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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你杀了我! ...

  •   邓艾使人往群玉馆遣了消息,群玉馆内诸人已在此逗留将近两个时辰,早已不耐,得了消息,一阵唏嘘。荣恨桃见各张鸨母等人已将今日在馆人员悉数记录,便叫他们散了。
      荣恨桃刚从群玉馆里出来,就听到铜雀街上一派嘈杂。她脚下偶有踩到碎砖乱瓦,发出咯吱的声音。荣恨桃一路而来,路旁百姓流离,无物御寒,而她却裹着那件华丽无双的狐裘,缓步走到铜雀街的尽头。
      荣恨桃解下狐裘,将狐皮盖在一个抱着婴孩的妇女肩头。那女子脸上尽是虚土,黑乎乎一片,眼神却清亮,她一眼便看出这狐裘价值不菲,赶紧推拒:“不……娘子,奴家不要。”
      可她怀里的孩子还在哭,不停地哭。
      荣恨桃正欲再说些什么,一低头时,于角落的灰土之下看到一枚芸签。她的眸光一动,拿起来对着月光一看,还很新。
      是她今日在群玉馆里分发的那枚。
      荣恨桃凑近闻时,芸签上传来一股幽香,她竟闻出一股龙涎香的味道。
      此香难得,且香味持久不散,多于禁内使用。她将那枚芸签收了起来。
      那妇女揽着孩子,吟哦地哄唱:“盘脚盘,盘三年。降龙虎,系马猿。心如水,气如绵,不做神仙做圣贤……”
      荣恨桃走了。
      那张狐裘在夤夜的铜雀街上染就了无数浮生尘埃。
      一张带着温度的大氅从荣恨桃头上罩了下来。
      荣恨桃一抬头,是邓艾。
      再往前便是残垣深处,皂隶们喊着、喝着,只为从断壁下救出一个又一个生命。
      邓艾道:“回去吧。”
      荣恨桃立在原地,她呼出一口气,不再看,调转了方向,与邓艾同行。
      黑夜阴沉沉的,没有月亮,只有细雪。这一路上二人都很沉默,似乎在这个时刻,说什么都失却其意义。
      “多谢你。”荣恨桃道,她是指群玉馆内的事。
      邓艾却回得驴唇不对马嘴:“近几日关了竞宝行吧。”
      荣恨桃猛地看向他,眼睛一瞬不瞬:“为何?”
      他淡淡一笑:“近来不太平,你也看到了。更何况,还有几日就是年下,你不想歇歇么?”
      荣恨桃虽觉邓艾说得有理,但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仿若没有这么简单。
      邓艾已前行几步过去,荣恨桃一把拽住他的衣袖。邓艾回过头,与她目光相对。荣恨桃眸子中倒映着邓艾的影子,她执拗地问:“为何?”
      邓艾只简单说道:“非为天灾。”
      荣恨桃被这四字惊得说不出话来。既然不是天灾,那便是人祸。
      是谁?为什么?为何要拿这些百姓的性命来做豪赌?究竟有什么比人的性命还要重要?
      荣恨桃的唇抿得死紧。
      她不知道,她想不明白。她只知道哪家的娘子正在苦苦等待自己的郎君归家,在家久候的老母也在等自己的子女共享团圆,却仅在一瞬间,随着那一声巨响,破坏了无数人的梦。
      西边的夜空里骤然滑过一颗烟火,孤独又寂寥,在暗夜的天里刹那即逝。
      荣恨桃的瞳孔蓦然一震,烟火!她忽然联想到了什么,尽管那是她怎么都不愿想的走向。
      她问:“是烟火……吗?”
      荣恨桃的表情被隐没在那浓墨的夜色里。
      邓艾不欲答她。荣恨桃却在这件事上格外执着,她展臂拦在邓艾面前,质问他:“我问你,是也不是?”
      邓艾目光阴翳,声音滞涩:“晚了,我送你回去,你好好睡一觉,明日就好了。”
      她抬起头来,那张略显发白的脸上,全是倔强与不屈,她又问:“是吗?”
      邓艾良久,终究还是答道:“是。”
      荣恨桃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她唇边缓缓绽开一个苦笑,不知怎的,她眼前浮现的全是方才那对母子,渐渐蒙上了一层血色。
      邓艾一把将她抓了回来,厉声:“你不要命了!”
      荣恨桃回过神来才发现,此时他们二人正立于桥上,只差那么一点点,她就要从桥上掉下去了,只差那么一点点。
      “邓时英,你不知道吧,”她眸光晦暗不明,脸上竟显出狰狞之色,“其实是我害的,都是我。”
      邓艾唇角想勾起一个弧度,但怎么也勾不起来,他沉冷地看着她:“为什么是你?”
      她突然放声大笑:“你以为,我带进长安的,只是瓷器吗?”
      荣恨桃这时才明白,诸月前她想法子带入长安的朱砂做了何用。竟然是这个,竟是这个!
      她孤俏地一笑,齿冷:“我恨不得立马死了!”
      邓艾额角突突地跳着:“若是旁人,早就手脚寸断、被千刀万剐了!”
      荣恨桃奚笑:“杀了我,”她如冷夜鬼魅一般走近邓艾,一句一句蛊惑邓艾,“你杀了我!”
      邓艾攥住她细弱的腕子,一把将她的后脑带过来。
      邓艾的气息瞬间铺天盖地地席卷到她的唇里,炙热的胸膛让她挣扎不得。
      荣恨桃口中尝到一股血腥气,是她咬的。可邓艾没有松口的意思,他的气息冷冽又放肆,贪婪地攫取她的一切,攻城略地,她缴械投降。
      “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我。”荣恨桃伏在他的胸口,泪珠沽沽而落,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嘤嘤叩问。
      邓艾吻着她脑后的乌发,一下又一下地安抚,喑哑道:“我做不到。别逼我。”
      荣恨桃撕心裂肺地重复道:“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那么多人,皆因我而死,因我而死……”她哭得无助地像个孩童。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亦不知道去哪里寻找答案。
      最后,荣恨桃哭累了,便如薄纸一般跌落在邓艾的怀里。
      邓艾将荣恨桃从腿窝捞起,荣恨桃没有拒绝,她闭着眼睛像是已经睡着了。
      可是邓艾知道荣恨桃没睡着,他说:“昔有苏武牧羊、兰京杀主,蝼蚁尚能偷生,何况人乎?”
      他的话语一句一句飘入荣恨桃的耳朵里:“晏子使楚有曰: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是为水土异也。”
      “荣恨桃,求死当然容易。你一死,那些人一时泄愤,拍手称快,可往后呢?”邓艾的声音不疾不徐,和着寒气荡进了荣恨桃的心里,“今日不是你做刃,也会有旁人。手持刃而杀伐者,才最为可恨。”
      荣恨桃轻轻地环住了邓艾的腰,不知是什么时候,才淡地不能再淡地应了一声:“嗯。”
      这日的夜,竟是这样漫长。
      尚书左仆射卢见甫为眼前人斟了盏酒:“长安城的夜可真长。”
      邓澜微微一笑:“没想到有一天也能听到卢尚书这般慨叹。”
      卢见甫温酒、斟酒的动作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应言道:“不过好在,这夜总会过去,天光马上就要大亮了,”他微微一笑,将滚烫的热汤浇在酒壶之上,“东宫这么些年沉疴缠身,却少见错处。如今正是殿下的好机会。”
      邓澜品了一口,满齿留香:“当真是好酒啊,”他的目光迷离,“好哥哥,我可候你多时了。”
      这一晚,多的是夜不能寐的人。
      翌日,天光尚未大亮。邓艾跪在邓钧面前。
      邓钧昨夜于铜雀街夜查,突发咳血,御医大惊,立刻为太子号脉探理,吊了药。
      而这时,偏是邓钧身子尚未大好,因铜雀街火药来历不明胸中多增郁郁之色之时,邓艾,他一向最护着的弟弟,竟告诉他,火药中的朱砂出自他之手!
      邓钧扯了半丝笑出来,死死盯着眼前人:“你别拿这话蒙你哥哥。”
      “哥哥!”他哀痛般地一叩首。
      邓钧勉力拿胳膊撑起上半身,招呼邓艾:“你离孤近些。”
      邓艾依言近了,在离邓钧几寸远的脚凳处停下。
      不出意外地,邓钧赏了他一巴掌。
      邓艾的唇角被打出血来,他发出嘶地一声,不过片刻,侧脸上的五指痕迹立马肿胀起来。
      “说!你是为了谁!”邓钧眯起眼来,冷冷发问。
      邓艾却一言不发,只叩首,再叩首。
      “你——”邓钧气得说不出话来,往身后的枕上一靠,两眼将枯似的说道,“怡怡兄弟情,亹亹仆驭力,竟、止、于、此、乎?”
      邓艾登时大恸:“骏惠我文王,曾孙笃之……”
      “好、好、好一个曾孙笃之!”邓钧笑道,“孤看你如今是昏了头,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京兆府也不必去了!”
      他阂了眼,一丝气力也无:“你去吧。”
      邓艾从侧殿里出来,便遇到了太子妃裴氏。他只低低道:“嫂嫂。”
      太子妃被邓艾的形容吓了一跳。太子素来宠溺邓艾无人不晓,更何况太子性温,少见戾气,可见今日恐是真个动了怒。
      太子妃温温一笑:“兄弟之间哪有不拌嘴的呢。今日之事,过去便过去了。”
      邓艾却不答这话,道:“嫂嫂,是我对不住哥哥,让他失望了。”
      太子妃宽和道:“想来太子只是一时气急,改日你想清楚了,再来找你兄长赔罪罢,嗯?”
      却不知邓艾在想什么,只含糊应了,就匆匆迈下长阶,身影逐渐消失在长长的甬道里。
      或许,大明宫内,容不得这真情。
      太子妃送走邓艾,进到偏殿,眼见邓钧目光落在远处架子上放着的孔雀翎扇。
      那是昌平十年,邓艾在京郊围场逮了只野孔雀,取了最为艳丽的几羽制成了孔雀翎扇,送来了太子府。
      熠熠生辉,流光生华。
      “妾方才遇见了阿又,还是那么孩子气。”太子妃搅动了药碗,递给邓钧。
      邓钧接过药碗,药汤里映出他的模样,瘦骨嶙峋。邓钧只用了一口,剩余的再入口却全被吐了,他伏在床头,喘着气。
      太子妃蹙眉,拍着邓钧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地:“殿下何必同他计较?或许有他人蛊惑,阿又一时昏了头罢了。”
      邓钧握住她的手:“你说什么?”
      太子妃一愣,讷道:“殿、殿下何必同他计较?”
      “后一句!”
      太子妃不明所以:“或……或许有他人蛊惑……”
      “呵。孤该想到的。”
      邓钧的眸子冷峻起来时,竟同大唐皇帝一模一样,太子妃不由地这么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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