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穆九九子

14、【14】纯粹 “我喜欢什

　　荒谬的，纯粹的，无限的，阳光金粒顺着指缝筛下来，洋洋洒洒又缓慢悠闲，凝聚成块，凝结成片，带着耀眼的光彩。
　　光线为翠绿的叶子覆上一层金边，光滑透亮地贴合在叶面之上，风吹不散，雨淋不湿。只有黄昏会同它争抢绿叶吧，这些金色的光粒挣扎着变得通红，暗沉的红紫色里掺杂的是不甘和不舍，天色愈发暗淡的时候那些金粒终会消失殆尽，不情不愿地，溶解进尘埃里。
　　看吧，风吹雨打都能维系的羁绊终究也会散地悄无声息，相安无事地洒入模糊的夜色里，月光不能理解，尘土不能知晓。金粒消散的时候傍晚为绿叶镀上一层昏暗的滤镜，它会不会在想，要是没有相遇就好了。
　　没有相遇就不会畏惧分离。
　　夏末秋初的午后，暖洋洋的光线照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铁质的栏杆覆上阳光的温度，楼下的天井种着满园绿植，过路的每个人头顶都被染上金色的绒光，这样的温暖让人不自觉地忘了日夜交替，忘了相遇又分离的轮回何曾会为美好终止，可是这样懒洋洋的时分，怎么也没法用言语来形容值或不值。
　　值或不值又有谁会斤斤计较。
　　阳光镀上的亮色为大片大片的绿叶铺排开层次。
　　——要是没有相遇就好了。

　　“听没听我说话啊叶禾萱！”裴荟伸手在我眼前晃悠，重复道，“唐聆学长说明天晚上喊我们聚餐，还有几个学长学姐一起，本来还有林峭升的，但他突然有事来不了了，真可惜，不过自己开工作室一定很忙吧，尤其像他这种什么事都亲力亲为的。”
　　我撑在栏杆上说，“明天晚上我恐怕没空，韩总要请吃饭。”
　　裴荟靠过来挑着眉说，“又是韩总啊，我看韩总和你关系匪浅喔。”
　　我用胳膊杵她，“得了吧荟姐，少看点有的没的小说，韩名旭说是为了庆祝他升职，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裴荟切了一声道，“得了吧禾萱姐，就你们那点有的没的哪有我看的小说有意思，你们自己玩过家家去吧，老娘才懒得多管闲事。”
　　为了逃避徐倩妍去东食堂吃了好几顿饭之后，今天晚上我们终于又落座在了西食堂左侧熟悉的柱子边上，裴荟如释重负地说，“哎呀，终于又吃到心心念念的拉面了，想死我了。”
　　胡紫安搅着面条里的辣油说，“什么呀，我还以为东食堂的炸酱面已经掳走你的心了呢。”
　　裴荟咂舌，“呸，我才没那么花心。”
　　胡紫安笑道，“那文学系的学弟和唐聆学长二选一，快快！”
　　裴荟噎了噎，摆手，“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吃面吃面，面都糊了。”

　　短暂的欢笑在看见徐倩妍的时候沉静下来，她和两个女生一起打了饭，然后挨着我们坐下来，她看起来面色如常，只是好像总是有点心不在焉，看到她饭上撒的葱花我就更确定了想法。
　　今天中午的时候我们去她宿舍找过她，徐倩妍一如既往地靠在门框上和我们说笑了几句，只是眼眶有些未消的红肿，我刚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她就笑着拍我的膀子，“好了啦叶禾萱，我没事，说这些可不像你了。”
　　我只好抿嘴道，“别气馁，考研加油。”
　　徐倩妍故作轻快地点点头，掩进房门里。她已经很努力地在调整自己了，我们也就不必再多说。
　　快吃完的时候裴荟打破了沉默，“吃完饭去吃冰淇淋吧，我请客！”
　　胡紫安嗤笑，“得了吧，有人买零食饭卡都刷爆了还请客。”
　　裴荟转头一个劲地朝我们使眼色，胡紫安连忙改口道，“那我和禾萱请吧，一起吧。”
　　我连连点头，徐倩妍挤了挤笑容说，“好。”

　　第二天早上在公司楼下带了咖啡上楼，罗瑞一见到我就凑过来，拿了杯咖啡说，“禾萱，惊天大消息，韩总从韩部长变成韩副台长了！”
　　我“哦”了一声，把咖啡分给新闻部的前辈们。
　　罗瑞满脸失落地说，“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憋了一早上为了当面刺激你呢。”
　　我干笑，“昨天就知道了，是不是今晚还要请大伙吃饭？”
　　我抽出一杯咖啡往陈雪杏办公室走，罗瑞扫兴道，“什么时候连你的消息都比我提前了，没劲。”
　　说完眼睛又亮了亮，“那你一定不知道他还请了谁。”
　　我瞥了他一眼，“谁啊？”
　　罗瑞冲着眼前的办公室怼了怼下巴，我满脸惊异，“哈？”
　　罗瑞见我终于有了表情，昂头摆手道，“你知不知道这次调总台的都有谁？”
　　我看着他等待下文，罗瑞接着说，“你，我，陈主编。”
　　我脚步停在一半，“哈？主编也调？搞这么大阵仗吗？”
　　罗瑞切道，“开玩笑，人家有后台，过去还是主编，跟咱能一样吗。”
　　走到陈雪杏办公室门口，罗瑞满意地看着我吃惊的表情转身，“行了，我就不进去了。”
　　我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推门，陈雪杏看起来心情很好，亲自伸手接了咖啡还破天荒地说了声“谢谢”，我看得一愣一愣的。
　　陈雪杏递了几份文件给我校对，又说，“你也要被调去总台了，恭喜啊。”
　　我尬笑着接过道谢，对方倒是毫不在意，神情轻快地在电脑上敲字。我肯定不知道自己出办公室的时候脸上摆着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下午我把调到总台的新闻稿和申请书邮件发给了刘姐，然后带着纸质版文件去了刘姐办公室，刘姐接过翻了翻，点头，“好，邮件我也收到了。哦小叶，帮我倒杯咖啡。”

　　韩名旭穿了一件黑衬衫，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梳了简单的背头，戴了一副金色的空镜框，鼻梁挺直，嘴角含笑，我和罗瑞进门的时候他抬头朝我笑了笑。
　　烤肉店里热火朝天，我和罗瑞落座在了圆桌最外面的位置上，陈雪杏倒是不客气，直接挨着韩名旭坐，一会忙着倒水一会忙着摆菜，忙得服务生都有点尴尬，不过陈雪杏却是高兴得很，一边忙得不亦乐乎一边笑靥如花。
　　桌上围坐了不少人，应该都是总台的，看着面生。
　　我刚落座身边的女生就凑过来，满脸笑意地说，“你是区台的吧，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高琼文，喊我小高就好。”
　　我朝她点点头，“叶禾萱。”
　　“叶禾萱，你也姓叶，这么巧的嘞，我老公也姓叶，我可以喊你小叶吗？”
　　我这才转头看向她，用女生来形容已经有些不贴切了，她看起来三十左右，小巧的脸上挂满笑意，一眼就能看出是很外向的性格，穿了一身简单的短上衣和浅色牛仔裤，给人一种性格很干脆的感觉。
　　高琼文拉着我说，“小叶，听说你要调到总台来了，真好，总台好久没有来新人了，总是些老面孔，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调过来我可太高兴了！对了这些人你早晚都要认识的，我先给你介绍介绍…”
　　说着就环着桌子介绍起来，到场的基本都是新闻部的人，罗瑞也凑过来听。

　　目光扫到对面的时候，眼看陈雪杏一块接一块地给韩名旭夹肉，都要粘到对方身上去了，韩名旭一边礼节性地笑一边不易察觉地拉开距离，多亏陈雪杏另一侧的同事拉着她些讲话，韩名旭才蹙着眉缓缓地出了口气，我看得有些想笑，事事游刃有余的韩总也有今天这样狼狈的时刻。
　　对于即将共事的人我肯定不会当做陌生人对待，但我实在不喜欢社交，聊了几句就埋头吃饭，又努力让自己吃得慢一些，这样就能一直逃避了。
　　高琼文倒是喜欢和我说话，讲了好多总台最近发生的事，有大概的局势，也是些搞笑的琐事，意外的是我还挺喜欢听她说话的，女生语调里带着一点湖南口音，声音总有一点婉转的味道。
　　饭局吃到后半场的时候几乎很少有人再动筷子了，位置上稀稀拉拉的人也醉了不少，浮夸地大声说话，韩名旭不知道到哪里去了，陈雪杏一边应付着身边的女生一边心不在焉地张望，右手边几个男人笑成了一团。

　　我拿着充电宝走到门口的柜台前，转着手腕伸了个懒腰，然后把充电宝插回柜子里，收手的时候突然从门外伸过来一直劲瘦的手，柜台的光线下照得雪白，手腕上带着一串沉香色佛珠，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我收了一半的手腕，力气带着我往门外拉。
　　我跨过门槛稳住脚步，韩名旭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侧面，半仰着头，狭长的双眼微垂着，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应该是喝酒的缘故脖子根有些红。韩名旭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上远远地夹了一根烟，身上有点淡淡的烟草味。
　　我抬头看他，“喔，韩副总。”
　　韩名旭缓缓地松开手，轻笑道，“怎么升了个职反倒从韩总变成韩副总了？”
　　我张口就来，“这不一样，之前的总是敬语，现在的副总是名副其实。”
　　韩名旭垂眼反问，“小叶记者是觉得我之前名不副实？”
　　语气慢悠悠的，没有怪罪的意思，我却有点慌神，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是说，现在的职位才配得上韩总的才华。”
　　韩名旭噗地笑了，“别给我整阿谀奉承那套，想不到小哑巴拍起马屁来倒是顺口得很。”
　　我捏着手指说，“这倒不是，韩总确实有这个能力…”
　　韩名旭按掉烟头好整以暇地看我，“看来偷看了不少我以前写的新闻稿。”
　　我没好气地瞪他，“还不是因为有人为了报复我让一个可怜的实习生连写整整五篇，不了解点上司喜好我可能早就失业了。”
　　韩名旭嘴角挂着点浅笑，盯着我，“我喜欢什么？”

　　我正想着如何堵他，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几个喝得烂醉的男人歪歪斜斜地从门口走出来，我挨着门框后背被撞了一下，韩名旭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我的膀子，我往前冲了半步，身后的满身酒气的男人擦着我背后的衣服晃过去，被身边同样歪七扭八的同伴扶了个大概。
　　我转回头，对上韩名旭的黑色衬衫，领口扣子上精致的纹理清晰地呈在眼前，泛着微红的左侧锁骨上方有一颗小痣都看得清晰，浅浅的烟草味包裹住我，我猛然有点愣神。
　　紧接着是陈雪杏又尖又甜的声音，“韩总？”
　　我猛地退后半步，差点撞到停在门口的陈雪杏，她一整天的好脸色就在这个瞬间黑下来，拉着一张黑脸没好气地看我，“叶禾萱？”
　　韩名旭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我出来透透气，刚好小叶也在，没什么事的话你们先回去吧。”
　　我跟着满脸黑线的陈雪杏往回走，心道什么叫刚好小叶也在啊，分明是你把我拽出来的好吧。

　　原本计划聚餐之后一起去唱歌的，结果莫名其妙地醉倒了一大片，唱歌计划也就顺其自然地搁置了，烤肉店门口韩名旭一个个地把喝醉的人送走，然后帮双眼焊在他身上的陈雪杏叫了车，陈雪杏不情不愿地坐进车里，和韩名旭惺惺道别的时候还不忘白了我一眼。
　　我蹭罗瑞的车回学校，离开之前同韩名旭摆手，他朝我浅浅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维持地过于短暂了，短暂到我甚至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走出去十米之后，罗瑞才大惊小怪地看向我，“刚刚韩总笑了？”
　　满身疲惫地爬进宿舍，刚放下包手机就响起来，我点开看到的是韩名旭的头像——一张趴在桌上的红头发的动漫头像，他的消息是，“今天本来想吃这家日料的，但是人太多了不合适就没吃到，这周末陪我去吃吧。”
　　紧接着是一张日料店的截图。
　　我望着短短的一小段对话框愣了好久的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我靠在床边的楼梯上聆听自己的心跳，手指无意识的敲字，又好像心思根本没有放在手指上。那张随手的截图被我反复点开划掉了好多遍，消息栏也是同样点开又划掉，甚至确认了好几遍这真的是来自韩名旭的消息，最终把疏远的“好的韩总”改成了单字“好”。
　　点了发送之后我就像烫手一般一把把手机扔到了被子上，紧接着就想到了今晚韩名旭近在咫尺的面容，精致的黑衬衫和微红的锁骨，我手上依旧维持着扔手机的姿势发呆，裴荟探头看我，“禾萱姐，想什么呢？”
　　我没听见，她缩回脑袋冲着胡紫安道，“这孩子又犯什么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