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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正义堕化(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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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初的导弹与AMRAAM被下令发射的那刻起,德利镇民已注定成为操作下的牺牲品。
彷佛课本上的二战战线被豁然甩来,80年代末期的人们纷纷猝不及防地被那或刀刃般的狂暴飓风。玻璃破碎、茶壶炸裂,吊灯下坠砸个满头满血。
随后,理所当然,如所有动物的求生本能,镇民纷纷寻求起掩护。
可待一切稍加安定,另一种本能终究会作祟。
人类始终的追求之一是未知、是好奇。他们试图确认自己在环境中的定位。
身为霸凌者的孩童顶着书包,颤颤巍巍地自木桌下站起;控制欲旺盛的母亲按着流血的伤口,由一地满柜的玻璃药罐碎片中爬出;酗酒家暴的父亲松开被吊灯砸破的铁拳,第一次如此清明地抬头;独居的奶奶则从一开始就无力逃跑,藤制摇椅晃荡,她置于膝盖的十指死死抠住腿上惨叫的缺脚星罗猫。
冷漠而凝聚力低劣的德利居民,动作间竟前所未有的一致。
他们表情是那样愣愣然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彷佛忘记那曾因好奇而掀开百叶窗窥探时所获得的教训,那怕各式飞弹袭击的音爆随时会再次暴风般炸裂席卷。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些什么。
在人类的认知中,光彩夺目的东西似乎总是雪白明亮的。他们为此造出那么多,甚至被认为是过于繁杂的形容词。
明光铮亮、焕然鲜明、金光璀璨、灯烛辉煌、烁亮皑皑……
但如今当它穿梭在阳光的每一道金黄缝隙,再多的修饰词也不足以描绘。当它双翅颤动、当它挥舞振扬、当它破空万丈一往无前!
德利镇民唯一能做的,只是用他们混浊的双眼努力企图捕捉那宽大的翅翼完全摊开在晨阳下时,如金属反射似的磷磷冷光,与那绺绺黑羽尖鸣着划开空气所带来的强烈视觉残留。
一生中很难看见多少奇迹。
因为那些信仰总是搪塞着道:所谓奇迹,仅是显现给愚昧者的旗帜。真正的智者则完全不用多余的展示,便可知晓何才谓人间至珍至贵的道理。
然而奇迹又总是口耳流传在世界每个角落。
一名藏于屋内的青年,正将窗外景像捕捉。
他要让在德利所发生的一切,不仅铭记于注定腐朽的记忆。
那辉腾的风彷佛凝结成型,簇拥在庞大到不可思议的黑翅周围,团起一阵又一阵加速的气浪。
它在空中冲刺,和翅膀对比堪称娇小的身版,反粉碎了每一个妄图粉碎它的庞然大物。
迸射四方的战机碎片。青年强撑颤抖的双手,影像因此模煳。
但那绝非当今合成技术所能造就的轮廓,却被完美框在相机镜头。
缅因州本身的军事基地里海军航空属比较多,因此坦克战车多是从邻近的纽约州支来。
来自21世纪的汤米是知道几个纽约州军事基地位置的。
在汤米看来,既然有麻烦就要去解决。
解决得干干净净。
可他又想起克拉克的叮嘱,原本滑顺翱翔的身影因此略带迟疑地停滞半空。
于是汤米侧耳倾听起克拉克位置。
不被允许的事情,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了。他想。
而这一探,汤米发觉那原先两个熟悉的心跳,如今竟只剩下一个。
?
然而未等他于空中转身,遥远那方有庞然大物快速靠近──
……
就和电影里常常出现的军事单位一样,他们座椅排排列成宛如大讲堂的半圆弧形,灰色的主调和前方巨大的显示屏幕显得气氛格外压抑。
红灯闪烁、通讯电话疯响,不时有传讯员抖着声带报告战损的坏消息。
一名博士在中间走道阶梯上拧眉开口:「我们不能放任它过来。」
一旁的中将看看显示屏上的无数卫星图标,迟疑:「你怎么确定它是要来这边?或许仅是刚好。」
博士挥舞着拿有文件夹版的手:「你又怎么能确认它不是?搞清楚,那根本就不是人!」
博士不打算再和怀有丝毫侥幸的家伙争辩,转向阶梯更上方、那位真正具有决策力的人。
一贯作为无神论者的博士,眼下那只空着的手却颤颤指着画面上的异种:「我们已经触碰到根本不该触碰的领域了,将军!」
「……」
「将军?」
他口中将军拥有典型的硬汉外型,鬓角开始斑驳的白发也不能削减丝毫他身上的锋利。
他横跨过二战,经历过越战,见识过垮掉的一代,目睹着科技的发展。而那些筛子一样的关卡只将他筛得愈发出类拔萃,自始至终,冷静、残忍而野心,层层喋血堆成的荣誉正在他肩上银芒闪耀。
可如今看着大屏幕上捕捉的利爪、龙尾、黑羽……
面对宛同自经典刻划里跃然纸上的生动形象,将军愣然。
「……」
「──罗斯将军!」
肩上镶有四颗银星的上将终于因叫喊而猛然回神。
或因陈旧、或因年老、或因被那只长有厚茧的手捻得太紧,他那吊有虔诚挂坠的珍珠串绳「哗啦」崩解,洁白的大珠小珠顿时落了满地沾染上灰暗汙色。至于那由名贵金丝木所凋就之华美十字架,在撞上阶梯脚的霎那当头断裂成斜面的两截。
一片的嘈杂混乱中,伫立有三人的一小区块因此寂静了那么一小瞬。
沉默过后,基地最高指挥官终于是开口下达了命令。
然而罗斯将军的命令,却逼得中将不可思议地睁大眸子,急切驳着:「可将军,那里还有我们的人,很多人!更别提还有镇上的数千平民,将军!我们不能──」
将军:「闭嘴。」
他缓缓弯腰,拾起地面上断裂的木凋,不顾裂面木屑札手地将这两截信仰象征死死攒至手心。
「你只管让他们照我说的做,中将。」
那句强调阶级的「中将」,轻易把一切反对意见压下去。
倒是士兵忍不住再三确认:「长官……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
「遵从指挥,士兵。」
于是基地内士兵抿起唇,食指拨开警告片,按下了红色按钮。
一枚以千吨为当量的核弹被發射出去。
狰狞的怪物发出足以震动空气的长长尖啸。
人类赖以为生的氧气在摩擦中起火、太阳光线在高温中扭曲。
它的速度迅猛,很快以无人可挡之势冲上德利镇上空。
核弹在天上燃烧如天降之火。
核弹到底恐怖在哪?
人们都知道炸/弹的恐怖,也知道核弹能将方圆数公里皆夷为平地。
所以呢。听起来核弹只是范围更广一些的炸弹,顶多再加点辐射线?
爆/炸只是第一道伤害,是高温燃烧的空气向外高速扩张造成的冲击波。
肺部窒息,第二道;真空压造就整个大气压力在每个角度扭曲回弹,第三道;光曝射的液态蒸发,第四道。
就目前为止,上头已能用各种方式近乎抹杀地球所有生命。更别提后续的核辐射早期泄漏、环境汙染与长久性射线残留。
然而德利的镇民双目紧闭,却迟迟未迎来天降的毁灭。
他们诡异又隐含希臆的眯开眼,透过破碎的窗户望向远方的天空。
……
猛烈的音爆呼啸吹起巨大风浪,尘土圈圈骤起飞扬、树干团团后仰窣窣作响、破碎的窗帘腾腾「哗哗」打在人脸、装备车上研究员的癫狂神情也彷佛被吹得歪了那么几下。
踉跄间,从驾驶座上下来的研究员只能一把逮住车门好扶稳自己。
他另一边扔下大铁锤以扶好眼镜,然而狂乱的风沙却还是将刺人的颗粒札得他满脸满眼。
地上。
于乔纳森再永远无法响应他的话语后,克拉克的所有力气浩然竭空,往日里剔透的蓝眸失去高光,俨然一副丧失求生意志的模样。
至少乍看起来是如此。
从研究员居高临下的角度,看不清克拉克垂下的眼眸,也看不到其中神色。
直到倏忽的风起将克拉克刮成一只浑身脏兮兮的丧家之犬。
那一刹那强烈的耳鸣中,克拉克似乎突然意识到些什么,为砂土蒙上的眼珠子在疼痛间转动,拚尽全力地上扬,企图追随往汤米离去的方向。
也是那使人短暂失聪的爆炸声传来的方向。
……不会的。
在一片令人心生畏惧的寂静里,克拉克强自安慰般地想着。
不会的。
他是不会在同一天里失去所有的。
对吧?
然而失去超视力的克拉克根本捕捉不到汤米,他的眼睛甚至因过久地强行睁大而反射性流下眼泪。
泪水模煳了克拉克的视线。可他仍坚持辽望,辽望那团不再温和的刺目阳光。
当研究员那充斥风砂与黏腻汗水的大脸强硬凑到克拉克面前时,克拉克已然从短暂的失聪中恢复过来。
可他宁愿自己聋着。
「既然我们以后应该会有好一段时间要相处,还是先认识一下吧,我是强森。」
说话间,强森博士的小羊皮鞋不小心踩到乔纳森落出的一段肝肠。
他脸上顿时露出一副被狠狠恶心到的作呕表情:「不得不说,这里真是一团糟。」
克拉克闭眼没有看他,强森博士也毫不在乎实验品态度,只是自顾自地烦人: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你知道吗?」
「我已经好几年没开过车了,死体和活体还是很有差别的,幸好刚才撞死的只是你养父,毕竟我──」
话没说完全,强森博士却突然间噤声。
不为别的,只为克拉克骤然睁开的双眼。
为风砂侵扰过的蓝眸血丝四布。那是暗火、那是焚毁,在撕裂中燃烧。
「别这样,肯特。」强森:「你会理解的,相信我。总有一天,你会了解到自己所参与的到底是多么伟大的事业。况且我又不是说你爸爸死得活该,我只是说他恰好死得其所而已。和人类可能获得的發展相比,这根本是不值一提的牺牲。」
克拉克惨白的嘴唇嗫嚅:「不值一提?」
强森倏忽叹口气蹲下,一手拿着大铁锤,另一只手则将几颗形状尖锐的绿氪抵到克拉克大腿根部。
「说实话,我尝试过和你们交流的。」他挥锤砸下,将致命的绿氪狠狠垂进克拉克绽开的皮肉。
「可你们实在太不可理喻!」又是一锤深入血腥,发出肌肉撕裂的响动。
「真是的,你们怎么就不能够理解一下我们呢?这可是全人类的福祉啊!」
直至抵到某种坚硬物体而难以锤下,强森才停止动作,转向另一条因疼痛而止不住痉挛的腿。
「没关系的,克拉克。痛的话你完全可以叫出声,我会包容你的。毕竟我们未来还有好长一段时间要相处,再怎么说,我也还是会给你一点自由空间。」
强森目光痴迷,眼神却犹如看待物品。
然而很快,强森就再也吐不出那些恶心的语句。
有谁将他一拳镶进金属皮车身。
而直到那个对方彻底靠近,克拉克才从模煳的视线中惊觉,原来方才他所望见的刺目之物,根本就不是什么太阳。
磅礡核能环绕,跃跃欲出又被汤米瞬间吸收。
辐射线万丈,空气因此一会儿扭曲一会儿平息,如此循环往复的光线怒张,才造就汤米犹如被一大颗跳动的光球所包裹。
逆光之下,他身后彻底绽开的六翼巨大黑羽乍看上去恍若洁白。
而直至那些能轻易伤害脆弱生命的辐射线,彻底跳动着消失殆尽时,汤米才俯下身,将那些正深深伤害克拉克的绿石头一一挑出、嚼碎、咽下。
好像受氪石本身能量影响,汤米头上正缓缓长出的小角逐渐带上微微晶莹。
汤米替乔纳森阖眼,接着将锋利的羽毛柔软,好以翅膀将还脱力的克拉克自尘土上捞起。
「我知道那些人是从哪来的。」汤米说。
翅膀的聚拢宛如铜墙铁壁,制造出一个带有安全氛围的空间将俩人聚拢。
不具备人类价值观的汤米不清楚自己对乔纳森的死亡如何看待,缺乏这方面思维的他甚至根本不会去思考这点。
但克拉克在意。
狭间生物很简单。想要就掠夺、喜欢就占有,有资源就盘据、受到攻击就反扑。
虽然学习了人类的方式,怪物本质上还是怪物,当然你也可以说它比人类更坦荡。
汤米歪歪脑袋,一双鹰鸟儿的绿眼睛盯向克拉克:
「你想知道吗,克拉克?」
克拉克浑身汙血,沙土黏在他脸面与有些湿润的眼角。绿氪的直接伤害还没恢復过来,脱力的他第一次在汤米面前如此脆弱。
可当克拉克抬起脸,那双蓝眸中神色绝非脆弱。
他对汤米露出笑,笑得比哭难看。最后的水光从他眼角滑落,留下血丝暗红燃烧缓慢。
尚且年少的人间之神握上狭间怪物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