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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女郎归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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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算过来,这还是荣恨桃第一次拜会邕王府。
当值的小门房正在门槛上坐着,打着哈欠。双溪走到他旁边,大声一喊:“嘿!”
小门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打了个激灵就醒了。但见双溪跟荣恨桃脸生,疑惑地问:“你们是谁?”
双溪略显腼腆地一笑:“好兄弟,我们是着意园的人,想来拜会世子爷,劳烦哥哥帮我们通传。”
小门房却眉头一皱,摆了摆手:“娘子请回吧,世子爷说了今儿谁也不见。”
双溪不明所以,正欲再问,却被荣恨桃拉住了,荣恨桃摇了摇头。
街上传来辚辚的车马声,渐次近了。马蹄嗒嗒,至邕王府门前马儿被勒,“吁”地一声,马儿停了下来。
荣恨桃循声看去,从马车上下来一位年轻娘子,那娘子眉色轻扬,话里带笑:“女郎归宁了!”
小门房欢天喜地地应道:“清姑姐姐,您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王爷!”
双溪眼见着那小门房前后两幅态度,撇了下嘴。但双溪他们说到底还是外人。她便跟荣恨桃道:“夫人,咱们回吧。”
荣恨桃便颔首要下台阶。
马车之上的主人已下了车驾,那女郎约莫三十来岁,如娇花照水,陪在她身侧的郎君英气勃勃,二人俨然一对璧人。
“二娘子,二姑爷,快快请进,”门房说着就要领他们进去,“王爷早就跟小的们吩咐过,就等娘子回家了。”
这正是邕王府二郡主邓代玉,与她一道的是她郎君,兖州军的中军校尉陆高朗。他们夫妻二人远在兖州,鲜少归家。此次正当年下,邓代玉思家得紧,便早几日回长安来。而此行他们二人归宁,带了不少兖州风物,也带了一小支军队回来。
邓代玉在阶上打量了荣恨桃几眼。见荣恨桃容貌不俗,邓代玉一时好奇,便问道:“你们来此处做什么?”
荣恨桃便欠身道:“妾身是着意园的东家,世子爷在园子里竞了只美人觚。妾身给世子爷送来。”
邓代玉一听便以为邓艾又在外头一掷千金,面上神色不好,冷冷道:“觚留下,你们走吧。”
邕王与邓艾都从府中出来,亲自迎接远道而来的邓代玉。
邕王已多年未见邓代玉,通身将邓代玉上下打量过,确保她身子无虞才放下心来。到底是年纪大了,看着看着,他眼眶竟有些要湿润。邕王偷摸地擦了下眼角,招呼邓代玉:“好孩子,外头风大,咱们快回家去。”
邓艾甫一到府门口,除却邓代玉夫妇二人,便瞥见了荣恨桃。却见荣恨桃吩咐双溪取了只盒子,交予门房就走了。他心下纳罕,而此时阿姐在此,他不好开口,便罢了。
邓代玉一侧眸,就注意到邓艾的侧脸,肿了高高的几个印子,一看便是被人打的,就问:“你又出去招猫逗狗了?”
邓艾一时尬色:“阿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要同我拌嘴不成?”
“你——”邓代玉一时气噎,“算了,跟你置气不值当的。”
邓代玉不知道怎么回事,邕王却知道那天自邓艾从东宫出来便这样了,想必是被太子打的。
邕王面上给邓艾打着哈哈:“那就算了,算了,代玉,阿耶给你预备了你最爱吃的枣泥酥,咱们去尝尝。”
荣恨桃回头望了一眼邕王府的匾额,匾额之下,挂着两个高高的大红灯笼,而台阶之上,一家人其乐融融,她道:“回吧。”
月色渐浓,“啪嗒——”是窗子在动的声音。
果然是邓艾。
荣恨桃借着晕晕烛火,看到他脸上肿胀:“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邓艾颇有些难为情地咳了一声:“你怎么去邕王府不派人先告诉我一声?”
荣恨桃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忘记了。”
邓艾一笑,扯动了那半张脸,颇有几分滑稽,他的指腹在荣恨桃的脸颊上一按:“怎么你也挂了彩?”
荣恨桃抬手摸了一下被邓艾按过的地方:“什么时候的事,我竟不知道。”
邓艾笑她不长记性,又道:“下次你来提前知会我一声,他们便不会拦着你了。”
荣恨桃一笑:“不成想遇到了二郡主。”
荣恨桃唤来双溪,取了个熟鸡子。她立起身来,在邓艾身侧一立,轻笑道:“转过来呀。”
邓艾照着荣恨桃的话,转了过来,将脸送过去:“我阿姐同你说什么了?”
荣恨桃低眉细细地拿鸡子在邓艾脸上滚来滚去:“什么也没说。”
邓艾能闻到荣恨桃身上隐隐发出的一股幽香。他脸上热辣辣的痕迹被这么柔意的抚着,好似没那么疼了。
荣恨桃轻声说道:“送你的美人觚见到了罢?”
邓艾微微点头。
荣恨桃手下的动作停了,与他道:“我料想硝石和硫磺可能也是用的这个法子,世子爷不妨由此着手试一试。”
邓艾唔了一声,说道:“此事还是交给长留定夺。”
谢府尹?
荣恨桃不知其中何种缘故,却说:“世子爷,我已听闻此事是太子殿下督办,必要给百姓们一个交代。铜雀案众多百姓流离,朱砂一事与我难逃干系。每每想起,我良心难安,若是谢府尹追问,你同他说实话罢。”
邓艾的身体蓦地僵了一瞬,他沉着声:“上次我跟你说的话,你没听进去?”
“不,”荣恨桃柔和一笑,“我听进去了。正是因为我听进去了,所以我会尽我全力弥补。硝石、硫磺源自何来,去往何方,我都会帮太子、帮谢府尹、帮你查清楚。可我应该担什么责,受什么罚,我心里明白。”
邓艾幽深的目光一直定格在荣恨桃身上:“我已向太子奏明,朱砂是我一人所为,你不必摆出这样一副大义赴死的模样。”
荣恨桃的眼眸里已闪烁了光晕:“你若为我顶罪,我又该如何自处?”
邓艾轻笑:“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对自己道德标准如此之高的小娘子,”他的眼里情绪翻滚,“你之前不是一直好奇,你的那箱瓷器为什么那么晚才到长安吗?”
荣恨桃眉头一紧:“你——”她似是不可置信一般,“你早就知道了?”
邓艾说道:“当时,我只是将那箱瓷器拦了下来,命人查过有什么蹊跷,却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所以,只看过一眼便罢了,”他的后槽牙咬得死紧,眼睛锐利如鹰隼,“倘若我当时猜到他们要做什么,岂会酿成今日大祸!”
荣恨桃抽噎了一下,她垂下眼睫:“此事系三殿下谋划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要查到他那里,却不容易。更何况,民间已经有人存心将这事同八年前大疫牵连起来。我怕太子殿下……”
邓艾的眉目压着:“此事不宜轻举妄动。今晨长留来信说,今日早朝有人有意挑拨,圣人便将铜雀案搁置,连灾款都没拨付下来。”
荣恨桃的目色沉了下来,铜雀案,倒真的要锁铜雀了。
邓艾突然想道:“对了,到现在也没问你,那日在群玉馆做什么?”
荣恨桃狡黠一笑:“我是替小小出口气,叫王优吃点苦头。”
“王优……”邓艾念了一句,“是王侍郎的族侄。”
荣恨桃应道:“我听张鸨母的意思,王优原不是群玉馆的常客。近来似发了一笔横财,所以才频频去群玉馆的。”
邓艾灵机一动:“得查查这个王优,”他见荣恨桃神色郁郁,露出些微笑意好缓和荣恨桃的情绪,“你帮我再敷一敷,不然我明日不好见人。”
荣恨桃虽嘴上埋怨,手上动作却很轻。
邓艾回到王府时,就见到正堂亮着灯,邓代玉正坐在堂中候着他,她面无表情说道:“跪下。”
邓艾没有反抗,依言跪下了。
邓代玉冷冷地发问:“去哪里了?”
邓艾如实答道:“着意园。”
邓代玉立时想打他,却看到他脸上痕迹犹在,掌风已带至他头上,渐渐已收了势。她克制下来情绪,问道:“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弟,”邓艾答曰,“倾慕她已久。”
邓代玉在门下看到邓艾望着荣恨桃的眼神,便知此事不单纯。她的弟弟,她最了解。
于是,待落定,就派人打听过荣恨桃的来历。原来那女子不仅是个商户,还曾与人和离过后,邓代玉就沉下了脸子。
邓代玉冷眼看着这个弟弟:“那你可知她的身世?”
邓艾静静答道:“我知道。”
邓代玉拧着眉:“时英,阿姐知你性跳脱,不愿受俗世负累,可我们到底是邓姓,是邕王府。别说我这一关,便是阿耶那处,你要如何说呢?”
“艾倾慕她之心,无关乎名、无关乎利,全是一颗心无法自抑,”邓艾迎上邓代玉的目光,“阿姐,人活一世,生前名、身后事无人知该如何评说。你只道她出身低微,又曾和离,却不知她于泥淖中保有一颗清澈明朗之心的可贵。”
“她从未攀求邕王府荣华,倒是艾三番两次以利相诱,此事是艾一厢情愿。烦请阿姐勿要难为她!”
邓代玉罕见邓艾言辞这般恳切,她微微一笑:“我难为她做什么?我只是心疼你。”
“阿姐并非有门第高下之见,也并无要女子坚守贞、节之想,”邓代玉的话头一转,她的指尖抚上邓艾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似没有白天那么发胀。
邓代玉缓缓说道:“时英,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邕王府世子的婚事,不是由你自己决定的。”
邓艾默了一瞬:“阿姐,我知道。”
邓代玉笑了一下:“你知道就好,你三姐姐走得早,大姐姐跟我平日里都不在家,我们邕王府只有你一个男丁,也只有你陪在阿耶身边,你不要总是闹小孩子脾气惹阿耶生气。”
“阿姐言尽于此。你往后继续往着意园去也好,不去也罢。阿姐只要你记住一样事,你永远都是邕王府的世子爷。”
“起来吧,别跪着了。”
邓艾起了身。那身滚金边蟒纹的圆领袍在玄色的夜里折着微光。邓艾回过头去,发觉邕王已在堂下立了许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
“阿耶。”邓艾唤他。
邕王平日里对邓艾不是打就是骂,今次却一转常态,眼角的皱纹慢慢攒成一朵蕊:“快去睡吧。”
邓艾不知道刚才他同二姐的话,邕王听到了多少。不过,既得了邕王的话,邓艾含糊应了就溜回了房间,发现居然这么晚了,高扬还在等他,便问:“什么事?”
“爷,扬州的事办妥了。”高扬回道,话语里不由得带了点得意。
邓艾一拍高扬的肩膀:“做得好。”
自邓艾知道荣恨桃因三皇子的缘故时常如履薄冰后,他这半年一直在有意再次将自己的势力安插回扬州。历时半年,终于有了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