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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安心住下吧 ...

  •   这几日长安城里传了一则祭奠铜雀街死去百姓的诔文,据说是中书舍人陆琦所作,言之切切。荣恨桃也有耳闻,中有一句:“驭马兮采菽兰,回首兮如梦如昨,故人难见兮。”颇令人动容,因而一时在长安城里争相传抄。
      荣恨桃依邓艾的话,将着意园关了。平日里总是忙碌,一时闲了下来还有些不适应。她想到邓艾曾提及灾款未曾拨付一事,便遣双溪替她取来账簿对账。
      “夫人!查到了。”来升一脚跨进着意园,对荣恨桃说道。
      荣恨桃面上一喜,放下毫笔:“怎么说?”
      来升回禀道:“曹宝卉原来的东家姓赵,主家是个秀才,确实是山东道人。他们家女郎身子骨自小就弱,后来嫁了人,他们一家子就搬到了长安。夫人可能想到,这女郎家的郎君是谁?”
      荣恨桃递过一目给来升。
      来升有些说不出来的兴奋之感,他说道:“是当今中书舍人陆琦!”
      陆琦,寒门出仕,貌令仪,性耿介,连中三元,有大才。不过几年,就从翰林院编修一路晋升,目下成为中书省中执笔者,将来要走的必是宰辅之路。
      “那他夫人……”荣恨桃一时咂然。陆琦的夫人八年前却因染疫而去,怪不得陆琦写了那篇诔文,恐是由此事有感而发。
      来升有些犹豫:“夫人,还有一件事。”
      “说。”
      来升蹙眉:“我们在铜雀街四周打听了一下,宝卉家男人似乎……死了。”
      “死了?”
      “是,就是今早刚从废墟里找到的尸体。早就断了气。”来升应道。
      荣恨桃让来升先行退下,她闭上眼睛,细细思索,自来长安后发生的种种。
      她刚到着意园,遇到了夏姬,通过夏姬得到了两枚玉佩、两张布帛。两枚玉佩里藏着矿藏的舆图,一张布帛当时为夏姬自叙身世,另一张布帛上什么字都没有。
      而她在京郊马场,马场中有人私自匿马,有人为了要得到卷轴而纵火,而她也在马场再次得见明月珰。如今长安又有铜雀街动荡,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仿佛都联系在一起,仿佛都与八年前有关。
      八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场疫病吗?
      荣恨桃叫来长禄,问他:“你可知晓中书舍人陆琦?”
      长禄温言回道:“近来陆舍人的诔文在文人间争相传抄,我也有所耳闻。”
      荣恨桃取出上回长禄给她的以及在京郊马场获得的那两对明月珰,对长禄道:“你也知道,我之前命人多打了几副明月珰。前几日我在铜雀街遇到一个妇人,名叫宝卉。宝卉似对这明月珰有所感,从我这里要了一对新的去。”
      长禄望向荣恨桃:“宝卉?”他又想到方才荣恨桃先问他是否知晓陆琦,便问:“难不成这宝卉与陆大人有关?”
      荣恨桃朝长禄微微倾身而去:“正是,宝卉从前的东家,是陆夫人。”
      “阿姐是怀疑,这对明月珰是陆夫人的?”长禄试图回忆当年父母的旧况,他摇了下头,“别说是陆夫人,便是陆大人,我也不曾听闻父母与他们有什么往来。缘何这明月珰与陆大人有了牵扯呢?”
      荣恨桃一时也不知何故。她从柜子的第二层抽屉里拿出来个铜鎏金宝盒。她没打开盒子,手在盒子侧面的卷草云纹按了一下,随即打开宝盖,里面铺着胭脂色的绒布。
      荣恨桃将宝盖上的绒布拆下来,轻轻一扣,将里面的小格板拿出来,一张布帛落在她手心,上面没写字:“那这布帛呢?你可有印象?”
      那布帛上,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料子是最普通的葛布,唯一值得注意的就是,这布有了些年头。
      长禄也摇了摇头,问道:“这是什么?”
      “我从着意园机括里找到的。当日一同找到的还有夏姬的玉佩和一篇她的自述,”荣恨桃将布帛的来历细细说来,“我看这布帛与夏姬所用之材料相差甚远,且有些年头,料想此物并非是夏姬放进去的,或许本就在机括内。”
      荣恨桃朝长禄看过去一眼:“此物藏身之处甚为隐蔽,我猜想当是顾氏夫妇,也就是你的父母放进去的。”
      长禄一时无言。原本那对明月珰是他父母托人带到山上,其中多次强调此明月珰万不可遗失,却并未明言到底是何缘故。现在突然又冒出来张布帛,更让长禄摸不到头脑。
      双溪端着红豆乳酪进来的时候,就是见到荣恨桃和长禄两个人相顾无言的模样。双溪笑说:“你们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我今日新做的乳酪,我特地跟人学来的,快尝尝。”
      荣恨桃从双溪手里接过碗子,拿起小匙一口一口地舀着,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双溪提醒道:“夫人,你再不用,一会儿就化完了。”
      化完了、化完了……她之前竟从未这般想过!她面上闪过一丝惊喜。
      荣恨桃刚拿到这布帛的时候,便里里外外查验过很多次,她原本以为这纸恐怕是以特殊材质制成,得用特殊的方法才能将字显露出来。用火烤过,也用水浸过,甚至还想过在暗室里用光照射,可到头来除了布变得皱巴巴,却仍旧一无所获。
      她一直以为自个儿是没找到合适的方法,却从来没想过,这布帛上的东西兴许早就没有了……在她之前,里面的信息应该早就被人看过,并且这字应当只能显露一次,否则没有她试了这么多法子依旧未曾探窥到其中关窍的道理。
      长禄看荣恨桃的神色似有异常,放下乳酪,便问:“阿姐可是发现了什么?”
      荣恨桃悠悠叹了一口气:“我只是突然想通了。我刚拿到的时候,试过很多法子,却百思不得其解。按理来说,这布帛上当有文字,可是最终却一无所获,”她脸上颇有几分可惜,“可能这上头的字只能显露一次,在我之前,兴许早就已经有人看过了。”
      这下,好不容易寻来的线索,又成了无用功。
      荣恨桃却没有气馁,继续用着那碗乳酪,吩咐长禄道:“去趟铜雀街,帮我将宝卉请来,我有话要问她。”
      铜雀街街头临时搭建了棚子,供灾民们暂居。群玉馆距街头不远,暂时歇了业。张鸨母见灾民们过得艰辛,于是便特地为妇孺等人辟了几间房来住,宝卉母子两个便住了进去。
      长禄要请宝卉往着意园,宝卉却一脸歉意地哄着孩子:“长禄兄弟,非奴家不想去见荣娘子,奴家这边实在丢不开手。”
      孩子哇哇地哭着,脸色红扑扑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
      长禄被这孩子的哭声叫得心痛,他又观那孩子面色,眉头微皱:“这孩子恐是染了寒气。”
      宝卉面上露出几分苦涩,她的手一下又一下拍着孩子的背,她的脸贴在那孩子的额上,眼中几欲落泪。
      并非宝卉不想请大夫,只是被掩埋的不仅有生命,还有他们所有的家产。没有银两,又如何给孩子寻问郎中呢?
      长禄道:“夫人莫急,我略通医理。娘子不如先跟孩子一起到着意园去,一来看病便宜,二来——”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间房里不止住着宝卉母子两个,还有许多其他人。他们的形容狼狈,发丝蓬乱,只勉强有几件避寒的衣物。
      长禄接着说道:“也便于孩子养病。”
      宝卉本有犹豫,但她思索再三,应了下来。拿那张狐皮包着孩子的头,轻轻地吟唱着童谣,带着孩子来了着意园。
      起初长禄要为那孩子诊脉,宝卉却抱着孩子不肯撒手。
      荣恨桃安抚似的拍了拍宝卉的肩膀,她说道:“宝卉姐姐莫怕。我们没有害人之心。青云峰盛名在外,长禄便是青云峰的徒弟,是个可信之人。”
      那孩子又哭了起来,宝卉心疼万分,这才将孩子交给了长禄。
      长禄诊脉过后发现小孩只是普通的寒气入体,写了方子,与宝卉嘱咐道:“近几日不要见风,却也不要一味闷着,屋内也要时常透透气。”
      他正准备去拿药,却被宝卉一拦,宝卉的目光里是询问:“长禄兄弟,你确定只是普通寒气吗?”
      长禄同荣恨桃互相看过一眼,又看向宝卉:“夫人放心,是体虚寒气相逼之症,只消吃几幅药便好了。”
      宝卉听她这么说,才有几分安心:“好,多谢长禄兄弟。”
      宝卉腼腆地笑了下,对荣恨桃说道:“娘子莫怪奴家,奴家不是不信任长禄兄弟。只是小儿患病,奴家这个做娘的总是有些不放心。”
      荣恨桃露出个宽慰的笑给她:“宝卉姐姐,我知道的。”
      双溪帮忙张罗着煨药,而待给孩子喂过药,宝卉哄着她,孩子终于睡下了。宝卉轻手轻脚地从屋里出来,被荣恨桃叫到隔壁去说话。
      荣恨桃托腮看着宝卉。宝卉被她这么看着,不太自然地抚上自己的脸颊:“娘子这么瞧奴家做什么,难不成奴家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荣恨桃笑了笑:“没有。只是,上回见姐姐同我要那对耳珰,以为姐姐喜爱非常。现下却不见姐姐戴,有些好奇。”
      宝卉摇了摇头:“其实,那对耳珰并非奴家喜欢。只是,那对耳珰与我家女郎那对一模一样,所以当日才开口朝娘子讨要,娘子莫怪奴家唐突呀。”
      荣恨桃佯装不知:“怎会跟你家女郎的一样呢?这我倒是不知道。”
      宝卉叹了一口气,说道:“娘子不晓得。那对耳珰其实是我家郎君亲画的图稿,而后他自己亲手做的。那时我家郎君家贫,心底里倾慕女郎,只能以这种法子讨得女郎欢心,”她的眼神里有几分神往,“那时候啊,郎君待女郎极好……”
      荣恨桃有些唏嘘。陆琦夫妇两个鹣鲽情深,只可惜如今却只能阴阳相隔,生死两茫茫。
      宝卉又轻轻一笑:“奴家只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罢了。”
      “宝卉姐姐,你莫要怪我唐突,你家女郎去的时候,可是有什么异状么?”荣恨桃开口道。
      宝卉被荣恨桃这句话问得一愣,她环顾了一下屋子:“娘子缘何这么问?”
      “姐姐莫要紧张,”荣恨桃见她神色警觉,露出来点笑缓和气氛,“方才长禄为孩子诊脉时,我见你神色张皇,一再确认是否只是普通寒症。”
      荣恨桃递过去一杯热茶给宝卉:“之前听你说你家女郎因疫症而去,是以我便猜想,是不是孩子得病这件事让你联想到了什么……”
      不成想,宝卉泪眼迷蒙,一把握住荣恨桃的手:“娘子,我家女郎,我家女郎……”宝卉泪眼婆娑,渐不能自持,伏在案上痛哭,肩膀随着哭泣而抽动。
      荣恨桃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宝卉哭过一阵,从案上抬起头来:“其实,奴家对此事一直将信将疑。”
      荣恨桃递了一方绣帕给她:“姐姐为何这么说?”
      宝卉接过绣帕来,擦了颊上的泪痕:“那时候,我们住在城东的一方小院子里。女郎初染病时,也曾请过一位郎中。那位郎中也是说我们家娘子只是染了风寒,却不知怎的,后来突然就身去了。”
      荣恨桃偏头看她:“或许是医术不精,不晓得是疫症呢?”
      荣恨桃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依稀记得,邓艾的三姐姐也因为那场疫病故去了。不知怎的,她竟也有几分伤怀之感。
      宝卉正色道:“那为何当时我同郎君未染病,单女郎染病呢?”
      荣恨桃神色也沉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笑道:“姐姐,至今我都未曾问你你们家女郎名氏呢。”
      宝卉这才恍然醒悟般地说道:“我家女郎姓梁,夫君是……中书舍人陆大人。”
      荣恨桃手上回握着宝卉的手:“好,我晓得了。陆夫人的事,如今听你这般说来,其中另有隐情,此事你还同其他人说过吗?”
      宝卉摇了摇头,咬牙道:“未曾。陆大人放奴家另觅生路后,奴家便自己开了间铺子,平日里卖些包子馒头,与这些达官贵人更不曾往来。”
      “那姐姐也答应我,此事万不可再同第二个人提起。”荣恨桃一字一字认真地与宝卉说道。
      宝卉点头应了是。
      荣恨桃发髻上簪了两只时下里坊间最为流行的蝴蝶簪,随着她偏头的动作微微一颤:“姐姐,从那日我那狐皮、再到我施粥,如今再请你到着意园来,想必你也看出,我身份不浅,所以才会特意去拜谢我,却又处处提防。”
      宝卉的身子僵住,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痛苦的神色:“不、……娘子。”
      “你别怕,”荣恨桃还是笑着的,“我已经打听过了,你家男人整日里好吃懒做,还动辄打骂你。这种男人,死了也好。”
      宝卉的泪光几欲夺眶而出:“娘子!”
      荣恨桃说话时,窗子外投过来分分暖阳:“安心在这里住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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