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濯清缨

3、第 3 章 五陵年少坟

　　只见眼前的少年狡黠一笑：“阿兄历来喜爱老庄，不如趁此机会逍遥东山？”
　　“荒谬，我为兄长，此事又怎能退后！”
　　谢清用棋子轻敲棋盘，棋子与棋盘撞击发出悦耳的声音：“我从三年前开始准备，如果阿兄现在开始准备的话，怕是来不及了。阿兄不为自己，也要为妻女想想。”顿了一下，她认真的看着谢荀，又说：“若我败了，阿兄也学谢公东山再起，也是个万全之策。”
　　谢荀知道如今天下风起云涌，没有可能再等一个三年，此事已成定局。他从腰下解下一块白玉交给谢清，白玉温润，并没有雕刻繁复的花纹。
　　“这是我这些年在建康的经营，你刚入都城，势力未稳，若有麻烦可用此玉去城南十里的灵安寺。三日后，我便会离开建康，在这之前，我会帮你解决谢氏族内的麻烦。”
　　谢清听完忙起身，长揖到底：“阿兄高义。”
　　谢荀哈哈大笑道：“这天下腐朽太久，世家没落太久，是需要你们少年人来开辟一条新鲜的路来。”
　　说完转身离去，谢清看着他的背影，孤寂清寥，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想起当年父亲说过谢荀当年也是惊才绝艳，志向远大，也怀有兼济天下的抱负。只是世家害怕，害怕引起帝王猜忌；皇家也害怕，害怕世家再一次强大，强大到那个“王与马，共天下”的时代。于是世家把他跟腐朽的家族绑起来，皇家也对他进行打压，狠狠地把他心中的火种浇灭了。
　　雪白修长的手指将棋盘上的棋子归拢，谢清自言自语：“万一我能成功呢？”
　　谢清一边在仔细盘算朝中局势，一边慢慢走回自己的住所。谢清住的名叫疏桐阁，园中遍植梧桐，只从缝隙中露出阁楼的一角。等他踱回疏影阁早有宦者向她疾步走来口称：“郎君大喜。”
　　谢清微微颔首，说道：“说道有劳公公了。”
　　宦者也是第一次见这位这位传说中的谢家三郎，感叹着好人物，然后把圣旨递给她，说：“陛下听说谢家三郎丰神俊秀，才名远扬，特封郎君为中书侍郎。”
　　谢清接过圣旨，又听宦者喋喋不休道：“本来陛下给了郎君一个清官，结果王皎郎君说谢家已经拒了一次，就不要拿那么清闲的官职给谢三郎了！不如给谢三郎一个能为陛下分忧的官职，让他多忙一忙。陛下听后哈哈大笑，口称妙极，给了郎君这个位置。”
　　谢清也笑着吩咐人送宦者回宫。
　　这时谢启良已备好车马，谢清换了一身轻便的青衣就准备去了雨花岭。
　　今日细雨绵绵，如一根根透明的丝线投入秦淮水中，王皎看着这河水发呆。身后的心腹却知道他已怒气满满，只期待谢家郎君早点来，免得自己遭受池鱼之殃。
　　等到那带有谢氏标记的马车来到时，众人才如蒙大赦，殷勤地将谢清迎到王皎身边。
　　昨日匆忙，谢清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这分离三年的旧人，只见他一身月白锦袍，衬托的人高贵清雅，脸上是一双温柔的眸子，悲悯的看着芸芸众生。温润的声线传来：“谢三郎昨日刚回建康，今日就要春游？”
　　谢清晃了晃手上的梨花酿笑道：“此时已是春暮，尚有几朵残花，不趁此时去欣赏一番，只能等到秋日去吃梨了。”
　　王皎听着带笑的声音恍若隔世，被欺骗的愤怒、以为阴阳两隔的痛苦全都烟消云散，只要她还活着，便好。
　　“我有一惑，还望小郎为我解答一二。”
　　谢清抿抿嘴，笑道：“王家郎君请讲。”
　　“我有一未婚妻室，于三年前病逝，我无意间得知她还活着，为了不惹来麻烦，三年来未曾相扰。岂料三年后她已成了男子身份，更是避我如猛虎，不愿与我扯上关系，这该如何是好啊？”王皎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她。
　　王皎眼睛清澈，倒映出她的身影，谢清认真地开口：“王献之有妻子尚能休妻，定亲之说不过一句戏言，郎君忘了吧。”
　　如何能忘？这种事如何能忘？王皎气急反笑道：“感情之事，如何能忘？想来只有你这样铁石心肠的人才能随随便便就忘了吧。”
　　谢清忽略心上的不适，装作随意地说：“若王皎郎君有意与我谢氏联姻，谢清求之不得，定会给郎君一个一模一样的谢缨。郎君昨日见过了，无论容貌性情都与当年别无二致，亦是我谢氏血脉。”
　　听了这话，王皎笑了起来，不知是愤怒还是高兴：“王某正好与郎君同路，不如就送郎君一程吧。”
　　说完率先回了王氏马车。
　　雨花岭原是一片荒山，有贵族子弟游玩至此，觉得此地风水极佳，便命人除了杂草，植了谢梨树，如今梨树已亭亭如盖，春日下一场场花雨，秋日结一片片果子。
　　谢清下了马车微微抬头，执一把画青竹的纸伞，雨丝夹杂着花瓣吹到她的脸上，像兄长的抚摸。几缕乌发湿湿地贴在她的面颊上，平添了一份悲伤和寂寥。
　　真正的谢家嫡子谢清，血脉高贵，举世无双的一个人，已经在这片花雨中长眠，无碑无墓，唯有漫天梨花为伴。当年的谢清十二三岁的年纪，一身青衣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将好些玄学大家问的哑口无言，又得了不少鸿儒大家的夸赞，被称为谢氏明珠，与王皎齐名。
　　谢清以花瓣为席，跪坐于这荒郊野坟前，想起那位精才绝艳的兄长。谢清谢缨二人为一母同胞的龙凤胎，相貌一模一样。本该谢清撑起风雨飘摇的家族，谢缨嫁给意中人平安喜乐的过一生。只是命运的大手偏喜欢翻覆别人的命运，谢清身死，谢缨假扮兄长继续完成这个关乎陈郡谢氏命运的计划。
　　梨花带着雨簌簌地落了谢清满身，谢清不会死的，老天给了他们一模一样的相貌，那她就是谢清，她会带着谢清的愿望活下去。谢清将梨花酒倒在坟前，算是祭奠了这位兄长，酒香弥漫，和兄长身上的梨花香一样好闻。
　　等谢清收拾好心情，王皎已经离开，谢启欢向她道：“王家郎君临走前留下话来，三年前他不曾阻你，如今也不会，你想做什么，他都会助你完成。”
　　谢清想象着那清润的眸子，似笑非笑地说着这郑重的誓言，心中喃喃道：“我这条路千难万险，你怎么敢来？你不要你的家族了么？”
　　心中又是高兴又是难过，又想着怎么阻止王皎，自回到建康，她心中一直提着一口气，睡觉都未曾睡踏实，听了这话，竟在马车上昏昏欲睡起来。
　　回到疏桐阁时，谢嘏已等候多时了，他抱怨道：“阿兄一去三年，一回来就忙这忙那，阿嘏等到月上枝头也不见阿兄回来。”
　　谢清听着他的控诉，无奈哄道：“好啦，阿嘏已经九岁，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在国子监将那些儒生问的哑口无言了。”
　　谢清陪他用了膳食，又讲了许多各地的风俗人情，才将他哄了回去。
　　翌日一早，谢清就要前去朝堂议事，上朝只是过场，大多数世家子弟有了官职也不会去朝堂，今日是谢清第一日任职，走个过场是免不了的。
　　进了宫才发现到的人不少，寒门子弟居多，有人就是为了一睹谢氏珠玉的美名而来的，也有人嗤笑道：“怎么不染俗事，梦好逍遥的谢氏郎君也为了权势跟我们这些寒门子一样。”
　　谢清还是客客气气地说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未曾因世家出身而自傲，君却为出自寒门而自卑，只是谢某与君相差在心境上罢了。”
　　说的那个寒门子面红耳赤，也有寒门子让谢清勿要介怀，来跟谢清讨论实时，结个善缘的。早朝开始，自是清官站一边，清官都是世家子弟；浊官站一边，浊官一般为寒门子，也有世家旁支出身的子弟，谢清这个出身世家的浊官就显得很明显了。
　　只听宦者高呼：“中书令到！”
　　众人就像炸了锅一样，中书令这个位置悬空多年，不知陛下找了谁来坐这个位置。只见王皎身着峨冠博带，在这满殿绛紫朱红中格格不入，不像官员，倒像个名士，自带风骨。王皎进殿后对陛下深深一揖，口称：“参见陛下。”
　　众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山呼万岁。
　　陛下虽已年老，但多年来吃斋，并未骄奢，倒是比同年龄的老臣更神采奕奕。他面带笑容，和蔼可亲的说：“朕昨日做梦，梦到汉高祖向朕哭诉，说多年未见中原统一，心中凄苦，故来相扰。今日就侯景的降书，想来是高祖保佑我大梁北伐啊。”
　　“陛下，”说话的是尚书王筠，“侯景此人左右逢源，苛待兵士，急功近利，万不可用啊陛下。”
　　侯景这个人是一头狼，训好了可以为我所用，训不好，就会反噬自身。大臣们各抒己见，顿时吵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