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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琳琅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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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恨桃束高了发,戴着玉冠,穿着身窄袖的胡服,看起来倒真像个玉面小郎君。
当下大唐实行市坊分开制。洒金街地处民坊,多为居民居住之所,但荣恨桃他们一路行来,仍有不少小商贩在自家门口支了铺子。
一家茶肆的阿婆,头戴大花,热情地吆喝着行往的路人;一家茶点肆的胡人,说着蹩脚的官话,介绍远自吐蕃的蜜瓜;甚至还有猎奇的铺子,罐子里装满蜥蜴、蝎子;路边角落里,胡饼的香气扑面而来……
华灯初上,歌舞升平。
出于好奇,荣恨桃瞧了一眼那些罐子,却很害怕,没敢多看,她没想到洒金街还有这样的铺面。
荣恨桃又看到了胡饼,从钱袋里掏出来两个铜板,对着卖胡饼的少年郎一笑,要了两个喷香的胡饼。
她把一张胡饼递给邓艾,絮絮说道:“从前在扬州总听你说,长安的胡饼多么好吃。起初我还不信。等我自己终于来了,才发现确实好吃。”
荣恨桃一口咬下去,肉香和着果香,酥脆满口。
邓艾拿着那张胡饼,也咬了一口。自荣恨桃来长安后,鲜少听她提及扬州事,是以这会儿他盼着她能再多说一些。
荣恨桃倒也真的说了。
她看到街边立了个幡子,写了“算命”二字,荣恨桃叫邓艾过来,她笑道:“你还记得吗?当年,我在瘦西湖上跌下去的附近也立了个幡子,写着算命。”
邓艾的眉心微动,目光久久地锁在荣恨桃身上,末了转出一丝笑出来:“我还记得。那是我们第二次见面。”
荣恨桃有些惊讶,其实她不记得那是他们第几次见面,只记得那晚瘦西湖的水很冷,若非邓艾出手救她,她可能早就没命了。
荣恨桃正打算再开口,邓艾猛地将荣恨桃往怀里一揽。
身侧一匹马突然呼啸而过。
荣恨桃尚有几分惊魂未定,她慌乱的眸子抬头便对上邓艾那双沉静的眼睛。
熙熙攘攘的街上,荣恨桃清醒地听到胸膛里那颗止不住跳动着的心。
邓艾骨节分明的大掌紧紧箍着她的细腰。
荣恨桃听到邓艾那关切的声音,自他胸膛里传了出来:“你没事吧?”
荣恨桃忘了开口说话。
邓艾回过头来,见荣恨桃在怀里呆呆的,手骨在她额上打了一下:“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荣恨桃额上吃痛,下意识地撒娇道:“轻一些嘛。”
这声娇呼,既娇柔软绵又带着荣恨桃性子里的恣意,如一湾碧水融到了邓艾的心底。
“哎哎哎——让让。”一个老者推着个驴车,从他二人身边走了过去。
荣恨桃被这声借过牵回了神,她从邓艾怀里跳出来:“我们走吧。”她手上将胡饼攥得死紧,可这饼是无论如何都吃不下去了。
荣恨桃觉得面上一阵热,听得邓艾一句:“到了。”
荣恨桃望去,一座宅子静静地坐落于洒金街街头,宅子上挂着两只灯笼。灯笼上的图案花团锦簇,色调富丽,为波斯传统样式,匾额上书“琳琅苑”。
四周静悄悄的,与他们刚踏入洒金街时所遇景象截然不同。
邓艾立于左墙之下,朝着院内叫了两声“布谷”。
他们在墙下等候,肃肃的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等候良久,墙内才又传出一声:“布谷——布谷——”
门开了个缝,一位男子开了门。那男子眉骨深邃,一看便知是胡人相貌。那男子曲肘在胸前:“两位来宾,请吧。”
这人的汉话说得一般,荣恨桃在心里这么想到。
刚进院子,布置与平日里见到的亭台楼阁没有什么不同,待那男子领着荣恨桃他们进了两道门,荣恨桃才觉豁然开朗。
此处繁华盛大竟毫不输洒金街外,金箔饰墙,两座大狮子坐落于台阶旁。胡姬斜倚阑干,嬉笑着请恩客饮酒;六博、骰子、投马吊,众人围坐,热切地等待庄家开牌,嘈杂的笑闹、兴奋的叫喊不绝于耳。
“客人,您自便。”那男人带他们到此,留下一句话便融入诸人之间。
他们来是来了,但是这么多人,要找谁,怎么找?荣恨桃这么想着,却见邓艾已经朝着骰子坊那边去了。
“大!大!大!”一群人红着眼,围着赌台,对着庄家在空中不断摇晃的赌盅喊道。
荣恨桃落目一看,“大”的那方已经被垒了不少银钱,还有三方嵌绿翡的大戒指,而“小”的那一方却只零星几枚碎银。
有一矮胖男子,咬咬牙,又从手上取下最后一枚戒指,一闭眼,全押在“大”上面。他喊道:“大!!!”身旁的人,见他如此豪赌,也纷纷掏出身上剩余的银两,纷纷押大。
矮胖男子一边听着庄家摇骰,一边祈祷苍天保佑。
邓艾如看地主家的傻儿子一般看了那男子一眼,他气定神闲地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朝着“小”的盘垛放了上去。他一手背在腰后,一手在台上一请,请庄家开盅。
那庄家“哗”地一声,将赌盅盖于案上。矮胖男子紧紧盯着那赌盅,生怕一个不慎错过了什么。
庄家抬手,里头三个骰子,赫然是“四、三、一”,小。
矮胖男子愤愤地一拍桌,不甘心地看到庄家将他押的那些筹码,划入庄家一部分,大部分归入“小”的一方。
邓艾看着面前骤然多出来的那么多银钱,一撩袍子,坐了下来。他对那矮胖男子道:“怎么称呼?”
“老子姓赵,大家都叫我赵十三。”
邓艾一笑:“赵大哥。”
邓艾从案台上拿起一枚戒指,往他自己的中指上一戴,当着众人的面转过一圈,特意还在赵十三面前晃了晃:“这戒指还不赖,多谢赵大哥。”
荣恨桃在邓艾身侧立着,觉得这戒指稀奇,也取了一个拿在手里把玩。
赵十三被邓艾这么嚣张的态度一激:“敢不敢再来一把,我不信你能一直赢!”
邓艾浑不在意似的,他抬起半条腿踩在那张长凳上:“赌就赌。不过,赵大哥啊,你待会儿可别后悔。”
赵十三一挺肚子:“我有什么好后悔的!老子还能怕你不成。”
“好!”邓艾朗声,“赵大哥爽快。咱们还是比大小,一局定输赢。请庄家开台。”
赵十三从腰上一拽,也把他腰上的玉佩取了下来。这是他最后一个值钱的玩意儿了。
赵十三在“大”和“小”之间犹豫再三,还是压了“大”。
邓艾看到赵十三的模样,笑话道:“赵大哥啊,你这是要把全副身家都压上来啊。”
赵十三恶狠狠道:“呵,老子不信你能一直走运!”
“好。”他仔细听着赌盅里的声音,邓艾将他方才所赌赢来的银钱往前一挥,尽数掷到“小”。
荣恨桃细思了一瞬,决定将那枚戒指留在手里。他们男人的赌博,就让他们赌去吧,这戒指是她的了。
邓艾闭眼听着赌盅里的骰子哗啦哗啦地响着,然而就在一刹那,邓艾听到赌盅里的声音猛地一变。他一睁眼,庄家已将赌盅盖于案台。
赵十三见他神色微变,心里得意:“哈哈,怎么样,怕了?”
邓艾摇头一笑。
庄家开盅:“六、四、三”——大。
赵十三的瞳孔里盛着不可置信,旋即哈哈大笑。他不等庄家划钱,就已经径自将邓艾面前的赌注悉数划到了自己面前:“臭小子,知道怕了吧?看你还嚣张。”
他如获至宝般亲吻着他刚才取下的玉佩:“哎呀呀,让你受委屈了,这不就把你给赢回来了嘛。”
邓艾一副不甘心的模样:“不行,赵大哥,我们再来。”
赵十三正在兴头上,原以为邓艾这下输光了,为暂时罢休,却没想到他竟敢再跟自己叫板,当即便说道:“赌大小,一局定输赢。”
邓艾满口应了。
“不过,咱们这次赌点大的。只赌钱有什么意思。”赵十三的眼神变为幽微起来。
邓艾问他:“你想赌什么?”
“要是你输了,得把她给我。”赵十三对荣恨桃一指,她的眼神一眼就落在荣恨桃身上。
赵十三一见到邓艾两个人,就认出来荣恨桃是名女子,见她容貌清艳,一时动了心思。
邓艾眼神从荣恨桃身上一扫而过:“好。赵大哥,我答应你。要是你输了……”邓艾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赵十三身上。
赵十三说不上来为什么,竟然被邓艾这般的眼神看着,后背生了一股凉意。
邓艾继续说道:“要是你输了,你就脱光在这赌场例跑上一圈,”他挑衅似地着赵十三,“敢不敢?”
周围人看这热闹越闹越大,纷纷起哄:“赵十三,你敢不敢!敢不敢呐!”
赵十三骑虎难下,一咬牙,拍了大腿:“赌就赌,老子不怕!”
赵十三想着他两次都押了大,思索半晌,今次,一把押了个“小”。
邓艾对着荣恨桃笑了,朝着荣恨桃一伸手:“方才你不是拿了枚戒指去么,借我使一使成不成?”
荣恨桃颇有几分舍不得地从袖袋里取了下来:“好吧。我只有这么一个戒指,一会儿要是再输,咱们就什么钱都没了。”
邓艾轻笑:“会赢的。”
邓艾分明地听着赌盅里哗哗的声响,却迟迟没有下注。
赵十三见他犹豫,以为邓艾是后悔了,急忙催他:“干什么呢,快点下注啊!”
邓艾认命似地一押“大”。
这次赌盅快落在桌案上时,邓艾又听到那轻轻的诡异一动。他立时掌风一带,一掌按在桌上,那庄家眼神一烁。
邓艾不禁冷笑,他赌骰子,只在太子面前输过,旁人在他面前从来只有铩羽而归的份儿。
“开!开!开!”赵十三趴在案边,一瞬不瞬地盯着。
一开盅:四、四、……另一只骰子摇摇晃晃,摇摇晃晃……
“三!三!三!”赵十三看着那枚摇晃的骰子,只要小于四,他就能既赢得盆满钵满,也能抱得美人归。
“四!”
“是四!”
有人叫道。
三骰子同为“四”,是为“豹”,“大”为胜,且番十倍。
荣恨桃惊讶地捂了唇。十倍!这得是多少银两。
赵十三不可置信般地喊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一下冲到邓艾面前,“我知道了,你耍诈!肯定是你耍诈!”
邓艾冷冷地一把挥掉赵十三的手:“技不如人,就得认输,我耍什么诈?”
赵十三眼里要跟喷火似的,邓艾还以为他要动手,却见赵十三低了头走到旁边,与身边人耳语了几声。
邓艾心下警觉,他牵住荣恨桃的手,与她附耳道:“待会儿你先走。”
不过一眨眼,几个彪形大汉就将邓艾跟荣恨桃两个人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