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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千金之子坐 ...

  •   蜀地多雨,雾蒙蒙的,缠绵而悱恻。水汽蒸腾间,入眼皆是翠绿。
      谢缨立于窗前,白玉般的手指夹着一张字条,扔进了炭火之中,火舌吞噬了上面“谢氏微矣”四字。
      满山碧色倒映进她湿润的眼眸,波光粼粼,良久,久到谢启良以为她已成泥塑,才听她喃喃的说道:“阿良,我们该回建康了。”
      屋顶、石阶都是青色的苔藓,墙上爬满了壁虎,有粉衣的女郎穿过这碧色,跪在谢缨面前,口称:“郎君。”
      “既要回建康了,这称呼还是改了吧,可还记得我们当初的约定?”
      “记得,我本是旁支庶女,如今能得谢氏嫡女的身份,像世家嫡女一般被教养,日后嫁与世家郎君,已是天大的造化。郎君说的我都明白,绝不敢有半点差池。”
      从此以后,谢缨就另有其人了。
      一路风餐露宿,古道西风,终于在春末夏初到达了建康城。还未到城门口,就看到一片马车和前来看热闹的姑子,大有一副看杀卫玠的模样。
      有年轻的女郎被挤的晕头转向,抱怨道:“这谢家郎君是怎样的人物?怎么惹得如此多的人,早知如此,我就不来了。”
      旁边同她一起来的女郎安慰道:“你且耐心等一等,我阿姐说,谢清是谢家嫡出,容貌清雅,可是与王家王皎齐名的人物,两人容貌家世性情都不相上下。如今他游学三年,年岁渐长,容貌必定更胜往昔。”
      马蹄声渐进,王皎施施然下了马车,一身银白锦袍,更衬的人丰神如玉,又高贵优雅,如山间明月,惹得旁边的小娘子们一阵欢呼。
      谢清示意马车停下,一只手拉开车帘,随即探出了身子,一身青衣穿出了孤绝遗世之感,她浅浅一笑:“一别经年,王家郎君别来无恙?”
      王皎见面前少女着男装笑颜浅浅,挺拔如竹,一笑之间,清冷之感立时消失,让这山光水色都不及眼前这抹青绿鲜活。王皎盯着她的眼,恨恨说道:“建康风物极好,自是安然无恙。”
      谢清知道他生气了,她能让他更生气,谢启良已在她的示意下将谢缨带了过来,谢缨一福,一身粉衣,笑靥浅浅,面目与谢清有七分相似,一言一行也与当年一样。王皎眉头微微一皱“几年未见,当年一同讨论玄理的画面尚还历历在目,改日必定携酒带花与谢家郎君再清谈一回,谢三郎可勿要推拒。”
      “那是自然,改日定当与王家郎君开怀畅饮。”
      说完谢清抬手一揖,走向了谢氏派人来接的马车。谢清这一辈有一兄一弟和一个双生妹妹,兄长谢禧尚长乐公主,胞弟在她离开建康时,尚在襁褓,谢氏嫡脉已没有能撑起这门楣的人了。这就是她不得不用兄长的身份回到建康的原因,而真正的谢清已经死于三年前的一场刺杀,埋骨黄土之中,再也不能支撑谢氏这摇摇欲坠的高楼了。
      兄长谢禧站在马车前不禁湿润了眼眶:“回来就好,父亲已在家中等你。”
      二人上了马车,谢清问道:“大兄这几年可好?阿嘏呢?”
      “阿嘏吵着要来,父亲总觉得他过于跳脱,想收一收他的性子,故意不让他来的。”
      谢家的车马驶入的乌衣巷,依然是白墙黛瓦,只是上一次看到这景象她还是豆蔻少女,如今却要女扮男装入仕,在风雨飘摇中撑起危如累卵的家族。
      “大兄,我去了三年,雨花岭上,梨花开的可好?”
      “极好,”谢禧哽咽道,“能与那满山梨花为伴,想来他也是惬意的。”
      斯人已逝,徒留世人苦苦挣扎,这是一个自由开放又肮脏腐烂的年代,有潇洒肆意的名士,也有对美人的赞赏;同时也有世家的腐朽,皇族的疯狂,还有底层百姓的白骨。皇族与世家制衡,导致南朝一直偏安一隅,政治的腐朽和思想的开放相对,这是怎样的时代啊!
      气氛有些伤感,二人皆心绪难平,谢清率先打破了沉默:“公主如何?”
      谢禧厌恶之意丝毫不掩:“皇族的人,能从烂泥里教出好人?”
      这桩婚事也是皇帝为了牵制谢家而赐婚,长乐公主貌美非常,但刁蛮任性,于诗书也是不通,想来跟大兄也是没有什么共同语言,想到这里,谢清劝解道:“毕竟是皇族公主,兄长只和她相敬如宾就好,万勿伤了和气。这皇族中人个个心怀鬼胎,陛下去后,只怕这乱世就要来了。”
      谢禧见她表情高深莫测,和朝中那些打太极的老狐狸也不遑多让,偏又多了几分正气,日后封侯拜相必定名垂青史。若是为了家族联姻,倒是埋没了一颗明珠,便放下心来。
      说话间到了谢府,传承了百年的世家,出过多少风流人物,才子政客,如今人丁凋落,若有名士在此,必定会好好哭上一哭。
      朱漆的大门像一张血盆大口,走进去,就卷进了建康的风云中。谢清长身玉立,似大雪压不断的青竹,给这个腐朽衰败的家族吹进丝丝生气。
      百年世家的府邸,自是传承了那份风流雅致,亭台楼阁间,花树掩映,无一不透露出精巧细致。谢府占地极大,分内外两府,内府由谢氏嫡脉与嫡脉相近的人住,外府是谢氏有能力的旁支、谢氏的部曲以及门客的住所,没有能力的旁支就得分府别住了。
      相比外府,内府更为安静,众多侍女来来去去,只有一丝微小的声音,平添了一份压抑。早有家奴将谢缨带去安置,对着谢清见礼后说:“郎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当今陛下喜爱佛理,甚至几次三番的要出家,逼得大臣拿钱去赎他,每次陛下缺钱就这么做一次,真是荒唐极了。谢家因此还修了一座佛堂,堂中古树参天,倒是个极好的乘凉之所。四方庭堂中,古树遮天蔽日,将整个佛堂纳入自身的阴影中。
      谢举躺在树荫下,悠闲自在,两眼精明不已,看起来倒不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谢清双膝下跪:“不孝子谢清自蜀地游学归来,至今三年一月有余,不能侍奉父亲身侧,是儿不孝,父亲一切可好?”
      “回来就好,你们都下去吧,我单独跟清儿聊一聊。”
      待到掩门声响起,谢举又懒散的躺回了椅子上,对谢清说道:“好了别演了,晚上再演吧。”
      谢清见父亲还能与自己说笑,当下放心下来,席地坐在地上,向谢清说道:“蜀地的事情一切妥当,父亲不必担忧。”
      有一丝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调皮的在在谢举脸上晃动,谢举干脆闭了眼睛,“过几日陛下的调令就会下来,官职是你选的。至于那件事,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
      “今晚?”谢举思索着睁开眼,“会不会太急了,你今日才回来。”
      谢清淡然一笑:“父亲放心,我虽今日才回来,但这件事已经早有准备,忍了这么许久,不过是想亲自动手而已。而且今日我归家,必定是族中人最齐的时候,不会有漏网之鱼。”
      风吹动古树,发出沙沙的声音,把父女二人的低语都遮掩了过去,让墙外的人有些焦急,忽略了身边的危险,等他反应过来时,风已经顺着脖子上的伤口呼呼的往脖子里灌,身体还没倒下就被人拖走处理。
      听着动静,谢清笑道:“父亲看到了吗?有人坐不住了。”
      院外安静了下来,有行动的死了,没有行动的便更不敢轻举妄动。
      谢举叹了口气:“我如今只是放出我生病的消息,他们就敢有动作了。所谓千金之子,不坐垂堂,如今却要把你拉进这漩涡中来,可有怨气?”
      “怎会?这种搅弄风云的事情,我最喜欢了,父亲和大哥不必为当年的事情介怀。”
      如果说谢清是风光霁月的君子,那么剩下的这个谢缨有一丝狡黠和城府,才是更适合朝堂的政客,也不知道让她入仕是好还是不好。
      到了晚间,谢府的灯火点了起来,族中的人也渐渐入席,才让这偌大的府邸有了一丝烟火气。这是为谢清归来准备的家宴,原本准备家宴的人,不知不觉间换了一批人。谢嘏拉着谢清讲外面的事情,直到下人说宾客已至大半,二人才姗姗去了宴席。
      谢家自诩清贵,宴席也没有莺歌燕舞、大鱼大肉,家宴准备的颇为雅致。谢清刚进宴席,就有数道大量的目光,有好气的,有警惕的,颇有意思。
      这时一俊朗的中年人热络的过来拉扯谢清:“三郎你怎的这时候才来?我刚刚还说,若你到了,定要罚你。”
      谢清不动声色避开,笑道:“求阿兄体谅我车马劳顿,这才来迟了。”
      这人是风度翩翩,胡子整齐,正是谢清的堂兄。谢清缓缓走到左上的矮几前,在跟谢嘏说话时,不动声色的观察众人的反应。
      五月正是多雨的时节,雨滴敲打着墙外的芭蕉,幸亏此时还未有人睡着,不然不知会扰了多少人的清梦。
      宴席,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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