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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正义堕化(1) ...

  •   「我原本以为如果你有翅膀,应该会是蝙蝠状的那种。」克拉克边说边比划。
      毕竟汤米的长尾巴明晃晃,按照正常逻辑,配置的翅膀应该要像巨龙类的骨翅才对吧?

      事情解决得比想象中要快,外头朝阳甚至都没完全升起。正反克拉克今天也没班,刚好可以在家里陪陪汤米,顺便一块儿研究对方身上的新事物。

      汤米对此耸耸肩,示意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身后两片张扬的大蓬松随着动作抖了抖,轻飘飘落下几根羽毛到客厅的木地板上。

      四周百叶窗都被紧密关着,只有客厅里暖黄色的光阳阳照耀。黑羽每一丝轻颤中的金属反射光泽,都好像给这儿的空间横添几分冷白亮丽。再配合蓝色长尾的波光粼粼,更显色彩缤纷。

      却也显得诡异,什么冷血生物骤然无缝接轨上了鸟类痕迹,实在很像某些惨无人道的非法实验结果。

      而除了迸出翅膀,汤米头上还冒出了犄角,不过看着仍不明显,只是两颗摸着略尖的小硬球。

      当要说到改变最明显的地方,必定是如今的汤米有能力控制外型了。
      如同指甲与瞳孔,眼下他也终于能对尾巴及鳞片收放自如,其中也涵盖对黑羽与新生犄角的控制。

      同时这也意味着,汤米好不容易可以出门,能够和其他人交流乃至背书包上学了。

      两人稍微高兴起来,转而窝到沙发上叽叽呱呱地讨论起未来。
      那些失踪孩童被他们寻椁埋葬,荒野竖立无名墓碑。

      「我还可以跳级。」汤米数着手指说:「图书馆所有书我都看完了,如果跳去九年级的话我们就可以一起上课啦。」

      克拉克眼神「唰」地就亮了:「那样我们就可以一起上高中、一起读大学,而且如果幸运是同一所学校的话,我们俩还可以继续住在一块!」

      说着说着,两只兴奋的小动物彼此间愈凑愈近。
      不过也不清楚是两者皆没发觉还是怎地,总而言之,双方都没对这明显已然非正常养兄弟的亲密距离置喙。

      到后来,他们距离接近耳鬓厮磨的悄悄话。

      客厅眼见就是这样空旷、这样安全,明明白白不会有旁人企图偷听两人的谈话。可克拉克和汤米却坚持着要在对方耳畔悄声,彷佛不这样做,就会有其他什么人扰进属于俩人橘色沙发的柔软世界似地。
      整个空气都似乎冒出旖旎泡泡,并随之黏答答起来。

      他俩甚至开始规划未来十年。
      根据统筹,俩人挑选出几所目标院校。

      「麻省理工和加州理工都很好,汤米。你不用为了我而改变自己的目标。」克拉克说。
      他说话间头低垂、眉目是那样柔和,宛如一名最好的哥哥,劝说着自己既不理智又无比黏人的弟弟,应该要顺从自己内心深处真实的心愿。

      当然,如果他没有在搂着对方的同时还以嘴唇贴在对方耳下细嫩脖颈说话的话,好哥哥形象会更有说服力。

      汤米因克拉克吐出的潮湿热气瑟缩几下脖子,至于脸上的粉红,大概是羞脑于对方另一隻手缠着自己尾巴尖端、拨弄小巧鳞片的作为。
      可他嗔瞪归瞪,除了似乎是想尽力摆脱对方的小幅度卷曲摆动外,汤米没主动将尾巴收回体内,也没甩尾抽打。

      只见汤米仰起的脸蛋上眼帘眨巴几下:「我是真心觉得哥伦比亚大学也很棒。」
      「你瞧,它是常春藤联盟的一员,进入它相当于进入菁英化体系。而它的学院里面,我想研读的医学和工程它有,你感兴趣的人文社会它也都有。」

      俩人谈话间有笃定,彷佛绝对有那个能力申请上那些排行前二十的名校。
      要换其他同年龄人,或许还有几分白日作梦的可笑。可认真讨论的双方一个是具有超脑力的氪星人,一个则是在另一维度网络发达之世界中,早早自学超龄课程并开始撰写论文的汤米。

      克拉克点点头:「既然这样那就哥伦比亚吧。」
      「另外汤米,其实我一直在想。」

      汤米闻断句抬头。
      水润翠绿眼眸对上大海波蓝。
      「你一直在想……?」

      克拉克直球:「虽然还没找到方法,但我不希望你回去原本的世界。你想要长久的陪伴,而原本我就不打算同那些正常人成立家庭。重点是我们相处得这样好。我不确定你的想法,汤米,但我对你是有感觉的。我在想有没有可能让我们的关係更进一步?」

      狭间的怪物以心力浇灌,枝桠结出刻意栽培的果实。并非纯粹的本意不影响汁液甜美,汤米将合意伸手摘取。
      他羞涩的笑脸真诚,他翠绿的眸光潋滟,他在点头同时轻声答应。

      克拉克显示出开心。似乎没想过汤米能这样轻意颔首,克拉克散發出欢快气息,狗狗蓝眼凝视起确定了关係的恋人脸庞。

      气氛刚好。
      新诞生的情侣彼此凝望,好像他们从未这样专注地看过对方。青涩的旖旎,初恋的他们还在生疏摸索。氪星人尚且不熟悉驾驭这种情绪,但率直令他本能会去表达喜悦。
      「我好高兴,汤米。真的好高兴。」克拉克说。
      现在的他们比之家人更加亲密,那麽「哥哥克拉克」便不再轻意对他产生威胁。

      也许现在的克拉克与汤米彼此动机并不彻底纯粹,但少年时期的光阴最是珍贵,至少眼下他们互相的亲近是真实的。
      记忆会化作铺垫,逐渐成长起的优秀能成就更多闪光点。也许未来的氪星人能更好掌握这份悸动,狭间怪物也终将被陪伴引导出宝贵本能。

      克拉克忽然偏头聆听空气。
      「乔纳森……?」

      汤米歪头询问:「乔纳森怎麽了吗?」

      克拉克不太确定,他的眼神远望,透视往某个方向。
      「乔纳森提前回来了。」

      汤米:「他不是说这次要出差两到三天?」

      「对,可是、等等,他在呼叫我。」

      乔纳森开车一向很稳,大约曾经拥有家庭的男人都会这样,毕竟他所扛负的乃是全家人的安危。久而久之,就算只是一个人驾车,他也习惯安全驾驶。
      而从未如同今日这样。
      于这对自己要求严苛的男人而言,闯几个黄灯乃至小路口的红灯,已是非常严重的行为。

      「克拉克。」乔纳森扭转方向盘,近乎甩尾拐过药店的路口,直骋在小镇马路上:「如果你听得见我,克拉克。」

      乔纳森将字狠咬在牙关上:
      「立刻收拾东西,我们被发现了。」

      闻言,克拉克眼底所残存对未来的憧憬,僵硬在紧缩的瞳孔。

      乔纳森来不及找停车位,直接将车辆冲进庭院、临在门口。

      彼时克拉克已经收拾好一切所需。
      其实也不多,他们在这座城镇甚至来不及留下更多回忆,两个行李箱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

      在最初的追捕里,肯特一家的身分证明、克拉克儿时玩闹的谷仓、小学珍稀的画册,还有几乎所有曾经温馨的全家福都在火焰中卷边损毁。
      乔纳森和玛莎的结婚录像、孩子迈出第一道步伐的珍贵记绿、陪伴他们十多年的爱犬萨斯,通通融化在堪萨斯吹不熄的浓烟烈火中。

      那一天他们不仅从此一无所有,更失去了最心爱的伴侣、失去了最亲近的母亲。
      没人会再像玛莎一样对他们付出爱。

      而如今那些傢伙是紧咬不放的贪狼,终于又一次找上门来。

      克拉克和乔纳森熟练地给车辆快速布置伪装。

      汤米则听话地乖乖上车。
      他收起全身上下所有肉眼可见的异常,身后背着个包,手上抱着他唯二的行李,那个克拉克赠与的章鱼抱枕。
      对车外两人的谈话他有些雾蒙蒙,不过如果说是尤金.琼斯,这位曾经堪萨斯小学校园恶霸主的话,汤米心理倒有些印象。

      毕竟再怎么说,对方的消失也和自己有关不是吗?

      所以,琼斯一家般去了隔壁镇,还好巧不巧就是乔纳森这回作工的雇主?
      那他们想要认出乔纳森简直轻而易举啊。

      突然间克拉克警觉地抬头,彷彿竖立起耳朵的警犬:「是直升机,他们来了。」

      乔纳森言简意赅:「上车,我们走。」

      老是车辆呼啸的引擎声中,汤米在座位上竖着耳朵,只听见螺旋桨的「轰隆隆」愈来愈近。
      此外还有大量军卡的滚轮声,与指挥官冲对讲机咆哮的口水声。

      军队正在包围这个小镇。

      克拉克坐在前座,此时他只顾得上匆匆回头送给汤米一个安抚性质的眼神,就又转回去侦查路况。

      「很不妙。」超视力传回坏消息,克拉克皱眉:「他们赌上了所有出路,要想出小镇一定得经过他们的检验口。」

      乔纳森:「速度真快。」

      提到速度,汤米就感到困惑了:「不能直接用超级速度出镇吗,克拉克?」

      克拉克摇摇头:「不行,乔纳森动过手术,他的身体承受不了超级速度。」

      乔纳森却回应:「你们可以自己先走,孩子们,如果到时候真有必要,我可以……」

      克拉克一口打断地否定:「不可能。」

      车内一阵沉默。

      过一会儿,克拉克神色懊恼:「我不能再……很抱歉打断你,只是、只是不要提这种事情,爸爸。」

      乔纳森没再说话,只是突出的下颔线条象征他抿紧了唇。

      「如果是担心被认出来的话。」就在又一片的沉默间,汤米开口:「我觉得自己可以帮上忙。」
      他随即露出一个使人放松的笑,眼神流露狡黠:「只是可能需要克拉克你先帮忙找点东西。」

      ……

      每个关口都有重车把持,武装部队持枪守在两侧,站姿标准、神态警觉,彷佛随时预备着对抗出笼的野兽。
      还有几名身着白袍、看着像研究员或着什么博士的家伙在军卡那儿,朝像是士官长的人疯狂地比比划划些什么。

      「过,下一个!」士兵挥挥手。

      被放行的情侣档止不住地开始抱怨。
      他们俩为了这周末可算企划好久,房也订了、票也买了,却被方才繁复的检查生生拖住。现在这个点正好是交通繁杂的时候,根本白白早起了嘛!

      特别是女方,简直气炸。
      人家要找的明明是对父子,方才那名士兵竟然一再怀疑她的性别,说什么「为了以防万一」,甚至让她去帐篷那儿给女士兵辨认真伪。

      真是气死个人了,她怎么可能有那么像男的?她可是兼职选美模特的好吗。

      这位女方不清楚的是,因为她和男朋友加起来刚好是两个人,模特身高完美对上以外,由于恰好有攀岩兴趣,又令她看来比一般女性强健,所以才会惹来那么大怀疑。

      她更不知道,如今德利镇上还能自由进出而非给彻底封锁,其实已经足够幸运。
      若非在一路的悬赏过程中接获过不少假消息,军方可不仅仅会是设立关卡这么简单。

      啧,算了,糟心规糟心,接下来好好玩就是了。
      女方正这么想着,转眼小情侣的车就又被拦下。

      这回是一名研究员讪笑着上前。

      马的有完没完。

      「过,下一个!」士兵又挥挥手。

      一看见接下来的车辆前座上是对明晃晃的父子档,这位士兵心里顿时拔高了警惕。不过当他再看见后座上的女孩,这种警惕又消下去一点点。

      「性明、年龄、身分ID?」

      逃亡经历丰富的乔纳森对答如流。期间,还佯装疑惑地询问起为何要这样大费昭彰地排查。
      他手上小小的纸张有点磨损,不是那么清晰。不过这也就是个流程,又不是搜查非法移民,士兵的观察重点还是摆在真人身上。

      士兵含煳带过盘查原因,又仔细端详了前排两人样貌,觉得没什么问题。
      至于汤米则没有ID,不过小孩子的,家长偶尔忘记带也挺正常,反正小女孩看上去也不可能是目标。

      怀里还兜着个玩偶,真可爱。
      眼前天使样貌的孩子,也不禁令士兵想起自己家里的小锦袄来。
      唉,想家。

      于是士兵叮嘱起后座的汤米:「出门在外一定要听爸爸和哥哥的话,知道吗小甜心?最近外面挺危险的,大城市裡还有些蒙面怪人出没。」

      「约翰,干什么呢!」士兵后方传来训斥。

      「唉唉好。」他晃着脑袋朝被良好伪装过一番的乔纳森挥挥手,纯然不知眼前人就是他们欲图追捕的对象之一,只是大声喊到:「过,下一个!」

      父子俩在开出一段距离后对视一眼,一股隐含劫后余生感的喜悦在车内蔓延开来。
      不过没彻底离开大军卡,前座两人面上还是强装着正常。至于汤米,预备睡觉的他把脸埋进了抱枕。

      也就在此时,就在大家都以为即将相安无事的时候,一股突如其来的虚弱却袭上克拉克。

      克拉克从未感受过这种四肢无力、胃部痉挛、心肺更是接近窒息的滋味,猝然就大喘气起来。
      可空气彷佛厌弃了他,无论他怎么大口呼吸,都犹如吸不到一丝生机。

      而透过车前窗看见前座上少年情况,原本还讪讪笑着拦路的研究员面上绽放出狂喜。
      他硅胶手套内的绿色石头,几乎都要握不住了。

      其身后,愤怒的士官长正踱步过来,欲逮住这名再次扰乱规矩的研究疯子,便听这名研究狂魔近乎惊喜到癫狂的叫喊:

      「──是他!他就是克拉克.肯特,老天,我的研究是对的!──快、快趁现在抓住他啊!──干什么,不要愣着啊!」

      士官长开始还不明,但他飞速联系起前后逻辑。

      于是转眼,乔纳森他们的车辆便被包围了。

      「不好意思,可能要麻烦你们下车检查。」

      乔纳森尚不清楚克拉克是怎么回事,可他反应也很快:「老天,他气喘了!」
      他手上一片慌乱摸缩,随即抬头、求助般地巡向周围:「拜托,他忘记带气喘药了,你们谁能帮帮我们?」

      士官长因此略略迟疑。绿氪影响下,克拉克模样确实很像气喘发作。
      此外,前座的父子档也真的和肯特父子的长相不同,瞧着瞧着,更是连脸的骨架也似乎不一样。

      那头,研究员察觉士官长的质疑,急于证明似地匆匆挤上前。
      而他手拿绿氪这一靠近,克拉克的反应更加不得了,冷汗淋漓不说,手脚也克制不住地痉挛起来。
      而当研究员又站远点,克拉克的情况则明显改善。

      乔纳森的谎言因此不攻自破。

      要知晓指挥官一开始只是试探性地,却没成想还真能一手撕开乔纳森脸上伪装。
      他脸上顿时充斥作为上级却险些被欺瞒过去的恼羞成怒,动作间又是一把暴力扯烂黏在对方颧骨处的黏土。

      只见指挥官一手黑色枪管抵上乔纳森瞬间发白的面容,讽刺意味十足地开口:「喔?所以,除了气喘,你家孩子还有癫痫?还偏偏对咱们研究员手上的东西特别敏感?呵,那还真是巧了啊。」

      「你说是吧,乔纳森.肯特。」

      威胁画面映到被迫浑身发颤的克拉克紧缩的瞳孔、睁大的眼中。

      周围一圈圈子弹上膛的声音,军卡已然发动、沉重的脚镣手铐被从车上「叮铃铛啷」搬运下来。
      研究员正为自己的推定成真而兴奋地大呼小叫。

      而更遥远处,透过对讲机,无数直升机、坦克乃至武装部队,正纷纷扬扬、「吭哧吭哧」地朝这个方向聚拢过来……

      后座汤米抬起头。
      他那对陷在玩偶柔软棉团内的爪子,悄悄然地扭曲拉长。

      晨曦的雾霭早在风起云涌间散去,可压顶的滚动云层暗示着今日不会太平。
      阳光迟迟不肯露脸,它似乎害怕目睹自己最亲爱的孩子即将遭受伤害的时刻,却又始终不放心,于是只敢拨开几缕薄纱,悄悄地将视线投注。
      随时同翻复的灰色云朵改变角度,它所投射下的冷白芒如水面下的波光窃窃折射。

      地面上,艾布兰与巴顿60A3主力战车急骋而行,滚带嗜咬路面,在每一道经过的柏油路上压下数十吨重的痕迹。
      尘土飞扬至每家每户门前,怕事的德利镇镇民纷纷「唰唰」扯下百叶窗,然后才敢透过那些灰白缝隙,偷窥那些突兀降临在平凡小镇的巨大猛兽。

      愈向下愈发散的光芒滑过他们那或棕灰、或冷色迷彩的图案,滑过他们的炮塔、烟雾弹发射器与M240通用机枪。
      阳光不忍地收回视线,云层洞孔即将合拢,又恰好擦上呼啸而过的战机群。

      在阵阵又阵阵「轰轰」炸响的高空音爆中,他们将厚重的灰暗云层直直砍出无数道亮白,逼迫日光乍然照亮森冷舞台,逼迫所有伪装摊开在明面上,更逼迫沦落人狼狈面对残忍现实。

      克拉克眼下暂时说不清,究竟是身体上从未受过的虚弱更痛苦,还是眼看家人再次遭逢生命威胁的感受,要来得更加绝望。

      他对自己的身体再无把控,唯一能动用的只有大脑。

      奇异的是,这种挫骨分筋的疼痛令他的头脑更加清明。

      或着自以为的清明。

      有什么正在破土而出。

      绝望?
      克拉克想。
      不,不是绝望。

      是愤怒。

      「──克拉克!」
      一声急切叫唤将克拉克空洞的蓝眼睛扯回。
      当被士兵毫不留情地跩拉下车、推呛向前,乔纳森自个儿的神色也是一片惨淡无光,却还是在被手铐「框啷」扣上时,踉跄挣扎回头竭尽所能地大喊:

      「──会没事的!──别担心,克拉克,我们都会没事的!」

      然而乔纳森的安慰只更令他儿子的情况成倍糟糕起来。

      拜托不要。

      克拉克灰白的脸望着乔纳森被推离的方向,脑海仅存一个念头。

      拜托不要,乔纳森。
      拜托不要。
      拜托不要冲自己喊出玛莎最后的遗言。

      拜托不要。

      同时,在彻底证实这辆车上乘载着的为肯特父子后、在克拉克与乔纳森被严慎以待的时段,尚还没有一个人拿正脸瞧汤米一眼。

      除了约翰,那名最初负责检查的士兵。

      「孩子。」高个的褐发士兵打开灰色车门,似乎想要触碰汤米,半晌又顿顿地收回指尖,放任汤米继续蜷缩在车上。

      这名士兵随即选择半蹲下身,好让自己的视线能够和汤米的持平。他的眼中怀有为人父的慈祥,更有为人父的隐隐愠怒。
      他声音小心翼翼,犹如怕吓着「女孩」,接续问到:「告诉我,小甜心,你真正的父母呢?」

      「你还记得他们是从哪里将你拐骗来的吗?」

      为确保安全,那绿色的石头几乎已经被研究员戳刺上克拉克脸面,全副武装的特种兵从两侧将克拉克架起,头无力低垂、晃动的幅度叫克拉克脑海更显混沌。

      为什麽,难道这真是堪萨斯居民口中的报应吗。
      可玛莎做错了什么,乔纳森又做错了什么?

      他们唯一做的只是收养了自己啊。

      可自己又做错什么。

      最一开始,他只是选择救起那艘即将沉沦、满载孩童的船只啊。
      他还记得当初那些孩童脸上劫后余生的岔然喜悦,那样缤纷、那样多彩、那样散发盎然生机。

      克拉克明白,就算这类事情再发生一次、两次、三次乃至无数次,他唯一可能做出的选择,也只会是去救人。
      哪怕这种举动终将捣烂他的生活、剥夺他的一切、撕碎他的骨骼与血肉,克拉克内心深处依旧深切知晓,无论如何,「拯救」都会是他唯一可能做出的举动。
      因为那是他的天性、他的人格、他的本质,是他被赋予的天命。

      克拉克救人的举动没有错。
      那么错的又究竟是什么。

      在克拉克被两头架着拉离副驾驶座时,后方传来汤米答复士兵的声音:「家人?『我们』就是家人啊。」

      约翰嗡嗡开口了些什么,但周围一片嘲杂,失去超能的克拉克无法捕捉士兵陌生的声音。

      唯有汤米那干净透彻的嗓音,如汪汪纯粹泉水柔柔流入克拉克脑中。
      「而家人就是应该要彼此守护的对吧。」

      约翰不明所以。
      可克拉克瞬间就明白过来。

      他俩间是互相培养出了那样的默契,甚至不用多余的表情、多余的解释、多余的眼神接触,仅凭语调、仅凭电光火石间的灵犀,克拉克便已全然明白汤米即将的打算。

      NOnonono──
      别那么做,不要暴露自己,你还不懂直面排斥的痛苦,你还不懂旁人看待怪物的眼神。
      你在他们眼中还那样纯粹又干净,你还有机会融入人类的社会。
      别那么做,别为了我们那么做,我们本来应该要保护你的。汤米,你才14岁,你的未来应该比我更丰富,你理应值得更好的。
      别那么做,求你,别那么做,至少,你现在还拥有机会,你在人类眼里还是正常的……

      然而这些话语注定无法全数传达,在两侧人手发狠桎梏中,克拉克发白的嘴唇唯一能够嗫嚅出的,唯有一句又轻又浅薄的:

      「不,汤米,别……」

      风骤然停止涌动,脚边盘旋的尘土凝滞着落下。

      云层止住翻滚,光线的波动定格在煞那。

      远处树林最后的沙沙作响停止,方才还争锋相对的雄虫纷纷旋身钻入泥土、游鱼潜进了更深的水潭。
      为战机惊扰的鸟儿猝然遏住啼鸣,黑冕山雀惊慌失措地振翅飞回窝。方才还狂吠在隆隆声响中的比特犬倏忽伏趴至木地,转而夹着尾巴,从喉咙深处发出不安的呜呜低鸣。

      自然界本能颤栗在更强大的生物面前。
      唯有迟钝的人类对此一无所知,只是诡异于周围自然噪音的突兀消失。

      但当帷幕被一把掀开──

      你终于了解风声的停歇、云层的静止、冷光的凝视与自然的伏趴究竟是为了何。

      更大的风暴。
      远远更大的风暴被瞬间酝酿,成形在那对乍然迸出的硕大黑羽下,连带着泛有不祥蓝紫暗芒的指甲将脆弱车身彻底卷碎!

      一秒等于一千毫秒,正常人类的反应速度在300毫秒,经过特殊训练,该速度可被提升至150毫秒。
      迄今,科学界公认的正常人类速度极限,则是100毫秒。

      而那崩裂车辆金属壳身的速度,却远远超出了人类极限。

      士兵们连板机都还没来得及扣下。
      那形色癫狂喜悦的研究员,甚至连瞳孔也只缩起一半。

      下一瞬,密密麻麻的子弹「碰碰碰碰」,搭配一记研究员的惨烈嚎叫。

      在人类最早期的泛灵论时代,其实并没提及「恶魔」这种存在。
      在狼群尚未被驯化、农业还未诞生、守卫古堡的城墙仍未建起、信息封闭而晦涩时,仅仅流窜邪恶灵体或是所谓恶作剧精灵的民间传说。

      木凋的护身符、蓝眼睛的守护、临行前的祭祀、归途的接风洗尘等。

      而当历史逐渐滚入多神教的时代,波斯、古巴比伦、埃及……人们开始相信善与恶的存在理念,相信它们彼此的对立、互相的共存、僵持的制衡与不灭的缠斗。
      同时,源于那些古老流域的善恶二元论,也从此启示人类的宗教观念。
      例如旧约中有关宇宙双重对立的的内容即承袭自此。

      但是如同世上所有在发展过程中遭人为扭曲,逐渐变形并开始着重在强调自我观念延伸,与信奉唯一真神的集中化宗教。

      天使面孔的少年在一片烟硝火药中抬眸,汤米那双冷血动物的绿眼在阳光打照下晶莹剔透。
      唇角来不及咽下的鲜血,洁白皮肤画下一道流淌至下巴尖的艳红痕迹。

      最初在客厅时空间的狭窄局限了活动,而如今巨大的黑羽终于得以完全舒展。
      当初那对他曾抚过的蓬松羽翅彻底伸展,庞大的体积远比克拉克任何想象中都要来得大,大非常多。

      遮天蔽日,金属色泽的羽翅完美抵御每一方寸攻击,将尚未恢复的克拉克浑身上下遮掩地牢牢实实。

      那些集中化的封建宗教。
      他们将异神厌弃、排挤、打压为恶魔,以否定其核心神格的存在。

      截止到新约的出现,由于唯一真神的信仰观已然确立,基督便无需再去贬抑异教神祉。
      于是相对地,「恶魔」的另一种起源就此流传记载开。

      米国的80年代,既保守又进步。可以是最好的时代、也可以是最坏的时代。
      士兵中一些信仰坚实的门徒边射击边颤抖,已然克制不住地在胸前比画起十字架。
      更甚至,面对那象征堕落的巨大黑羽,部分人俨然选择丢盔弃甲、转而跪倒在肮脏尘土,竭尽全力地向上帝虔诚祈祷起来。

      何谓恶魔?
      恶魔是堕落到人间的天使。

      对上克拉克睁大的蓝眼,汤米只是伸出舌头舔舔唇,将所有事物嚼烂后「咕嘟」咽下,把最后一丝属于氪石的能量也吞噬殆尽。
      作为能量体的一种,绿氪被汤米吃掉了。

      「没事了。」少年说话间鲨鱼般血腥的利牙隐约可见。
      可当他的双手抚上克拉克神色复杂的脸庞时,力道又是那样轻柔。并且宛如被良好驯养过,那淬有蓝紫剧毒的指甲还乖巧缩起数寸。

      方才黑羽煽动间猛爆出的呼啸吹散云层,阳光开始聚焦投射,洒落到氪星遗孤、洒落到汤米面颊,将蓝色鳞片与剔透肌肤度上一层金亮光辉。

      汤米摩娑起克拉克在日光照耀下逐渐坚硬起来的肌肤,开口:「他们没办法同时对付我们俩。你快去救乔纳森吧。」

      ……

      士兵在发抖、信徒在匍匐、指挥官在咆哮,坦克此时终于发射出第一记猛烈□□。

      不过汤米一手伸长的勾爪凌厉如出鞘的剑,旋身之际,远在炮弹来得及造成破坏前就将其流线型的构造平直划开两半。

      转眼见他两手一边拎起一半残骸,在微蹲后一举弹离地心引力,笔直窜上高空,甩手就砸烂两台米格25机翼!
      地表的发力点则眨眼砂石粉碎、深深向下环状凹陷。

      耳边刹那刺耳警告声不断、红灯疯狂闪烁,一片「MAYDAY!MAYDAY!」中,机舱人员只能选择弹跳出注定坠毁的飞机。

      要知道,米格25的性能可是分别创造过八种飞行速度、九种飞行高度与六种爬升用时的世界纪录,堪称当代反应最机敏的战斗机之一。
      可两边的驾驶员,方才甚至还来不及操控飞机闪躲!

      总指挥官顿时气急败坏:「──开火!该死的──把他给我打下来!!」

      倏忽,麻雀导弹、响尾蛇飞弹、空对空飞弹……所有战机纷纷响命令,将炮火通通集中至空中目标。

      轰然火光击中爆/炸的黑烟却只存在不到数秒,团团浓稠里,飓风突然间翻腾。
      当道道风刃余波冲击至地面,陆军士兵们只能在那猛烈迅风中眯起睁也睁不开的眼,犹如对未知的恐惧流窜在他们压也压不下的心神间。

      终于得以睁眼时,只见天上,那对羽翅张扬展开,金属色的光泽闪耀,绺绺黑羽分明,俨然一派毫发无伤。

      有信徒见此情此景,不禁在内心油然发想:
      是啊。
      那些早早经过地狱烈火千锤百炼的堕落黑羽,又怎可能会惧怕人类淼小孱弱的武器?
      人造之物对上天造之物,孰输孰赢,难道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吗。

      并且指挥官的麻烦还远远不止于此。
      克拉克已不在原位。

      或许在遭受绿氪贴脸后,阳光尚且无法那么快将氪星之子滋养回巅峰时期。可仅仅是具一半能力的年少氪星人,也完全足以对付那些控制住乔纳森的特种兵。

      他一把粉碎束缚着乔纳森的囚铐。
      唯一烦恼的地方在于乔纳森无法承受超级速度,甚至是速度稍快一点的奔跑,都可能令乔纳森体内不到半年的手术处再次破裂。
      要想再次藏匿离开,只能彻底清场。

      要在枪林炮火中护住一名脆弱的普通人同时清扫周边危险,是非常耗费精神的。
      以至于克拉克对远方那失去一只手的研究员鬼祟行为毫无察觉。

      远方,艾布兰主力战车,服役于1980期间。和传统的钢制均甲及间隙装甲不同的地方在于,它是以陶瓷为夹层的复合式装甲。
      这也意味着其对炸弹、高爆破甲弹、动能□□等,具备更强大防御力。

      可饶是最初的设计者怕也没想过,有一天他的得意杰作竟会惨遭人徒手撕碎。

      不……那根本已然离开人类的范畴。

      外头一片「蹦蹦蹦」的烟雾迷漫,里头装填手正训练有速地进行下一轮装填。

      然而尖锐的爪子却忽地钢钉般直直札入,破开铁皮同切开豆腐似地轻而易举。
      当装填手从潜望镜的镜头反射中察觉,那原先还窜在镜头前、位于遥远处的蓝紫勾爪,眨眼现身于自己脑袋正上方时,是猝然吓到动也不敢动。

      冷汗还来不及凝结。

      跩扯间那非人的利爪犹如手术刀「唰啦」划开战车肚皮,不费劲的动作是那样自然。
      就像猫爬树、狗撕咬、狼猎捕,所有动物从出生那刻起就知晓如何运用自己身上一切优势,让自己站在食物链中该待的所在。

      而迎面近在眼前的威胁,令装填手本能就是抽出腰间手枪冲那野兽连开数枪。
      可那连设备更新、更强化、更全面之巴顿60A3主力战车的M240通用机枪都打不穿的肌肤,又怎么是他这一柄干巴巴的射击能够伤害到的?

      旋即见那鹰鸟儿般的爪瞬间两开地撕裂战甲,棕灰金属壳的碎末将战车里的所有人员,车长、驾驶、装填手、炮手,通通撒了个满头满脸。
      带有鳞片及羽状边缘的腕部一转、战甲上方金属板连炮台带机/枪被整片狠狠扒飞。

      纵使在一番暴力破坏内那片金属板边缘早已缩卷起,然而对方那双在常年训练的大兵们眼中堪称纤弱的手,却猛爆出完全不符合物里学的力量将金属板抡飞而出,直接砸往附近空中最后的F-15鹰式战机。

      这一回汤米瞄准的是驾驶座。

      没成想却在中途遭拦截。
      拦截的人是克拉克。

      克拉克冲汤米大声喊:「──不要杀人!」

      汤米那只眼见就要挠向装填手大动脉的利爪及时刹车。
      装填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就怕眼前鳞羽的主人突然间又改变主意。

      不想被克拉克讨厌。汤米在眯了眯眼后就转头离开那辆报废的坦克,盘旋向上冲起的强烈风暴兜得底下人满嘴。

      长尾巴在空中一甩,汤米选择去往更远的地方,解决那些即将到来的增援。

      克拉克见状呼出一口气。

      猝然,他的耳朵捕捉到有什么东西,正向着乔纳森的方向迅速逼近。
      在方才短短时间的交锋中,他早将乔纳森周围所有枪枝炮火报废,按理来说不可能再有威胁于短时间内接近。
      他在空中低头,看到脚下,是一台普通的内勤灰绿装备车,正朝强纳森急急骋去。

      尽管知晓自己的速度完全足以超越对方不下百万次,可当发觉竟还有人胆敢企图伤害自己的养父时,克拉克愤怒。

      多少次了?

      他拳头紧握,地心引力加速度俯冲向下,就要将那胆大妄为的车辆轰碎当场。

      然而,就在他十分接近的时候,一股陌生又熟悉的虚弱再次迅雷不及掩耳袭上。

      皮肤在紧绷、肺部在扭曲、血管在燃烧。

      未成年的人间之神,从离车辆十数米的距离高高坠落。
      「──碰碰框!」
      克拉克滚过车顶、无力地滑下车前玻璃。颠沛的画面抖在他眼前,尘土和他鼻尖相亲。彷佛一只在飞行间被骤然裁去翅膀的鸟儿,坠落到猎手四伏的恐怖林野。

      不曾因此停歇的轮胎张开它的血盆大口,就要将克拉克的身体直接辗过。
      显然车里头的人一心想获得克拉克,无论是活体还是死体。

      关键时候,是一股巨力将克拉克猛然甩出轮胎狰狞的链条铁口。

      「──啪嚓!」
      但显然,巨力的主人远远来不及跑开。

      筋骨破碎、血浆迸溅,洋洋洒洒到离得最近的克拉克脸上。
      他的双眼被对方的鲜血泼红,一种浓稠的颜色在角膜蔓延开,染红了蓝眼睛的世界。

      不。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克拉克已然注意到对方上半身那件令人熟悉的橘色衬衫。

      拜託,拜託别是他想的那样。

      整整一车的绿氪辐射量完全足以让氪星之子再起不能。
      可克拉克不知由那儿来的力气,颤抖间,抠在泥地上的指甲纷纷渗出鲜血。饶是如此,克拉克也坚持着匍匐前进。

      拜託,上帝,假如你真的存在,我求求你。

      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再这麽对待我。

      克拉克指尖颤抖着鲜血,无力地涂抹上对方如今惨白的面颊。

      面对养父,克拉克嘴唇颤抖地嗫嚅出声:「拜託、拜託,请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克拉克趴伏在札满破碎弹片的地面,当下脆弱的皮肉几乎立刻被划出数道血腥利口。
      可就算再疼,也绝对不可能比目睹眼前景象还要来得痛苦──乔纳森的肉/体遭轮胎拦腰斩断,上下身的截断面失血之大,完全复盖住克拉克身上堪称微不足道的腥气。

      凭当今技术,就是最高规格的抢救也绝对挽救不来。

      「克拉克。」乔纳森面目惨淡,却依旧坚持开口:「没事的。」

      腰斩之所以列属酷刑之一,在于腰部所复盖的器官对身体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
      这意味着在彻底失血死去之前,乔纳森将一直维持清醒状态。或着被迫清醒的状态?

      「克拉克,看着我,克拉克……儿子,看着我。」

      克拉克很努力了,他真的已经很努力在将自己的眼睛凑到强纳森面前了,可绿氪的辐射随时影响着他。
      他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我知道你很努力了,克拉克……没事的。」

      克拉克:「不不不不别离开我,不不不不拜託乔纳森我不能连你也失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克拉克,这不是你的错……」
        乔纳森的话语随失血而愈加轻浅,他的眼神逐渐失焦,却还坚持要向养子传达一个想法:「这不是你的错,克拉克……」

      克拉克:「不、不不不不乔纳森……别说话了,你先别、血,你在流血,拜託,对不起,天啊,到底为什麽会有这麽多血?不不不拜託……」

      然而乔纳森继续呢喃,彷彿已经听不清养子的话。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克拉克,答应我不要责怪自己……」

      克拉克泪流满面,人间未来的神明现在只是个无助崩溃的孩子:「好、好,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我只求你不要离开我,乔纳森……父亲、父亲,拜托不要像玛莎一样离开我,我不能、我真的不能……」
      求求你,对不起,他不该质疑上帝的存在,所以上帝求求你──

      「It’s ok , Clark……」

      「No , Jonathan , don’t ……」不要这样,别对他说出玛莎的遗言,拜託不要这样对待他。

      「......It’s ok , Clark……we……we’ll gonna be fine……」

      「……」

      「……」

      「……Father .」

      「……」

      「D、dad .」

      「……」

      「……」

      死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正义堕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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