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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现实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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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哗褪去,世界无声。
人群忽然站了起来,蜂拥而上,林守朝还想看清那个人是怎么回事,视线却被层层叠叠的白色帷帽遮掩。
“成……成功了!!”
一个声音恍惚着说。
这声音像是开启什么洪流的钥匙,人声瞬间鼎沸,人们兴高采烈地交谈着,拥到祭台前。
什么成功了?
林守朝顺着人群的目光回头看,瞳孔瞬间收缩成一点。
巨大的白色石像不知何时显现在那里,以仰视的姿态也只能窥见其拢在胸前的双手手背,稀薄的光从指缝间穿下,触及地面成了液态的流质,顺着下面的凹槽,混合了祭羊尚还冒着热气的血往祭台下流。
这是……什么!?
“咯,咯……”
还未等林守朝心里有所判断,祭羊躺的祭台上隐约传来人类濒死的痛苦杂音。
随着朦胧的幻烟彻底溃散,那声音说的话也越来越清晰,只是低不可闻。
“舒……小,舒……咯……”
林守朝身体僵住了,他一瞬间竟害怕至此。
冰冷牢牢扎根在骨髓里,被血液带动向四肢。
无论如何,相信我
他缓慢地回了头。
我会救你出去。
目光颤抖。
信仰崩塌。
有哪里不对劲。
太过巧合了。
理智还在挣扎着叫嚣,有什么无形的存在却已经顺着心灵霍开的大洞侵入。
思想,混沌起来。
林守朝无法自制地颤抖,伸出手想阻止青年脖颈切开的血液外流,却也只是让本就沾上血的手彻底被血染红而已。
“不……”
“不——!!”林守朝双膝一软,拉住必死无疑的青年,“对不起……对不起……”
何安哲目光已经溃散了,只是盯着祭堂上空被光稀释了的白,恍惚间像是被包裹在一个温暖的地方。
母亲的子宫,与弟弟一起躲雨的小山洞,雪天的一团篝火。
你听啊,噼里啪啦,噼啦啪啦,木柴被烧着了,橙色的光就冒出来啦……
“小舒……”
哥哥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想和你一起活下去,想看着你长大……就算到了叛逆期也没关系,你那么乖……肯定会让我省心的……
小舒,我给你留的那些书里都有我的留言,希望——
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啊!!
林守朝抓了两次,才捧住他的头,青年向来平和的双眼此时却不甘闭上,直直地看向杀死自己的罪魁祸首。
呕吐感突然强烈起来。
林守朝别过头干呕,呕的很厉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一同给吐出来,他跌落在血污里,伴随着生理性的颤栗。
原本站在台下的人已经疯了一样往台上挤,白色的人群从林守朝身边经过,疯狂地抢夺着那些流在地上的液体。
沾着人血的液体已经变成了粉红色的色调,像是器官的颜色。
疯了。
都疯了。
压抑的窒息水一般密集,温柔的不可思议,却杀意毕露。
视线开始模糊,白袍的下摆和人群的脚在眼前凌乱飞舞,鼻尖溢满血腥气。
像是有什么东西牢牢地黏住他,拉着他要沉进最漆黑的地狱。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四周都安静下来了。
一个人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就显得很突兀。
“死了没。”
更何况那人凑得还极近。
背上突然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那一脚并没有留什么情分,哪里疼往哪踹,林守朝被那尖锐的疼刺激的头皮一紧,睁开眼来,“沈……棠?”
“废物,”沈棠收回脚,脚尖勾起他的下颌,“起来。”
他看清林守朝现在狼狈的模样,很不客气地笑出声:“真可怜啊林警官。”
林守朝随他说了,只是重新垂下了头,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
沈棠苦口婆心终于劝人回心转意——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小少爷把他揍了一顿。
往死里的那种。
沈棠把林守朝的头狠狠按在祭台上,旁边一点就是何安哲的尸.体。
“动动你那堪比指甲盖大小的脑子,想想来这里的目的。”
他拎起林守朝额前的头发,强制把人的脸靠近何安哲,“看清楚点,他早就死了。”
青年睁着眼睛,血液,伤口,都很新鲜。
林守朝想别过头,却被沈棠轻飘飘一句压的动弹不得。
“懦夫。”
林守朝沙哑着嗓音
“对不起。”
“……”沈棠垂眸看他丧家之犬的样子,手一松,任他就这么直直撞上冰冷的台面。
“不过假象罢了,你真让我失望。”
小少爷很生气。
他来的时候就看见在背后操纵一切的东西正暗戳戳地打算吞掉林守朝,黑色雾气简直就要把林守朝包起来了。
沈棠讨厌别人碰自己的东西,正如“打狗也要看狗主人”。现在,那个讨厌的东西已经把手伸向沈棠的“狗”了,还差点就成功了,沈棠心情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不是吧,不是吧?世界上真的有这么蠢的人吗??
这明摆着是假的事情,不会真的有人看不出来吧?
欸,还真有。
这个蠢货就叫林守朝。
林守朝蠢吗?
他当然不蠢,甚至还可以说的上是聪明的。
但人类都有自己的逆鳞,林守朝的逆鳞就是“杀人”,更何况这里是幻境,但凡漏出一点心灵上的漏洞,那些东西就能趁虚而入,成为最可怕的一把刀,其根本却来于自己。
更何况,幻境中似有若无的雾气会慢慢地侵蚀人的理智和认知,到最后失智疯狂都是有可能的,随着在幻境中待的时间越长,这种情况就会变得愈加严重。
林守朝原本是能发觉不对劲的,【祭品】和祭羊这两种东西之间的渊源实在过于相近,正常人都会有所联想。
林守朝亦然。
本该亦然。
然而他待在幻境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
他进来的比沈棠要早,选择留在【村庄】探查真相,安逸很容易让人陷入其中,尤其是这种摄人心智的幻境。
此为其一。
幻境多方面的遮掩和误导会把两者的关系挑起朦胧的雾,稍一加刺激和波动就会忽视其中的线。
例如村里人的“话术”,眼见的“真相”。
故意说祭羊的宰割日提前于祭品献祭一天,故意在临祭前带林守朝参观所谓的祭羊。
此为其二 。
林守朝为凡人之躯,尚不能抵御高魔的力量。
如果没有沈棠,他很有可能也是死在这里的一员。
此为其三。
可以这样说,这幻境嚣张了百年,头一次碰上了沈棠这么个心里像是有一圈金刚不坏之身的逆天怪物。
刀枪不入,可以说是十分离谱了。
不怪对手太弱,只能说队友过于牛.逼。
遭那么一顿冷酷无情的打,林守朝其实已经有点回神了,他又听沈棠冷言冷语的“劝慰”,重新审视整件事,才发现其中的怪异之处。
他的冷静和理智在事情发生的时候像是约好了一样,集体失踪。
然后冷静放任理智,理智放任行为,就让他的思维停留在自我厌恶的高.潮,一去不复返。
林守朝撑起上半身,重新审视周遭的一切。
沈棠支着腿在旁边说风凉话:“意识到了?蠢。”
在一个荒诞的世界里,找寻理智本就是件荒诞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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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这些都是发生在……过去的事?”
林守朝轻声问道,
“而我的存在,就是一种介入?”
“你自己理解吧,”沈棠在旁边探查这间已经空了的祭堂。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祭堂没有再强行伪装了,时光残忍流过的刻痕此时随处可见。
而祭台上的青年也只剩枯骨。
沈棠视线移向最不容忽视的巨大石像。
那里的石像,实在是眼熟,看着怎么那么像遇见阿撒的那个地方的石像。
换而言之,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有些像。
沈棠很快就将注意力移开了,“你在这里,他们称你为‘持刀者’?”
“对,”林守朝点头,“不过这也算是我顶替——”
“错,”沈棠打断他,纤长的手指抵在下唇,“你就是。”
“所有你以为的巧合,都是意欲而为。”
林守朝看着他:“包括你吗?”
以爱比利亚案为借口靠近我的你,也是有所图谋吗?
沈棠莞尔笑了
“包括我。”
包括这个世界。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沈棠神色自若地继续道:“我知道怎么出去了。”
“嗯,”
“你知道吗,我之前猜测这个幻境的主要构建对象是何家两个倒霉的兄弟。”
“梦这种东西,打碎才能醒。”
沈棠坐在祭台上,翘起二郎腿。
“打碎嘛,最方便的方法就是把梦到主人搞死啦~”
“但是——”
他跳下来,走近林守朝
“我已经杀了弟弟,你杀了哥哥,为什么……‘门’还是不打开呢?”
他像是含着蜜糖在说话,吐出的话语却不怎么好听
“梦的主人还没有全醒啊,你说呢,林警官?”
“你的意思是,我也是幻境参考的对象。”
林守朝敛眉,“我要自杀吗?”
林守朝曾听过一个故事,说是一个迷失在森林的人,拿火把点燃了自己,再睁眼却在床上,原来他已经当了三年植物人,身体无法动弹,灵魂和思想却被禁锢在一片昏暗的迷雾森林,不得出口。
被杀死的瞬间,身体神经受到足够的刺激,醒来的概率很大,至少占一半。
至于另一半?
当然是死掉啦。
毕竟思维的高度是与灵魂比肩的,说不定自杀的角度不够唯美,灵魂觉得不行,干脆魂飞魄散了呢?
沈棠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友情提供杀死服务。
他的理由很简单:“我有经验的,肯定做的比你好。”
经验,什么经验,杀.人出梦的经验吗?
林守朝点头,算是同意了沈棠的建议。
他没必要在这上面和沈棠争个高低,按沈棠的说法,至少自己现在对沈棠还是有用的,沈棠没必要救了他又杀了他,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就不是沈棠了,沈棠怎么说也得把他的价值利用干净,才会扔。
当然,这是在沈棠理智在线,不生气的情况下,如果哪天林守朝又戳了小少爷不开心的点,生命安全还是随时会被威胁的。
沈棠笑了,小虎牙龇在唇下,显出一种稚气的快乐。
“不错不错。”
识时务者为俊杰,林警官蠢则蠢,幸而是个愚蠢的俊杰。
小少爷掏出了刀,还是那柄餐刀,看起来干干净净。
“你的眼睛好了?”
脖子上被抵上了刀,林守朝却将关注点停留在少年人亮闪闪的琥珀色眸子上。
那双眼睛实在好看,不经意就吸引力人全部的注意。
刀锋锐利,一点一点陷入皮肉,很快瑰丽的血就流了出来,不过可惜的是,林守朝身上那些的血还在,看不出什么差异。
“没有,”沈棠漫不经心地回答,“幻境,得我所欲,成我所需,”
只是短暂一瞬而已。
这是沈棠在何云舒那里领悟到的事情,幻境虽说是以他们为原型建立的,但外来者同样拥有操控的权利,其前提就是相信。
彻彻底底的,完完全全的,相信。
哪怕是有一丝质疑都不行。
如果想要自己眼睛变好,很简单,只要打从心里认同就可以了。
可惜,几乎没人能做到。
林守朝能感觉到刀锋捅入咽喉的痛,清棱棱的像是硬塞进来一块坚冰。
他抓住沈棠的手腕。
沈棠漏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咕……”
说话有点困难,林守朝还是坚持着把自己的意思传达了。
“现实……见。”
沈棠弯眸,把刀插了进去,大动脉断裂,高压泵出鲜红的血液,幸好沈棠退的快,也就被溅过侧脸。
嗯……如果再把刀拔出来的话,肯定会成喷泉吧?
他回答:“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