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濯清缨

4、第 4 章

　　历来皇帝有什么举措都有不同意见的大臣各抒己见，有反对的，有支持的，吵吵嚷嚷，让人昏昏欲睡。直到陛下振臂一挥：“说好啦，朕意已决。”这件事才能决定下来，眼前便是这样的情况。
　　侯景此人的确人品不佳，可是看陛下北伐决心已定，谢清和王皎两人没有表态，如此倒显得格格不入了些。陛下看着两个顶尖世家培育出来的郎君，眉头一转：“便让中书令和中书侍郎去迎接侯景吧。”
　　侯景来南梁，是很多人不愿意看到的，首先就是东魏，侯景本就是东魏叛将，这一路必然有东魏人的截杀，至于西魏不愿意看到南梁实力增加，也可能派人刺杀，而南梁内部反对北伐的世家或是厌恶侯景的人也不会消停。这一路上必然千难万险，梁帝派这两个王谢世家的嫡子去，一来是为了警告某些人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二来也是想看看世家对北伐的态度。
　　被架在火上烤的两个人不得不接受了这份差事，毕竟是上任一来陛下交待的第一个任务，马虎不得。
　　下了朝王皎回到马车，马车刚一启动，一个黑影就蹿了进来。
　　谢清的马车一路平稳地回谢家，被远处的探子看在眼里。当马车走到一个街巷交错的路口时，一辆马车飞快的朝谢清的马车冲过来，谢启良眼疾手快地砍伤对面的马腿。马吃痛之下，一个侧翻拦住了谢清的马车。这时巷道之中出现了二三十个黑衣人，原本街上的摊贩，游人也图穷匕见，目露凶光。
　　谢启良大喊：“保护郎君！”
　　霎时街巷中跃出几个暗卫和这些黑衣人缠斗在一起，谢氏的护卫也加入战斗，一时之间双方竟难分胜负。马车外面一片喊杀声，断肢残臂乱飞，鲜血都飙飞到车厢上。忽然路旁院墙头出现一批弓箭手，对着马车放箭，车厢坚硬，挡住了大部分箭矢，可还有几支剑射穿了车窗。
　　一箭射完，这批弓箭手立马撤下墙头又换了一批，第二批弓箭手拿的竟是火箭，谢启良赶紧冲进马车里将人拉出来。只见出来的人一身青衣，上面还有斑斑血迹。
　　这时谢氏的部曲影卫已经清扫完刺客，正要乘胜追击，谢启良大喊道：“郎君受伤了，速回谢府，莫要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他们这才将谢清围起来，簇拥着回了谢府。
　　谢清一回去谢府就乱了起来，毕竟谢清刚一回来就遭到刺杀，几个长辈匆匆忙忙的来看，只见谢清满脸血污，头发散乱遮住一部分脸，竟连形容也看不清楚，伤的极重。谢氏族中所有郎中都被叫来了，郎中在疏桐阁进进出出，气氛紧张起来。
　　连混迹官场多年的长辈都开始害怕，难道我谢氏一脉真的要被人赶尽杀绝吗？
　　等入了夜，谢启良才匆匆从内室出来，像宗族耆老作揖道：“郎君稍有好转，已无性命之虞，现在已经可以说话，郎君想让各位长辈回去歇息，莫要因他累坏了身子。”
　　族人才慢慢散去，谢举还劝着不愿离去的族老先行离去。
　　入夜，疏桐阁安静下来，只有昏黄的灯光和隐隐约约地咳嗽声，院外有数道黑影灵活地翻进了院落。
　　一人紧张地劝解道：“此事郎君等我消息便是，实在不该以身犯险。”
　　清冷的月光从云中探出，照在他劝解的那个人脸上，竟是谢冲！
　　谢冲咬牙道：“今日不亲眼看他死在我面前，难消我心头之恨。”
　　此时谢清正与王皎一起，在谢府最高的楼上观望，此楼废弃多年，打扫一番摆上酒水，配上明月夜景，别有一番风味。
　　“你怎知今夜他们会动手？”王皎奇道。
　　谢清扬了扬眉，颇有些得意：“我阿兄后日离开建康，必然会带着谢冲这个给我使绊子的人，相当于给他放逐。而陛下今日命我们启程，而我悄悄让他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加了两个字，让他不得不出手。”
　　“哪两个字？竟让他用多年经营做了场如此仓促的刺杀？”
　　“陛下命我们去接应侯景，我改成即可去接应侯景，他怕我跑了呗。”谢清晃了晃手中酒杯，“谢冲这个人跟他的名字一样，所以才叫谢冲嘛。”
　　王皎笑道：“这么小的一场刺杀就吓得你跳上我的马车？”
　　谢清瞪了他一眼，清冷的脸上像湖面的冰雪被春水破开：“凡是都没有万无一失的，我这金蝉脱壳怎么能算胆小？”
　　说话间谢冲已带人冲进了疏影阁，里面的护卫与他们打斗几番，便佯装不敌且战且退。
　　谢清起身，舒展了身体，道：“该收网了，阿皎等我一等。”
　　王皎像后仰了一点，让自己更舒服些，笑道：“莫要让我久等啊！”
　　谢清已经下了楼，声音远远传来：“若是等不及便回去吧！”
　　王皎听后大笑，嘀咕道：“真是没良心啊，过河拆桥。”
　　说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懒散地看着这出好戏。
　　谢冲来到内室，一掀珠帘，一柄长剑刺来，锋利的剑割断了帘子，珍珠宝石散落一地，谢冲及时避开定睛一看，来人一身青衣却并不是谢清，甚至没有一点受伤的样子。谢冲大呼不好，带着部下向楼外冲去，却听见谢清带笑的声音：“郎君怎么不坐坐再走？如此匆匆离去岂不辜负了这轮明月？”
　　冲出阁楼外，见院内已是被谢清的人包围，谢冲心中大骇，知道此次在劫难逃，顿时萎靡下来。
　　谢清摊开手，月光停留在手上，像盖了一层雪。谢清道：“我不是很喜欢杀人，已经放过你一次了，这次绝不可能放过你。郎君可有心仪的埋骨之地？”
　　谢冲的部下心知无望，准备拼死一搏：“保护郎君冲出去！”
　　又是一番打斗，惨叫声过后又是一片寂静，风从脖子上的伤口贯进去的时候，谢冲还在想，堂堂谢氏子弟，自己究竟的哪一步走错了呢？为什么从小到大，永远都比不过谢清呢？
　　浓重的血腥味让谢清有些不适，她转身离开疏桐阁，吩咐下属：“收拾一下吧，至于谢冲，”她考虑了一下，毕竟是谢氏子弟，还是留几分颜面：“明日对外说谢冲郎君暴病而亡吧！”
　　来到赏月之地，见王皎还在这里，心中的不适略略冲淡：“怎么还不走？”
　　王皎懒散地说道：“今日陛下不是令你我去接应侯景？不如趁现在出发吧。”
　　谢清觉得略有点匆忙，刚想拒绝，又听王皎补充道：“等陛下的人马准备好，各方的刺客也该到了，若不提早一点，只怕这一路更不太平。”
　　等谢清反应过来的时候，已被王皎带到了船上，今日起得早，又一番部署，谢清早已疲惫不堪，索性放松地在船上睡了一晚。
　　第二日从船舱走出来，谢清才发现这竟是一艘战船，后面跟着四艘战船，皆打扮成了普通商船的模样。谢清走上甲板，见王皎一身月白锦袍，站在船头，朝霞照在衣服的银丝上，流光溢彩，让船头那人仿若谪仙。
　　“原来你早就准备好了，那陛下派给我们的人马怎么办？”
　　王皎转身，招呼谢清与自己一同立于船头，解释道：“我会找人假扮你我，带着陛下的人马，走陆路。”
　　谢清披散着头发，被江风吹的胡乱飞舞，带着广袖翻飞，带着雌雄莫辨的美感，她补充道：“这样即使刺客知道上当了，也会给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计划虽然完美，谢清却有些懊恼，她不喜欢在别人计划里的感觉。王皎见她有些不高兴，笑道：“建康那么多人还不够你算计的么？有我在的时候，轻松一下吧，我会安排好。”
　　此时已入江，战船如利箭顺流而下，一日千里，谢清每日吹吹江风看看江景，倒是把回建康的紧张浮躁心情彻底湮灭。
　　到了第五日，王皎令人将船停靠在一个小镇，买一些补给。见谢清终日在船上，便提议带她去逛一逛。小镇很小，和每一个精致的江南小镇一样，小桥流水，稻田人家。景色平静，谢清的心里却一点都不平静。
　　“第五日了，他们也该追来了。”谢清身边没有带自己的人，有些愁苦，不知道前日给谢启良的传信有没有收到。
　　王皎看着她发愁的模样，忍不住敲了下她的头，笑道：“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心思这么多，我带你出建康可不是让你如此发愁的。”
　　小镇很小，一点风吹草动整个镇子都能听见，听到喊杀声时，谢清赶忙往码头奔去，王皎安慰道：”慢一点，第一波刺客定是披星戴月赶来埋伏，此刻已是疲惫不堪，若是这第一波我们都撑不住，不如趁早回建康。”
　　果然等谢清回到码头，一切都结束了，连尸体都被处理干净，只是码头的血有些腥红。谢清不愿再耽搁了，众人只休整半日便启程。
　　江水汹涌，不知下面有多少暗流涌动，而谢清前方，也不知道有多少艰难险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