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穆九九子

15、【15】沙尘 “只有能力

　　周五没班，我下了课往楼上走，唐聆说正在整理一些社团的新闻稿，喊我去帮忙。
　　上了一半的楼梯就接到了罗瑞的电话，电话那头有点凌乱的脚步声，罗瑞着急地说，“你没课吧，快来公司，急！”
　　我一边掉头往楼下走一边喊裴荟替我去帮忙。外面下着一点小雨，初秋潮湿的空气里掺着些凉意。
　　一踏进27楼就撞上匆匆赶过来的罗瑞，他一把把我拉回电梯里，匆忙地想要开口，陈雪杏就看到了我，脚步不停地冷着脸说，“来了啊叶禾萱，过来。”
　　陈雪杏今天的语气和平时找人麻烦的时候都不一样，冷得吓人，罗瑞看着我无奈地摇头，扯了扯嘴角把我推到电梯外，决绝地关了电梯门。
　　“叶禾萱，如果对于公司的安排有任何不满大可以直接说，不用拿一篇离谱成这样的新闻稿来膈应人！”
　　陈雪杏怒目瞪我，尖锐的声音回荡在整层楼里，我被一嗓子冲地僵在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她开口的半秒内我甚至以为她在为韩名旭的事情报复我，但我很快就反应过来陈雪杏就算脾气再差也绝不是会在办公室里讨论私事的人。
　　我小心翼翼地看她快要喷火的杏眼，迅速回想着最近提交的新闻稿，能让主编在办公室里大张旗鼓骂人的新闻稿大概也就只有连同调职申请一同上交的那篇，题材选的是最近热议的一部微电影，虽然是我感兴趣的娱乐新闻，但是怎么想都符合标准，尤其是修改之后的版本，甚至让我觉得是自己写过最好的一篇娱乐新闻了。

　　想来想去也没想出问题在哪，陈雪杏接着怒声道，“我不知道也不在乎你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我也不管你的这篇稿子是出于有意还是无意，我只知道这篇代表着区台实习生水平的稿件被上头骂地惨不忍睹！连同整个区台的能力都因为你的牵连受到怀疑！你知不知道要不是我拦着现在人事部已经把辞退信拍在你的脑门上了！”
　　我被骂得一愣一愣的，陈雪杏像往常一样把一叠文件发泄般地扔在地上，我低着头迅速扫了一眼——“近日里南方部分地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来自哈萨克斯坦东南部荒漠的沙尘席卷，气象局并没有发布强对流预警，但是在这样PM10指数爆表的天气里，该如何防范沙尘天气？”
　　紧接着就是几条列好的建议，这已经不是一篇简单的气象报道了，字里行间都透着些搬弄是非的味道，甚至怀疑气象局故意隐瞒信息，恶劣程度早就超越了“烂”的范畴。
　　这篇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文章显然不是出自我的手笔，但是报道烂却赫然写着我的名字，白纸黑字的清晰，而这样的报道就呈现在了总台的人事部面前——谁看到都会气得吐血的程度。
　　陈雪杏脸色难看地接着道，“写好的稿件不给我审核直接跨级交给刘部长就是你的失职，现在出了问题别想赖到别人身上，自己的黑锅自己背好了！净牵连别人挨骂！调到总台的事情你就在梦里想吧，拿好你的沙尘暴，给我滚！”

　　我站在主编办公室门口迅速翻看了这篇从天而降的沙尘暴，然后就马不停蹄地滚到了刘姐办公室。
　　刘姐脸色差得难看，严厉地说，“叶禾萱啊，我给你这次机会不是为了让你搞砸的，一篇新闻稿能写到让人破口大骂的程度也是骇人听闻，你这篇文章我看了…”
　　说着猛然想起了什么，一边翻着桌上摞成几堆的文件一边“啧”了一声，“不对啊，你那篇新闻稿我翻看过的啊…”
　　刘姐翻看了许久桌面未果，又转到电脑上点起鼠标，看着看着便紧锁眉头，“你发我的气象新闻邮件是四点半，但我记得那天我喊你帮我倒咖啡才四点多一点。”
　　我捏着纸张的手指紧到泛白，不仅有人动过了我的电脑，甚至还动了刘姐的电脑，如果不知道我跨级提交的话甚至可能还动过了陈雪杏的，这样了解的只有27楼内部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掉包了我的稿件，换进了一份让电视台不论如何也没法包容的版本——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查看了很多新闻稿之后我能感觉到文笔模仿了陈雪杏的风格。

　　刘姐抓起手机准备打电话，她无奈地看了我一眼道，“你的邮件发给我了就由我来负责，你先出去吧，我处理。”
　　没等我开口就接起电话来，我闷闷地走出办公室，一小片看热闹的眼神迅速收回自己面前，27楼的忙碌一如往常，我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被人陷害的感觉真不好受。这时候突然有点理解金慈未，这种一落千丈的沉重让我不知道该拿出怎样的情绪，明明很快就要被调到总台开始新的冒险了，却因为别人的插手转瞬间回到原点，甚至还叠加了总台和高层的恶感，心里空荡荡的，失落膨胀到满溢。
　　我转头看了看办公室里转着圈打电话的刘姐，我真的好厌恶这样多疑又离谱的自己，就在踏进这间办公室之前我还在怀疑刘姐，她却毫无怨言地把我的事情抗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一个又一个电话地联络游说，我揉了揉有点僵硬的脸，这时候突然逃避地想要回到校园。
　　正当我发呆的时候韩名旭气势汹汹地穿过楼层阔步走过来，他拉着我的手腕一路拽到了露台，玻璃门隔绝了室内的温热和安静，嘈杂的雨点声和微凉的风迎面而来，空气里弥漫着雨天独有的气味，我喜欢这个带着清新的味道，混着韩名旭身上熟悉的香水味。
　　但他身上散发着的气场让我感到生疏，我挣开他带着力度的手掌，疼痛从手腕迅速蔓延上来，很快便攀上一圈红印，我转着手腕不满地瞪向他。
　　韩名旭冷冷地开口，语气比露台外的风还要冷冽，“叶禾萱，我差点以为你是真的有心好好工作，你想怎样？和前部长一样把新闻部搅乱然后撒手跳槽？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你挨了骂！刘惗，陈雪杏，所有举荐你提拔的人，你知道刘惗替你挡下了多少吗？刘惗被人事部骂地狗血淋头还在替你辩解，你呢？交一篇新闻稿都能出事，这点能力还是别在台里鬼混害人了！”

　　我在雨声里看他，许久未见的锋利又覆盖住他的眉眼，尖锐的锋芒毫不掩饰，和他上个季度来区台考察时候的犀利如出一辙，又掺杂了一些失望的不满。
　　这样不易察觉的失望直指我的心脏，不甘和委屈不急不缓地爬上来，我面无表情地说，“韩总下雨天从总台大老远地跑过来骂我也是不辞辛苦。”
　　韩名旭偏头气笑了，一瞬之后又咬牙瞪我，“实力不足就把心思放在工作上，连提交一份文件的能力都没有，你能在公司活下去真是见了鬼了。”
　　这个瞬间我突然有点看不懂韩名旭的意思，他好像知道这篇报道显然是被掉包了的，可是又谴责得不留余力，我没打算追究也没打算反驳，兀自把目光转向室外。
　　韩名旭抬手扣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正脸看他，他满脸怒火得道，“说话，别给我装哑巴！叶禾萱，你只会逃避是吗？”
　　我看着他，胸腔里抢占上风的情绪是委屈，我不甘示弱地呛他，“我还能怎样！向所有人哭诉一番我被陷害了然后无理取闹？”
　　韩名旭冷脸甩开手，“只有能力不足的人才会被陷害。”

　　你说的不对。
　　我刚想开口就看到他脸上划过一丝说不清的怜悯，不是对我的，也不像是对自己，这种蓦然多余的不悦让我咽下了嘴边的反驳，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冷漠凶戾让我提不起怨恨，只是心里又叠加了一层难过，难过自己的无能牵连到别人，难过自己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让人失望，难过我的未来好像又重新混沌了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流露着怎样的表情，韩名旭捏了捏鼻梁，依旧漠然地说，“辩解，争取，什么都可以，如果你想什么也不干地把黑锅扔到别人头上等着别人替你收拾烂摊子，你就永远在原地当个职场新人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玻璃门的开合留下一些室内温热的风，喧嚣的雨点肆虐地遍布在每个角落，有点冷冷的。

　　辩解，争取，什么都可以。韩名旭说得对，问题不一定能被解决，但是不去尝试就一定不会被解决，不论是为了调职还是未来，我都不该坐以待毙。
　　我跟着刘姐跑了总台，人事部的主管是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人，她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转回电脑屏幕，“我能谅解你的心情，但是名单已经公布了，不会再更改了。而且你提交的那篇新闻稿，不论出于什么样的缘由，都没办法被理解。”
　　我急忙说，“有人偷换了我的新闻稿，刘部长可以证明，我还可以重新提交一份，或者用我之前写过的新闻稿来证明能力，有没有办法让总台再考虑一下，或者增加一个名额，我真的很希望到总台实习，需要什么命令我都可以服从安排。”
　　主管从电脑上移开眼，双手交握看我，“服从安排？离职呢？”
　　我怔了怔，主管接着说，“区台最近有些乱我知道，但是不论是新闻稿被掉包还是什么别的，过程是你的事，我们只看重结果，我们人事部收到的结果就是你提交上来的新闻稿文笔有限颠倒是非，完全不符合一个称职记者的标准，对于这样的文章我们是可以做到辞退你的，但是因为你情有可原所以把你继续留在区台原封不动地实习，这件事权当没有发生，实习期结束之后你照样可以在区台转正，这样的处理是我们台最大限度的宽容了，得寸进尺的话就不用再说了。”
　　我捏着手指说不出来，刘姐挤了挤笑容说，“这孩子也很不容易，在区台实习一年多了也从来没犯过错，这次也是心地善良被人害了，总该查清情况还她一个清白吧。”
　　主管程式化地笑了笑，“这是区台的事情，尽管找区台的高层伸冤，这次职位调动已经结束了，不过也不用气馁，未来还有很多机会，有实力的话就相信自己的能力很快就会为你带来下一次机会，没实力的人才会在这里浪费时间。”
　　主管已经把话说得很决绝了，我也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

　　接着我找了好几个部门几乎都是同样的结果，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我还是不免失望，其实我很清楚发生这样的事情只能责怪自己的粗心，可是我还是会期待或许高层会为我做主，就像当时查内鬼的时候那样，可是我该明白的，高层每天都在为各种各样的公事琐事忙碌到加班的程度，又怎么会替我做这样浪费时间的小事。
　　只是让我感动的是刘姐一直陪着我不辞辛苦地奔波，遇到一个能为实习生做到这种程度的部长真的是我的幸运，想着想着我又会为自己的无能悲哀。
　　要是我是一个有实力让所有人放心的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