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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腊月二十一 ...

  •   昨夜落过的雪已被宫人清扫干净,只有甬道墙根处残留着些许积雪。太极殿瓦檐上的脊兽朝天而吻,伴随着几声震天鞭,昌平十六年腊月二十一的早朝,开始了。
      皇帝拿着奏章,奏章乃中书舍人陆琦所作。陆琦笔力虬劲,奏章力臣铜雀街惨状,言之恳切,令人潸然泪下。皇帝眉头紧锁,拇指的扳指闪烁着冷光。
      诸臣沉默着,无人打破这僵局。直到尚书左仆射卢见甫持笏板出列道:“今晨有民来报,铜雀街一事有异,此事或非为天灾。”
      皇帝眼底的寒光一扫,又把目光看向太子。
      大殿之上,皇帝的威压直逼而来。邓钧那单薄的身子拱手弯腰地回道:“禀圣人,铜雀街一事确有疑窦,如今仍在查探之中,臣未敢妄下断言,以乱圣听。”
      “很好,”皇帝缓缓从貔貅龙椅上立起,一一扫视堂下诸臣,那本奏章被皇帝握在手里。谁也没想到,皇帝竟道,“率土天覆垂两耳,札瘥倾轧却相和。”
      这话引得堂下众人面面相觑。长安城里消息传得这样快,不过一日,已有人将此事同八年前大疫勾连起来,径直送进了皇帝的耳朵里,明里暗里竟要牵扯往事。此事,私下里可以想得、可以说得,可要摆到明面上,就是暗讽当年办事不力、藐视天听。
      “放肆!”皇帝的那双眼睛浑浊又精明,“你们都当朕老眼昏花了不成!”
      “好一个札瘥倾轧。如今只是铜雀街塌陷,就有人要拿八年前的事大加挞伐,朕看你们还有什么不敢!”
      众人惶恐,伏地跪拜口称唯唯。
      工部侍郎王奕安正欲奏对,与他同列的户部侍郎黄兴怀示意他此时不要轻举妄动,可王奕安思索再三,还是出列请曰:“圣人!”
      他叩首道:“铜雀街一案损伤惨重,兼之昨夜落雪,百姓衣不蔽体,长安夜寒,疮痍满地。臣恳求圣人请付拨款,以赈灾民。”
      皇帝闭目冥思之,不答这话。
      王奕安仍要再请,一直在堂上未答话的太子太傅裴英范却将他拦了下来。
      裴英范已年近七十,垂垂老矣,鬓发斑白,他的语调幽深而平静:“圣人,老子有言:‘圣人为腹不为目’。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流言四起时,更当以实务阻之。”
      然而,皇帝却良久未曾出声。一旁侍立的刘公公上前扶了皇帝的手,有宦官扯嗓高声:“退——朝——”
      “圣人!”
      不知到底是谁唤,又有何求。然而不论是为了什么,却得不到回应。
      中书舍人陆琦压着脸色出了太极殿,他原本奏陈铜雀街,不过出于自己怜悯百姓之本心,谁能想到皇帝不知从何处听来些风言风语,当堂竟搁置了此事,叫他好不郁闷。
      尚书左仆射卢见甫叫住陆琦:“陆大人好文采。”
      陆琦性莽直:“某不如卢大人消息灵通,能直点要害。”
      卢见甫不介意陆琦口中的不敬,反而哈哈一笑:“天寒地冻,陆大人可否赏脸移驾寒舍,吃杯茶去?”
      陆琦却借口有事,直接推拒了卢见甫,一点面子也没给卢见甫留。惹得跟在卢见甫身后的小官一阵不满:“不过一个区区陆琦,老师肯赏脸已是恩赐,却这么不识趣!”
      卢见甫不以为意地“哎”了一声:“陆舍人学富五车,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脾性怪一些也不打紧。”
      前面人纷纷扰扰,而太子邓钧随在太子太傅裴英范身后,他默默道:“老师。”
      裴英范举目而望:“子谦。”
      他唤邓钧。
      邓钧垂首,上前托住裴英范的手,那双手苍老而斑驳:“学生在。”
      裴英范的那双手却十分有力,他手上微微用了点力气:“昔日,老朽曾教殿下守正持心,殿下可还记否?”
      “学生——”邓钧掌不住咳了起来,他强咽下那口气,待目色清明,恳切道,“学生一直不敢忘,也不曾忘。”
      “此事直冲你而来,” 裴英范的一双眼睛还是那么敏锐,他一生多历官场沉浮,早已看透此间种种,“子谦,谨之、慎之、明之,若不得已,抽身去之。”
      邓钧在朔朔北风里,对着这位老者,应了一句是。而这样冷冽的风,还不知道要刮多久。
      荣恨桃一夜辗转,不过卯时,便已披衣坐起。
      她寻来六月底最后一批抵达长安的一只美人觚。当着双溪的面愤力一摔,清脆的声音乍响,引得人心禁不住一颤。
      一只飞起的碎片从荣恨桃的侧脸上飞过,留下一道印子,她连叫都没叫一声,只当没发生过。
      荣恨桃拿起其中的一枚碎片,断裂处隐隐透出朱色。那批朱砂便是这样,与瓷器同烧,成为万千瓷器中的一部分,神不知鬼不觉地,由她带入了长安。
      这法子还是荣恨桃想到的,思绪至此,荣恨桃不免觉得可笑。
      或许原本那包药粉并非要让荣恨桃下给邓艾,而是要用给荣恨桃她自己。只不过,当初她未曾勘破。以为邓澜不提便罢,可事实上,在她为邓澜将那批瓷器带入长安时,她就早已被邓澜抛弃。
      这桩铜雀案便是证据。此事一出,势必会引起众人关注,想要查到荣恨桃头上简直轻而易举。
      那批瓷器入了长安后,不过在着意园稍加停留,便被邓澜取走,期间下落,荣恨桃无从得知,就连这只美人觚还是她偷偷保全下来的。
      及至昨日种种,她才感到阵阵恶寒。荣恨桃默默下了个决定,她要为自己而活,再也不要受三皇子的掣肘。
      更何况,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她要做点什么,才能弥补往日之错。
      依照昨日那样的情形来看,火药威力不小,单有几斤朱砂并不能成事,最重要的还是要有硝石和硫磺。
      如果硝石和硫磺也是以这样的方式进京,那倒有迹可循。
      荣恨桃让双溪将碎片包起来,她要去找邓艾,不过,她没立刻去邕王府,反而转头先去了趟铜雀街。
      铜雀街上还是那般,蛮荒占据了这里。
      荣恨桃带了些吃食,让双溪他们几个分发给灾民,引来众人的围聚,亏得荣恨桃带的够多,不然还真不知道如何处理。
      荣恨桃在马车上闭眼小憩,不多会儿双溪却与荣恨桃道:“夫人,有人想见你。”
      荣恨桃自马车上下来,见到一位妇人。荣恨桃打量过那妇人,看起来衣着简单,样貌不过中人之姿,双手看着肥大,似是常年劳作所致。她轻轻笑问:“娘子寻我何事?”
      “奴……”那妇人攥了攥短袄的衣角,显得有些不大自在,“多谢娘子。”
      荣恨桃轻易地便看出她意不在此,却让双溪再往那妇人手上塞了个馒头。
      那妇人又要推拒:“不……我不是要这个,”她终于露出来个笑,“其实、其实奴家是要谢那夜娘子的狐裘,要不是娘子的狐裘,我们母子俩早就冻死了。”
      荣恨桃眉眼弯了下来,没想到她竟是昨夜哄唱的那女人:“原来是这个啊,夫人不必在意。你比我更需要那张皮子。”
      若说,只为道谢,话说到此处,便该了了。但那女子显然还有话要说。
      荣恨桃循循善诱之,问道:“夫人名叫什么?哪里生人?”
      宝卉下意识地将袖管往下带了带,荣恨桃瞥到她那袖管下的腕子似有淤痕,她答道:“奴家本姓曹,叫宝卉。原是山东道人。”荣恨桃耐着性子,细细与宝卉攀谈。
      由宝卉的话里,荣恨桃慢慢得知,宝卉原是他人家的家生子,一直做那家女儿的贴身丫鬟。只可惜那位娘子寿数不长,成婚后没过几年,得了疫病香消玉殒,而她主家心善便放她另谋生路。
      荣恨桃听得一阵惋惜,荣恨桃又问她:“这次你家里人可有伤亡?”
      宝卉笑笑:“我父母走得早,家里就我跟我男人,还有个孩子。昨日我男人出远门去了,幸好孩子没事。”提到昨夜之事,宝卉仍有些后怕,不过她命大,劫后余生,已是万幸。
      宝卉指了一下双溪耳上的那对耳环,问道:“夫人这丫鬟的耳环倒是好看。”
      荣恨桃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说道:“是吗?不过是市井上最普通的样式罢了。怎么,夫人很喜欢么?”
      宝卉似在回忆些什么,下意识地回道:“是。呃……奴家、”宝卉似觉这般说话有所不妥,于是改口道,“倒也不是。”
      荣恨桃却浑不在意似地,一示意。双溪便从耳朵上取了那对明月珰,放进宝卉手里,荣恨桃笑说:“既然夫人喜欢,那便赠予夫人了,回头我再给双溪买对旁的戴就是了。”
      宝卉似有所感,几欲落泪:“多谢夫人!”
      荣恨桃远远望着宝卉离去的身影,对双溪吩咐道:“去查查宝卉的来历,再查查她男人到底去哪儿了。”
      先前荣恨桃从长禄口中得知明月珰,又于马场再遇明月珰,一直想查明此对明月珰的来历。而自她从青云峰上下来,正式开了着意园之后,便请人照着那对明月珰的样式原封打了几对,使园内女子日常佩戴,为的就是寻到知晓此明月珰来历的人。
      而今日,双溪戴的便是新打的那副明月珰。
      终于,让她给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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