说不发就不发了!”
我张了张口,却没想好该说些什么。
小闫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又对我说,“虽然我不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但反正我支持你的决定就是了!我先走啦,拜拜叶子姐!”
我朝他摆了摆手,又重新翻看了一遍写好的报道,下午同那个女人道别之前,我把名片递给她说,“如果你突然觉得不想把采访公之于众了,请随时联系我。”
女人接过,淡淡地道,“如果我的这些话能对社会或者电视台带来一点的好处,那么就请公布它。”可是我却看到了她眼里无法掩饰的悲哀。
赵主编穿过走廊的时候朝我说,“小叶记得十点前把报导发布官网啊,我还有点事得出去,你自己发一下!”
我应道,“好!”
紧接着一声熟悉的“好!”在楼层里响起来,赵主编接着也笑道,“好!韩总好!”
路过的两个员工也应声回道,“好!”
我被一小片起伏的“好”搅得哭笑不得,韩名旭缓步走过来,一只手拎着一个浅色纸袋,一只手盘着两颗核桃。他拉开我边上的椅子坐下,“刚才路过楼下咖啡店,满50可以领优惠券,我想着晚上喝咖啡不好,就给你带了一块蛋糕。”
说完把蛋糕放在我面前,自己倒是喝上咖啡了。
我看着倚在靠背椅里神情懒散的男人,指了指他手上的核桃,“没想到韩总还喜欢文玩。”
韩名旭抬了抬手,笑说,“我爸喜欢,受他影响。”
我没再追问,吃了一口蛋糕,奶油味甜甜的。
“听说你今天看了杨愈开庭,怎么样,报道怎么还没发?”
我闻言放下勺子,突然正襟危坐起来,“韩名旭,你说,记者的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
韩名旭翘起一边二郎腿说,“代替民众看到真相,通过报导呈现给大众媒体。”
我垂头道,“如果揭露的是别人的痛楚,那么报导是不是就失去了意义。”
“不是,”韩名旭笃定地说,“痛楚也是真相,我们的职责就是阐明真相,过多的情感不用抱有共鸣,惩恶扬善就够了。”
我同他说了今天发生的事,韩名旭盯着我电脑上的报导说,“我还以为没有我小叶记者可能什么也问不出来呢,收获颇多啊。”
我没有跟着他岔开话题,接着说,“可是我觉得她太悲伤了,这样的报导只会让她更难过吧,采访的时候我甚至都能被那种悲伤感染,明明是她最难以接受的事,我却要又一次揭开她的伤疤,这未免有些太残忍了,如果我的工作会给别人带来伤害的话,那我宁愿就只报导庭审的部分好了。”
韩名旭放下咖啡看我,“可是你揭露的这些也是事实,真相是不带个人情绪的,不论美好或残忍,它都是唯一的明摆着的事实。真相掩埋在她的伤疤之下,揭开伤疤便是在所难免的事,你不用自责,这只是你的工作,社会链的一环。”
我抬眼,“但这样的真相或许其实并不能得到别人的在乎,旁人可能只能看到拘留的杀人犯和仿佛知道一些内情的‘共犯’,可是他们不会感受到她的悲哀。”
韩名旭定眼看我,“所以这篇报导的意义才不止是揭开伤疤,它同时也能让更多的人看到事情的原委,这才有让别人对他们抱有怜悯的可能,也是那个女人和你说了这么多的原因。或许这篇报导的出现掀起的舆论能够成为被告律师申请从轻发落的一个因素呢。”
我似懂非懂地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道,“我们这是在为杀人犯说话吗?”
韩名旭轻笑,“我们只是在讨论事实,量刑是法院的事,你哪有这个权利?”
我把视线转回屏幕讪道,“好像确实。”
韩名旭勾了勾嘴角,“好了,别给自己太多压力。”
说完抬手摸了一把我的头发,接着起身,柔和的声线从头顶传过来,“我去楼上说点事,发完报导等我一下,带你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