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脱离 ...
-
好久以前，何云舒以为自己可以和哥哥一直在一起。
可惜只是以为。
.
苍白的尸体竟然能露出那样生动的表情，像是悲伤，又像是期翼。
颤抖着，害怕扫落初晨的清雪。
“你说……哥哥？”
藤蔓的力道放松了，怒张的红花也期期艾艾地垂下花蕾。
何云舒小声地又问了一遍：“哥哥？想救我？”
沈棠指了指还套在脖子上的藤蔓。
何云舒会意，沉着脸又警告他一遍不要做小动作，慢慢收回藤蔓。
花朵像兽一般游动，匍匐在何云舒的脚边。
哥控石锤了。
沈棠被放下来后先按了按脖子上的勒痕。
很疼。
疼的他想杀人。
“哥哥让你来救我？”何云舒往前踏一步，颇有些急切，“对吗？”
“……可是，”他又自说自话地退回去，“我已经死了。”
“太迟了。”
“啪.啪.啪”沈棠鼓掌，“自知之明。”
“救你当然来不及了，但救你哥哥还是有可能的。”
他没有掩饰杀意，就算是笑着，那种想杀一个人的情态却没有因此而得到丝毫减弱。
“他现在很需要你哦，再拖延一会——”
“砰！”小少爷用嘴发出一声爆炸的拟音，五指猛然握紧。
指缝里有鲜红的液体滚落。
“就死了。”
苍白的手指轻轻放开，手心里握着的红菇落下。
以被握瘪的姿态。
何云舒目光跟随着那朵红菇下落，光线昏暗，人类的视力很难看清周遭的环境，但他是这里的“主宰”，当然可以清楚点看见——红花孤零零地摔落在更深的黑暗翻涌里。
“哥哥……他在哪？”
“想救他啊？”沈棠甩了甩手上沾着的液体，“可怎么办呢，我又不想~”
“你！”
“嘘，”沈棠笑着说：“安静，小弟弟，我们先来算算你掐我脖子的账吧？”
何云舒神情阴翳，“我随时可以要了你的命！”
“确实不划算。”沈棠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我的命那么值钱，拿我的命换你哥哥的命，实在浪费。”
“那就给你个划算的交易，怎么样？”
沈棠姿态散漫，看着人时目光却像咬住猎物软肋的猎手，带着戏谑嘲讽的光。
像是，在期待着别人的绝望，化作自己扎根的养料。
谨慎。
谨慎，何云舒。
何云舒闭上眼，再睁开，“什么交易？”
“我很久以前走过的一个国家，有句话叫‘礼尚往来’，你给我讲了那么长时间的故事，我也不能光听着呀，”沈棠歪头，“我讲个故事给你吧？”
何云舒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只是被盯着感觉全身不适，按理来说何云舒已经不算活人了，可是在被那种目光森然盯着的时候，还是会弥漫上一层隐秘的恐惧。
“你说。”
.
天光乍现。
沈棠慢慢睁开眼睛，熟悉的刺痛感涌上来，看来是回到现实了。
他垂下睫毛，没让光线直接进入眼睛。
很快，一块布条轻柔地系在了他的眼上，帮忙的人把他的头扶起来，然后问：“好受点了吗？”
“唔……”
沈棠坐起身，“林警官。”
“是我。”
可能因为是被杀死的那个，林守朝醒的比沈棠要早，醒来后就开始找沈棠。
沈棠能出现在幻境里，肯定也是下来了。
醒来的时候，林守朝几乎被眼前的场景震惊的难以言语。
遍地，成堆的枯骨。
还有尚且活着的人，显然就是之前从上面跳下来的那一批，不过他们的呼吸也在持续变弱，就算试图叫醒也无济于事。
他很快就找到了沈棠，少年蜷缩在枯骨堆里，身边的人骨恰巧呈拥抱的姿态，就像是死亡也垂怜于他，诡异又绮丽。
找到后没多久，沈棠就自己醒了。
“咳咳咳”沈棠被空气中的灰尘呛到，连着咳了很长时间，林守朝拍着他的背，等缓合了一点，才沙哑着鼻音问：“骨头？”
林守朝神情复杂。
小小年纪，就算看不见都能判断出是骨头，很难不让他对沈棠的过往有所多想。
“是。”
怪不得呢。
杠得慌。
林守朝扶他起来，沈棠也没拒绝，崖底的温度不高，冷还是很冷，脱离了幻境，长久没有体验到的“正常“就真正离他而去了。
“你……“林守朝还是开了口，”是怎么杀死他弟弟的？“
“哦？“沈棠反问他：”兴师问罪？“
“不是，那是幻觉，我没必要责怪你，更何况我也没有这个资格。“林守朝目光清明，”我还要谢谢你。“
“……那你谢早啦，我还是会把你卖了的。“
沈棠提醒他。
“想知道？求我啊。“
嗯……睡的太长了，打个哈欠——
“求你。“
哈欠卡在一半，沈棠转身“看“向他。
[系统，这个林守朝是不是被掉包了？]
[滴,经检测，人物信息正确。哎哟我可想死你了呜呜呜呜宿主你终于出来了啊啊啊啊——]
系统有模有样地发了个“滴“的电子音，它在宿主进入幻境后的时间，可以说是无聊到开始数沈棠头上有几根头发了，现在沈棠终于能跟他正常对话了，简直喜极而泣。
不过沈棠头上的毛发，真是旺盛呢，它数到现在都没有数完，完全没有脱发危机。
沈棠要求：“再说一遍。”
“……求你。”
字正腔圆，就是那两个字。
……这么，简单的吗？
杀一个人就能求人，那再杀个是不是就能跪地了？
沈棠眼睛闪闪发亮，像个得到了想要玩具的孩子。
似乎是看出了沈棠的想法歪楼，林守朝摇了摇头，道：“没有这么难说出口，我……不是因为杀了…一个无辜的已逝之人而愧疚。”
他沉气道：“我是个警察，小少爷。”
这个世界的警察除去摸鱼的众多位，剩下的就是老老实实干活的了。
很不巧的是，在这个世界，犯罪遍地开花，每一个事件几乎都渗着血，而站在前面的警察，自然是见过最肮脏的，最黑暗的事情。
林守朝首当其冲。
“我杀过人，他们固然是所谓的‘坏人’，可本质上也是‘人’。幻境里我的反应也算是真实反应，但事实上，我没有那么质朴的正义。”
林守朝苦笑一声。
“那可能是我对自己杀人这件事最期待的反应吧……痛哭流涕，坚守正义，要么白，要么死，绝不和污泥一起沉沦……然而，在我第一次对人扣下扳机的时候，其实一切都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林守朝。
守朝的意义就是在漫长的黑夜里守候黎明。
可是啊，黑夜太漫长，漫长的让人绝望，守候之人也会慢慢沉睡。
林守朝一位已经上升到政界要员的前辈曾这样意味深长地对他说：
“屠龙的勇士终将变成恶龙。”
时隔这么多年，林守朝喃喃念出这句话，曾经一心正义的少年已经不见，徒留他被世俗侵染的千疮百孔。
对爱比利亚案的执着是他对正义最后的坚持。
一旦退后，就是万劫不复。
“恶龙？”沈棠不屑地嗤笑出声，他掐住林守朝的下颌强制性拉低，面无表情道：“我才是恶龙。”
至于你？
配钥匙吗？哦您不配啊？什么？配？您配几把啊？
省省吧。
说完小少爷就放开了他，顺着力道又推了一把，林守朝后退半步很快就重新站稳了，“我怎么杀的他弟弟你这么在意？”
“不……我挺在意的。”
否定的话就快要说出口，林守朝想了想还是改成了应和。
小少爷很满意他的上道，心情好就愿意多说点。
.
“我要讲的故事主角叫小舒他妈，欸，你说巧不巧？“
沈棠慢悠悠地开了个头。
何云舒冷冷地看着，没说话。
“小舒他妈呢，有一个亲生的孩子，只不过这个走丢了，于是她捡了一个孩子养“
“这个孩子呢，就叫小舒。”
小舒和魔鬼做了交易，付出自己的灵魂，挽救了他阿妈的命。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阿妈的亲生孩子回来了，养着他的养父作为代价被魔鬼杀死，而这个孩子是来复仇的。
他知道了一切，知道了罪魁祸首——小舒。
他决心杀死他。
于是开始散布谣言，向着十四区没被杀死的那些人——他们之中大多数的亲人都被“献祭”了，自然对于罪魁祸首有最深沉的恨意。
一场无声的讨伐开始了。
阿妈仓皇知道此事，她的亲生儿子问她：
“你站在谁那边？”
“当然是你，我亲生的儿子。“
她这样回答。
“他不过是捡来的野种，只有你才与我血脉相连啊。”
阿妈回答的很快也很急切，自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站着的小舒。
啊，被背叛了。
小舒心想。
他在此后的夜里无数次哭泣，却能鲜明地感觉到阿妈离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
无计可施。
故事的高潮终于来了。
那个永远的秋天终于迎来了尽头。
秋末，寂冷，飘摇的黄叶零落成泥。
阿妈的亲生儿子决定抓住小舒，给他应得的惩罚。
然而，是心软也好，意志开始就不坚定也好，阿妈提前告密了。
她和小舒说：“孩子，阿妈护不了你啦，逃吧，逃的越远越好，从西边走，那里他们没有安排守卫。”
小舒这才明白阿妈还是爱着自己的。
他踉踉跄跄地向西边跑，他想起了无数过往，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阿妈灰白的头发，泪花闪烁的眼角上。
阿妈
阿妈……
他就要踏出十四区，再往前就是【远郊】了。
枪声乍响，惊起林间飞鸟。
肃穆的黑色鸟群受惊起飞，呼啦啦遮蔽了天空，阴翳一片。
小舒倒下了，脸上还停在不可置信的一瞬。
人群纷纷从埋伏的地方走出来，像拎起一个猎物一样把他挂在刺刀上，鲜血淋漓。
“哈哈哈哈还是老大您的母亲英明啊”
“多亏她，我们就只要堵着这一个地方就够了”
嘈杂的人语嗡嗡作响，小舒缓慢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被背叛了。
那个他信任的人亲手将他推进了深渊。
剜去眼珠，缝上眼皮，嘴巴，抽干血液。
又将所谓的“天水”灌进身体。
小舒死了。
只是没有死的那么彻底。
他毕竟是和魔鬼做过交易的人，就算身体里的血全部被替换了也没有死，只是在最后的最后，向魔鬼卑微祈求——
杀了他们，然后让那个女人的后代，生生世世承受双子之灾！
魔鬼问：
代价呢？
他回答：
我哥哥的命，你拿走吧。
魔鬼说：
可以。
灾难开始了，十四区一夜之间塌陷，与其他区彻底失联，从此之后，再没有人能成功进入这片禁区。
没有参与围剿小舒的那些人则是一醒来就发现自己站在了十三区的土地上，身后是迷雾纵横的十四区。
他们是这场灾难的唯一幸存者。
——亦是魔鬼向世界播散的灾厄种子。
“这个故事满意吗？”
沈棠看向黑暗的深处，他固然看不见现在何云舒的模样，但之前下手摸的时候就感觉到眼窝明显下陷了，明显眼珠不在了。
不等何云舒回答，沈棠继续道：“当然，这是你也知道的故事，实在无聊。不如听一听另一个版本？”
阿妈很惊慌，她没有故意把小舒送往死路，她也中计了。
她跪倒在地，求自己的亲生儿子不要杀小舒。
她的亲生儿子同意了。
于是开始了对小舒的无尽折磨。
这时候已经不单是复仇了，更是人性对掌控他人，施虐的欲望在膨胀。
他拉来自己的母亲，让她亲眼看着小舒在血水里挣扎，痛苦的不堪忍受。
阿妈留着泪，想要给小舒擦擦汗，可是，到处都是伤口啊，擦了还是血淋淋的样子。
终于，那群人渣决定放弃小舒了，决定把他用刀剁成肉泥，算是一个星期的口粮。
阿妈这个时候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
她最后一次请求自己的亲生儿子。
“让我给他梳洗，再送他上路。”
儿子嬉笑着同意了。
小舒被砍下了双腿，双手，早就成了一个人.棍造型的废人，看不见，浑噩在黑暗里。
阿妈吧他抱在腿上，用从别人那偷来的针线，开始一针一线地缝那些伤口。
缝着还心疼地问：“疼吗？”
小舒当然不会回答了。
他早就因为过于痛苦的折磨，陷入了休克。
“没关系，很快就结束了。”
阿妈抬头，她已经哭了太长时间，落不下泪来了。
阿妈砍掉自己的脚，给小舒接上，最后砍掉自己的手，用嘴把针线补齐。
小舒，一直都是个乖孩子，你完完整整的来到这世上，妈妈当了你的妈妈，就会让你完完整整的走。
多出来的部分用刀削好，补完的成品虽然还是差强人意，但小舒也算“完整”了。
阿妈割断了他的动脉。
乱刀杀死不如尽早一刀了解。
愿天堂有你，阿妈则下地狱赎罪。
时间到了。
火海燃起开头，很快就将女人的身影吞噬了。
她早就在附近淋上汽油，这种廉价的东西大多是从她们十四区开采的，十四区的本地人就充当了劳工的角色。
现在正好，烧的一干二净。
对不起，小舒。
.
“你骗人！！”
何云舒赤红了眼，他现在并没有保持尸体状态，眼珠还是存在的。
“她背叛了我！她骗了我！”
他一边说一边来回踱步，像是接受到太过的刺激，完全无法冷静下来。
“我没必要骗你哟，”沈棠笑眯眯的，像是被他语气里的惶恐给愉悦到了，“这就是真相。”
“你…你怎么知道的！？”何云舒喘着粗气，显然已经信了一半。
“这个啊，”沈棠弯眸，“你能‘活着‘，难道不给别人活着的机会吗？”
“你是说！？”
“啊，是那样没错。”沈棠微微让开一点，为背后的“人”让路，“不要太激动啊，小弟弟。”
“小舒……”
喑哑的女人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灰色的头发，叠着皱纹的眼角。
女人准确地看向何云舒：“我好冷啊……”
“妈…阿妈！”何云舒瞳孔一缩，颤抖着接住她伸来的手，然而那手甫一接触到他，就化成了液态，融化了一般流下去。
“小舒……我好疼啊……”
何云舒慌乱地想要堵住血流成河的伤口，却无济于事。
“为，为什么……”
沈棠插话提醒他：“忘的这么快吗？”
“其实我真的很好奇啊，你身上的躯体完整，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那些完好的手脚是从哪来的吗？”
“不会……”
“是你自己也在逃避这个事实吧？”
“不，不是的…对不起，对不起呜……阿妈啊……”何云舒搂住自己的阿妈，淋了一身的血。
沈棠看见他狼狈的姿态，无声地笑了。
“真可怜啊，为你付出这么多，到头来你却让她的后代，遭受生生世世的劫难~”
“对不起，呜……对不起……”
“没有用哦，对不起这种话。”
沈棠晃了晃手指。
“不如，你一命换一命吧？”
.
林守朝久久没有回神，他呐呐了许久，才问道：“你……是怎么让那个阿妈现身的？”
“蠢，”沈棠把兜帽盖在头上，“我都说过了，幻境，谁都可以操控，只要心中所欲足够坚定。”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阿妈长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啊，”沈棠理所当然道：“但是根据一些他的行为判断出来大体形象不奇怪吧？你们警察不也能做到吗？”
更何况那里的光线那么反人类，根本就没有清晰打造的必要，如果心绪过于波动，有时候看个晾衣杆上挂着的衣服都能看成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的确是这样。
林守朝收回目光，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你说的那个故事，是真的吗？”
沈棠笑了笑：“你猜。”
.
昏暗的房间里，铁台上躺着的尸体四肢并无针线缝合的痕迹。
何云舒一定没有回来看过自己的尸体，看起来对自己的尸体抗拒的很呢。
从他拒绝进入305可见一斑。
真是的，怎么这么好骗。
沈棠那时候看着倒下去的尸体，漫不经心地想。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脱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