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穆九九子

11、【11】唐聆 利落的手腕

　　残存着些许夏末的余热，刚开学的校园人声鼎沸，转眼间我们就成了校园里最年长的一批大学生了。我和胡紫安趴在教学楼顶的栏杆上观望着热火朝天的人流，只能看见一个黑色头顶的裴荟正在校门口忙着新生登记，眼看着就和一个学弟搭起话来，伸出手指介绍校园布局。
　　胡紫安撑着下巴感叹，“如果他们能够体会到准备考研的痛苦的话，现在肯定怎么也笑出不来。”
　　我低头看着那些热闹又兴奋的人群，“如果他们能够体会到实习有多艰辛，一定也没法笑出来。”
　　胡紫安怔怔地说，“大学生活好像也就这么过来了，吃吃喝喝上上课，转眼都大四了。”
　　是啊，都大四了。

　　中午裴荟兴致勃勃地拉着我们去东食堂吃饭，裴荟倒是算得明白，“东食堂靠近教学楼，位置好，新生都来这，帅学弟概率高。”
　　我们沿着侧边的楼梯上楼，排在一家肥牛饭的队伍里，裴荟看着边上的队伍出神，“喔，帅学弟没遇到，帅学长倒是遇上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穿着扎染衬衫和黑裤子的男人站在队列里，身高挺拔地有些出类拔萃，头发微卷，侧着身只能看见侧脸，光是容貌和穿着已经在开学季人头攒动的食堂里脱颖而出了，果不其然，他身边站了两个新生模样的女孩，其中一个有点害羞地攥着手机小声道，“学长，可以加你微信吗？”
　　学长婉言拒绝，那女孩依旧不依不饶，“拜托了学长，只是加个微信而已，以后说不定遇到问题需要问你呢，拜托了拜托了。”
　　学长推辞不了，只好抬手扫码。
　　裴荟凑在我们中间小声道，“现在学妹都这样直接吗？这还是来学习的吗？”
　　我和胡紫安齐齐地向她投去鄙夷的目光，“这不就是你本人吗？”

　　裴荟讪讪地摆手，“哎呀，我大一的时候还是乖巧的好孩子好吧，都是学校祸害的。”
　　我和胡紫安不置可否地翻了翻白眼。
　　裴荟小声同我们介绍，“这个帅学长，不认识吧，唐聆，新闻系研二，毋庸置疑的系草。”
　　我余光瞄着刚刚两个女孩刚走，又来了几个，唐聆依旧先是摆手推辞，然后无奈只好笑眯眯地加上，我不禁感叹，长得帅有时候也是一种压力吧，不知为何我猛然想到陈雪杏看向韩名旭那暗送秋波的眼神，不自觉地倒吸了口冷气。
　　队伍轮到裴荟的时候她冲着窗口说，“一份芝士肥牛饭，不要葱。”
　　刷过饭卡之后又探头道，“她和我一样。”我才回过神来，抬手刷卡。

　　下午下了选修课，我和班长一起上楼，她小声抱怨，“今年的保研好像格外严呢，听说咱们系一共只招5个人，这是什么概率啊，搞不好还得指望自己考。”
　　我有点庆幸自己没去趟这浑水，安慰道，“你不是材料都很齐全嘛，肯定没问题的。”
　　班长叹气，“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觉得心里没底，我给你看…”
　　说着把手伸进包里，愕然道，“糟了，我手机落在阶梯教室了！”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给我，“麻烦帮我把这个送给潘主任，我得回去拿下手机，谢了谢了！”
　　敲开办公室门我就看见潘主任和帅学长坐在沙发上聊天，潘主任看到我有点惊讶，“禾萱？你来了呀。”
　　我把文件递过去，“班长让我把这个给你，她手机丢了找去了。”
　　“这丫头。”
　　潘主任接过东西说，“禾萱你来得刚好，这位是新闻系研二的学长唐聆，我和你说考研的事情你还是可以再考虑考虑，虽然现在稍微晚了一点，但以你的能力是还来得及，就看你怎么想了，现在公司招人都严苛得很呢，怎么都得有个研究生学历，你可以听唐聆讲讲考研的事，他可是学霸。”
　　唐聆连忙摆手，温和地笑，朝我点了点头，潘主任拉着我坐下，“这是我的学生，叶禾萱，大四的。”
　　我也朝他点点头。

　　在潘主任办公室里闲聊了一会，她抬头看了一眼钟，急匆匆地把我们双双赶出去，“哎呀，我一会还要开会呢，你们快走吧，净耽误我做事。”
　　我面着合在脸上的门心道，分明是你把我留下来的啊。
　　唐聆笑了笑说，“潘主任还是这样，以前当我们班主任的时候也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也不知道怎么当上系主任的。”
　　我点头表示赞同，唐聆接着说，“不过叶禾萱，如果你想考研的话那得立马开始准备了，现在时间已经很着急了。”
　　我们顺着走廊往回走，我笑着摇摇头，“你别听潘主任胡诌，我没有要考研。”
　　唐聆声音浅浅的，“这样啊，不过倒是可以考虑考虑的，读研虽然辛苦了一点，但也没什么不好。”
　　我点头，托潘主任的福，工作之外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陌生人说过话了，而我并不想若无其事地接着闲聊下去，唐聆应该也是发现了，没再开口，我们一路沉默地走到楼梯口，他站在栏杆边朝我说道，“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拜拜。”
　　我伸手挥动手腕。
　　有时候没意义的相遇，还不如再也不见。

　　玻璃碎裂的声响从28楼茶水间里清脆地传出来。
　　我路过的脚步缓缓停下，转头看过去，紧接着就是陈雪杏尖锐挑衅的声音，“哟，这不是拜金小姐嘛，哦讲错了，金小姐，抱歉。金小姐看来日夜操劳，居然连茶杯都拿不稳，这下咖啡洒在我裤子上了，可怎么办才好。”
　　金慈未低着头有点不知所措，鬼都能猜到瓷杯掉地绝对是陈雪杏的功劳，彼时陈大小姐正兴师动众地盯着金慈未，猛地抬手打翻了她手里的文件，纸张飘飘扬扬地散落了一地，不少落在了泼在地面上的咖啡里。
　　金慈未面无表情地看着晕开的咖啡，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纸巾递给陈雪杏，陈雪杏似乎是气笑了，抱臂垂眼看她，厉声道，“金慈未，你是要我自己擦吗？”
　　金慈未看了她一眼，抽出一张纸蹲下身替她擦拭裤脚的水渍，我在转身离开和接着偷看之间选择了驻足，金慈未的神情让我不由自主地好奇她接下来的反应——被欺凌的人理应不是卑微就是反抗，可是金慈未两者都不是，她明明看似听话软弱，可是眼里却闪着一种息事宁人的平静，好像一切都不在乎，却又在默默守护着什么，我靠在墙边想着自己一定是疯了，这么乐于过分解读。

　　金慈未擦了两张纸，陈雪杏往后退了一步，偏头道，“行了行了，跟你开开玩笑罢了，我也不会斤斤计较。不用擦了，帮我倒杯咖啡吧，加两袋糖。”
　　金慈未默默地起身，丢掉纸巾然后重新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放在咖啡机下，接着倒了两袋糖。
　　陈雪杏眼里忽的划过一丝光亮，她用手背再次打翻了金慈未手里的咖啡杯，又一声清脆的声响回荡在茶水间的整片区域，正是工作时间休息区很少有人，偶尔路过的也是面无表情地经过，还有一个好心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提醒我“走了”。
　　金慈未有点愣愣地看着地上的咖啡，缓慢地顺着瓷砖洇开，白色的纸张染成褐色，干净的茶水间一片狼藉。
　　我本不是爱管闲事的老好人，但是看到金慈未明明才从被诬陷的风波里脱出身来，继而又回归到倒霉的欺凌中去了，实在有些不忍。
　　我从手边拿了一个杯子风风火火地冲过去，衣角带到陈雪杏放在桌边的一摞文件上，文件夹应声落地，纸页散落地掉出来，和金慈未之前落地的文件一同混在了地上新的旧的咖啡里。
　　陈雪杏惊愕地看向我，我连忙抢先开口，语气有点慌乱，“啊，不好意思陈主编，我我太着急了，太抱歉了！”
　　陈雪杏看着满地纸张埋怨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净知道添乱！”
　　我捻起一张湿透的纸说，“主编我一会就帮你重新打印一份！”
　　陈雪杏愤愤地往后挪了一点，想要开口，我打断道，“啊主编，刚刚刘姐喊你去她办公室一趟！好像是下个月期刊改版的事，好像还挺急的。”
　　陈雪杏白了我一眼，甩甩手踩着清脆的高跟鞋匆忙去了，丢下一句“文件打印好了送我办公室”。

　　我请了保洁阿姨过来收拾一片残迹的茶水间，金慈未的表情始终有些呆滞，她看着地面上的纸张对我说，“谢谢。”
　　我一边擦干湿掉的文件夹一边说，“你可别谢我，我不过是看她不爽借机报仇而已。”
　　我拿着文件夹转身要走，金慈未突然喊住我，“叶禾萱。”
　　我转头奇怪地看她，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她指了指我脖子上的工牌，“上面写的。”
　　她又接着说，“如果你知道我是一个可恨的人，你还会这样帮我吗？”
　　我怔了怔，她镜框下的眼睛圆圆的，看起来乖巧又弱小，却带着一点前所未有的倔强，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她傻还是聪明，被人欺负的时候呆呆地承受着，又摆出一副理应承受的表情，让人莫名觉得帮助她好像根本就是错的。
　　我盯着她说，“金慈未我没有帮你，你可不可恨也与我无关。”
　　她又忙着说，“可是根本没有人找陈主编不是吗。”
　　我好像突然理解了罗瑞说的她并不讨喜，我头也不回地敷衍，“确实。”

　　推开打印室的门我就看到徐倩妍正一边碎纸一边翻看文件，刚和金慈未这个脑回路跳跃的人讲完话看见徐倩妍我都猛然觉得亲切了许多。
　　我凑过去靠在书架上抱怨，“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真是什么样莫名其妙的人都尽在眼前。”
　　徐倩妍合上文件看我，“怎么了？又被陈雪杏骂了？”
　　我撇嘴，“倒是没有，甚至有点理解她了。”
　　“哈？”
　　徐倩妍见鬼似的看我，我解释了一番原委又说，“你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明知要被欺负的时候不转头就跑，还非要眼巴巴地凑上去，这不是欠吗？”
　　“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之前金慈未被诬陷内鬼的时候，明明解释一下为什么在27楼鬼鬼祟祟就好了，她却只是支支吾吾地说找东西，问在找什么也答不上来，这样上面不怀疑她才怪呢，到最后还是前部长被查出来的时候她才勉强排除嫌疑，有时候还真的不得不承认，有些人被欺负是有理由的。”
　　徐倩妍无奈地说着，我一边打印一边听，她出门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有空担心别人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要是陈雪杏发现你骗她你可就倒霉了。”

　　周一我跟着冯恬姐一起去参加投资公司的高层职务变动发布会，我架好相机坐在后排敲字，有点地中海的董事长郑重其事地发表着一番听得人头晕目眩的言论，我像个没有感情的打字机器一样原封不动地照抄，偶尔做些总结。
　　冯恬姐在休息空挡接了个电话，然后跟我说，“长乐街那边突然发生了火灾，好像还挺严重的，我得临时过去，这边就交给你了，看着点相机，结束回公司就行。”
　　我点点头，在电脑上整理文档，没在意相机一直录着。
　　新上任的风控总管开始进行新一轮冗长发言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眼相机，右下角闪着醒目的低电量提醒，我吓得连忙翻包，备用电池被冯恬姐带走了，我自己包里连块移动电源都没有。
　　台上总管正抑扬顿挫地讲述着对于风险精细估测的新方案，我对着相机上闪烁的红光焦头烂额，打电话给罗瑞怎么也打不通，打给徐倩妍和胡紫安都正在学校上课，打给裴荟在外面，拿了电池再打车过来起码也要一个半小时。
　　我愁得都要打给陈雪杏了，突然右边的人动了动，从相机里抠出一块电池递过来，一截卷了袖子的浅蓝色的格子衬衫，利落的手腕线条和修长的手指，握着一块灰色电池，我抬头，对上唐聆满面春风的笑脸。
　　我有点惊讶，“欸？我刚刚怎么没看到你？”
　　唐聆低声说，“我刚来，迟到了。”
　　我看着他暗掉的相机说，“你怎么办？”
　　唐聆指了指边上的微单说，“没事，我还有一台。”
　　我怔了怔，“那画质…”
　　“没事，我只用些照片。”
　　我还在犹豫，三脚架上的相机倏地暗了下来，我连忙换下电池，按了录制键，才松了口气，坐回去敲字。

　　“太谢谢你了唐聆学长，要不是你的电池，可能不止投资公司职务变动，我也要被职务变动了。”
　　发布会结束的时候我把电池还给唐聆，他笑说，“哪有这么夸张，公司一般不会对实习生这么严苛吧。”
　　我说，“我正在被从区台调到总台的紧要关头上，我可不敢出什么事，这次要是调不过去下次机会还不知道要等到哪年呢。”
　　唐聆开玩笑道，“大不了就来考研嘛，读研就不用调到总台咯。”
　　我笑，我们又聊了一会，我得知他是为学校校刊的新闻稿来的，并不需要全程录像，他还开玩笑说，“要是你明年考研到本校，那我负责的校刊就找到人接手了。”
　　我傻笑，“太抬举我了。”聊着聊着我才发现，我已经不知不觉间把他划出陌生人的范畴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和他道别，“我马上得回公司交任务，学长改天我请你吃饭！今天的事谢谢你了。”
　　唐聆手臂上缠着相机背带，笑着和我挥手，“好，下次见。”
　　“下次见。”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空调冷气包围住我，我放下沉重的背包，把脑袋靠在冰冷的玻璃上，唐聆说“下次见”，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到了和韩名旭道别的那天晚上他对我说的“下次关门可以不用这么大劲”。下次，我沉默地笑，他又怎么知道会有下次。
　　我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和韩名旭已经很久没见了，我甩甩头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个晦气的男人，却又想起他低沉却带着温度的声线，说的是，“叶禾萱，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