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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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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跪坐几前,手指拂过衣袖的纹路,三年未见,只靠从建康到蜀地的只言片语,怎么能完全的了解这些人呢?
阿父谢览唯有一子,正是那热络俊秀的中年人,单名一个荀字,他背后的屏风后设案几坐着其妻女。因是家宴,屏风并未板板正正的遮住席上娘子,荀妻乃汝南袁氏的女子,虽不如年轻女子般鲜活美丽,但自有一番沉静气度,怀中抱了个五六岁模样的小娘子,可爱的紧。
谢清刚一落座,她便关切的问道:“小郎一去三年,身上的伤可大好了?”
“谢阿嫂关心,已经无碍了。”她怀中的小娘子玉雪可爱,见到谢清也不怕生,硬要到谢清这边来。
在挣扎出怀抱后,小娘子迈着短腿朝谢清走来,倒了也没急着朝他怀里扑,而是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奶生奶气的唤到:“阿叔。”
谢清见这孩子如此可爱,又教养的极好,忍不住摸摸头她的头,问几个逗弄小孩子的问题。随后像袁氏说:“我从蜀地带了一些孩子喜欢的吃食,不如阿嫂带她去看看?”
袁氏温厚,小娘子天真,接下来的事情谢清有心把他们支开。
烛火发出暖黄的光晕,照在珊瑚玉树等饰品熠熠生辉。谢氏的子弟依然是温雅高贵的模样,但大多数人也只是空有其表,不但没有才干,还常常打着家族的名号做些污浊之事,远不及当年谢公在时,芝兰玉树,满室生辉。那样多璀璨的谢氏子弟,凋零在了历史的洪荒之中。
谢清用手轻敲杯沿,朗声说道:“自我陈郡谢氏衣冠南渡以来,人逾十代,年近三百,文靖公时,一门四公,尚有谢家女做皇后。这几百年来我谢氏崇尚名士家风,在朝中的人越来越少。如今在朝中已无人可倚仗,若是家父归家,谢氏在朝中便再无重臣,一个远离政治中心的家族,只是一块肥肉罢了。”
谢氏族人都停止交谈,认真听着这位年不及弱冠的谢氏嫡子有什么见解。
“不如我们摒弃嫡庶之分,重点培养有天资的子弟,在座每一家供养三代之内有才子弟,若此人有封侯拜相之日,再反哺供养自己的那一支。每一家必须寻找一定数量的谢氏子弟,三代里面找不到就去五代亲缘关系里找,诸位觉得如何?”
窗外风吹过,吹的竹叶沙沙作响,衬托的厅内格外安静,谢清轻抿一口酒,开口说道:“老庄浮华,诸位清闲太久,也该为后世子孙打算打算。”
谢荀意味深长的看了谢清一眼,道:“三郎远途归来,想来十分疲乏,兹事体大,还是改日再谈吧。”
说完便拂袖而去,有人做榜样,便有人也要追随而去,却被一道寒芒闪了眼睛,才发现院子内外站满了拿着兵刃的部曲。厅上诸多人都文弱,见到这阵仗顿时慌乱了起来。有年老的长者颤巍巍地站起来问道:“小郎这是做什么?都是一家人,这动刀动枪的,又是何必。”
谢清嗤笑道:“何必?三年那场刺杀若没有谢家人做内应,怎么会有那样的阵仗?一想到我在蜀地受病痛折磨之时,诸位却在建康城中骄奢淫逸,心中便不大高兴。今日这宴会主要解决两件事,一是刚刚我的提议,诸位好好想一想,二来呢,做内应的那个人最好自己站出来,免得祸及妻儿。”
瞬间大厅安静了起来,只有火烛的噼啪声显得尤其刺耳。不多时,谢启良端着一柄拂尘上了殿,拿到一名青年旁边,那名青年见此脸瞬间就白了。
谢清幽幽说道:“大通九年,信武将军萧正德送了你一名美人,又时常通过这美人跟你暗中往来,是不是呀?谢冲?”
名叫谢冲的年轻人忍者发抖跪了下来:“谢冲的确收了名美人,但都是些正常往来,并没有做背叛谢氏、背叛郎君的事情。”
谢冲的父亲是谢清的族叔,一时之间也不能严刑逼供,谢启良在谢清的示意下把谢冲扶了起来,安慰道:“郎君不必害怕,我家郎君不过开了个玩笑,知道您喜好老庄,特意从蜀地给您带了这柄拂尘呢。”
谢冲心不在焉的坐下,拿起拂尘来细细观看来缓和心情,拂尘的手柄雪白,不像是玉,有一丝寒意,尾端的毛发黝黑,像美人的头发。谢冲用手梳理毛发的时候,感觉手有点濡湿,拿到灯光下一瞧,吓得他弹坐起来,扔掉拂尘大喊道:“血!血!”
大厅顿时骚乱了起来,唯有谢清笑道:“谢冲莫要害怕,前几日你那美人出逃,恰好被我遇到,我想着送还给你,又觉得这美人已是不忠,又怕谢冲你舍不得,就用这美人做了这柄拂尘,送给你。”
谢冲父亲忙去扶谢冲,咬牙切齿的说道:“三郎有心了。”
说完扶着谢冲像院外走去,部曲得了谢清的暗示没用拦他们,谢冲大喊的声音渐渐微弱了起来。
谢氏族内分为两派,一派是谢清这些年发展起来的进取派;一派是喜好老庄的保守派。剩下的都是些没用的酒囊饭袋,虽然没什么用,但是也能掏掏钱,并且找一些一直被他们拿身份压制的旁支子弟。
经过这一吓,他们纷纷识趣的同意了谢清的方案,加上谢清手里的人,就有大半的人同意了。
谢清很是满意,知道剩下的人顽固,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便心情甚好的离开了宴会。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打着竹林,打着芭蕉,掩盖了嘈杂的喊杀声。
完成了大事,谢清难得香甜的睡着了,第二日醒来,谢启良便来报:“谢冲疯了,他的父亲昨晚被刺杀身亡。”
谢清挥手让他下去,心中感概,真的谢清已经死了,连报仇都不能堂堂正正的报,又是一阵难过。看着红瓷瓶里的梨花,谢清吩咐饭后去梨花台看一看。
早饭是清淡的米粥,谢清还未吃一半,就见谢启良匆匆来报:“郎君,今日有宦者来府中传旨,被荀郎君挡了下来,说:‘谢氏子弟唯爱饮酒清谈,赋诗作文,陛下还是去找寻有德之士吧。’就把宦者打发了回去。”
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是自谦,是名士做派,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了,谢清嗤笑道:“他在骂我呢,骂我无德。”略一思索,她对谢启良道:“进宫吧。”
谢启良小心的看了她一眼:“我想应该是不用了,一个时辰前,王皎郎君已经进宫了,此刻正与陛下相谈甚欢,刚刚王皎郎君派人来让郎君等着第二道圣旨就好。”说完偷偷观察她的神色。
谢清想起王皎来,犹记得当年打马看花,有皇子邀王皎入仕,年少张扬,他笑道:“我王皎即便碌碌一生,也不愿踏入朝堂,朝堂这污水,我不能把它变成清水,也不能让我的白衣沾上污水啊。”
谢清心里有一丝丝疼,心疼那个谪仙一般的人被她拉入这泥泞;又有一丝丝甜,那个为自己不惜沾染尘土的人正是自己的心上人。
两种感觉交错让谢清感觉到一丝不舒服,于是她仔细的思索的一下,随后去见了谢荀。
谢荀正一个人在下棋,看到谢清笑道:“小郎来手谈一局?”
谢清坐下后,像少时一样执黑子先行,随口问道:“阿兄为何阻我?”
“阿清,文靖公因何而死?我谢氏四公可有一人善终?”谢荀看着手中的白子,玉一般的质地,触手生温,叹道:“我不愿你的决定让谢氏全族走向覆灭啊。”
“我所谓的不单单是为了谢家一家一姓而已。”谢清坦然道:“阿兄可见过战场上的尸横遍野?可见过在蛮夷统治下的汉人?可见过被苛捐杂税活活累死的农夫?这三年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听到了很多人哭,哭的声嘶力竭。”
谢清双目微红,眼中泪水摇摇欲坠,她哽咽道:“整个中原满目苍夷,我不能为求自保而装作看不见,我想为这片破碎的河山做点什么。”
谢荀紧紧攥着手里的棋子,声音喑哑:“阿清,若是你败了,谢氏这百年公卿世家就要灰飞烟灭了。”
“阿兄莫急,我周岁时阿父送了我一个玉锁。”谢清的阿父是谢举的弟弟,也是谢荀的父亲。谢清从怀中拿出玉锁,手指轻触,不知点到了哪里的机关,玉锁竟出现一个暗格。里面是一块薄如蝉翼的玉片,对着光,透出了字迹来。
里面是一个关乎谢氏组人命运的计划,谢览在任吴兴郡守前,和谢举商量出的计划。谢氏组人分两批,一批去朝堂,一批去山野,若是去朝堂的成功,那是谢氏重现的辉煌,若是失败了,归隐山林的一批,也不至于让陈郡谢氏后继无人。
很简单的计划,也是很难的计划,谁放弃荣华离开?谁又为了谢氏去冲锋陷阵?谢荀有点生气,将棋子扔进棋盘,怒道:“为何现在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