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两世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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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慧长公主府四香阁中，几十个妙龄少女聚在一起寒暄，说着洛阳城里的新鲜事
她们个个衣着华贵，细细看过去，几十余人竟无一人衣裳与旁人雷同。即使颜色有些相近，衣服上的纹饰绣法也必定各有巧思，想必是挖空了心思要彰显自己的特别之处。
她们佩戴的首饰也是各有各的稀奇。江东锻造的传统金银首饰在洛阳也不怎么走俏了，北边胡商带来的手艺粗犷却另有异域风情的步摇手串更受洛阳贵女们的追捧。
陆思瑶穿着鹅黄银泥六幅裙，在这几十位少女中毫不起眼，她的衣裳首饰在满室奇珍异宝中只能说是中规中矩。
虽然以陆渊官至御史台令的品级至少赢过在场二分之一贵女家中长辈的官职，但陆家与冯家至多只能称得上是三流世家，勉强在天子脚下有一席之地。
但比起如山东林氏、江东杜氏等积蕴深厚的门阀世家便是小巫见大巫。
就好比坐在陆思瑶对面的杜家小姐。其父为从四品下的刑部侍郎，品级虽低于从三品的御史台令，但林家在山东盘踞数百年，光是一等良田便有数万亩。
杜小姐今日身穿一件金泥金线桃红六幅裙，别致的荷花髻上巧妙地簪上了一连共二十余朵金锻荷花苞，每一个花苞中均有一颗晶莹剔透的琉璃宝石若隐若现。
杜小姐每每扭头转身，身上便一阵金光闪烁，贵气逼人又不流于俗。
对面时不时射过来的金光惹得陆思瑶有些心烦意乱。
自己折腾的那几个铺子在这些巨富面前又算什么呢？
陆思瑶敢说自己比在场、甚至是整个洛阳城中的任何贵女都要能干有才。她们之中有谁离了家能像她一样养活自己？
但这个时代的嫁娶，少有的是看女子本人才干，大多只看她背后的家族权势如何。
这样一体比下来，陆思瑶在这洛阳城中顶破天只能与一些二流世家结亲。
陈若甫家中是关中大族，其母也是陇西贵族出身。虽比不上一流豪强，但与陆家结亲却是陆家高攀了。
更何况现在虽对外说的是陆思瑶也是正经陆家小姐，可私底下早就传遍了。她的亲生父母不过是城外的木匠，即便相传她在陆家仍然得宠，可即便是最末流的世家，也断不会娶个木匠的女儿做主母。
真假千金之事爆出来之时，陆思瑶在洛阳贵女圈子里也很是吃了一些苦头，不过好在她表现得颇为坦荡，别人怎么问也不恼，那些人失了兴趣也不再烦她。
而且洛阳城中不管是几流世家均不在陆思瑶的眼里。她只在乎如何设法嫁给那人。
那人的妻族是哪一家来着？
陆思瑶不确定初高中课本上有没有提过那人的皇后姓甚名谁。
罢了，横竖是那些门阀世家中的一个。
她与那人见过几面，他对自己留下的印象应该还不错。不过因为之前她顶着陈若甫未婚妻的名头，那人对她应当是没有任何遐思。
现在她与陈若甫的婚约算在了崔俪头上，她便能一心一意去拼下那人的正妻之位。
哪个穿越女不想做皇后呢？
陆思瑶不禁会心一笑。说不定后世的初高中课本上也有她“陆皇后”的一席之地呢。
陆思瑶正垂着头偷乐，门外突然一阵嘈杂，而后又是一片反常的安静，席上众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陆思瑶疑惑地抬起头，一个朱红色的人影猝不及防撞进她的眼帘，陆思瑶呼吸一滞，呆呆地望着那个朱红色的身影步步走近。
国色天香的少女在一袭金泥朱红八幅裙的装扮下宛如天上神祇。
她看上去也不过豆蔻年华，神情动作却雍容大方。她面无表情地走进阁内随意坐下，无视席上呆滞的所有人，好似她们理所应当便该对她顶礼膜拜。
崔俪选了一个左右无人的位置坐下，自顾自地饮茶。
四香阁中静了整整有一刻，阁中所有人都默默地盯着崔俪的一举一动，直到有嬷嬷进来通传荣慧大长公主马上就到的消息才如梦初醒。
席上瞬间开始窃窃私语，互相知根知底的贵女们悄悄询问这位是哪家小姐，不知是谁提了一句“应当是陆府才回洛阳的大小姐”。
贵女们听后一愣。陆家那个农户女？可那朱红女子的周身气派都足以与荣慧大长公主相提并论了，怎么会是那个长在乡下那个陆家大小姐？
有几个爱掐尖出众的贵女面面相觑。昨日听闻荣慧大长公主竟然请了陆家那个农户女出席赏花宴时，她们迫不及待地联络彼此商量着要在宴会上给她点颜色瞧瞧。
崔俪刚回洛阳，自然未曾与这几位世家大小姐结过仇。不过是这几位贯爱捉弄人看人出丑，而且谁越怕出丑她们便越要捉弄谁。
崔俪才回洛阳几日便有人替她将花容月貌的美名宣扬得人尽皆知，娇生惯养矜贵惯了的世家大小姐们哪容得下一个农户女踩在她们头上？
要想崔俪出丑，还有比万众瞩目的赏花宴更合适的场合吗？
只是此时这几位酸言酸语早就备在喉咙里的贵女们又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有些犹豫
今日一见，崔俪这气派、这容貌，只有将她们比进地里的。
她们这些从小混迹在世家圈子里的人精，最擅长的便是跟红顶白，踩低捧高。
崔俪这样的人才，以后不知是个什么造化，现在上赶着得罪她的就是傻子。
洛阳城的贵女们可没一个是傻子，于是她们又都默契地缩回去，只当昨天联络好要教训崔俪的事没发生过。
大家还盼着和崔俪交朋友呢。
或歆羡、或嫉妒、或谨慎的视线接连打在崔俪身上，她心中波澜不惊，没有一丝得意。
只有她知道，曾经有一位天真单纯的少女，带着紧张、惊喜、期待，兴致冲冲地来到赏花宴以为终于有机会可以结交一些同龄朋友，等来却是一片嘲笑羞辱。
上一世她刚一入席便漏了怯罢。
金碧辉煌的公主府、奢华雅致的赏花宴，还有盛装出席的各个洛阳贵女，从小只在田野乡间肆意奔跑玩闹的崔俪像是混入狼群中的羊，打眼的格格不入。
她的不安、怯意、自卑一被察觉，如同草原上嗅到血腥气的鬣狗一般，席上有几人立刻毫不留情地发动攻击，盈盈笑着问莫不是哪家的婢女溜到赏花宴上来了，怎么一身俗气落伍的素衣裳？
崔俪气得满脸通红与她们分辩，席上一时闹得有些难堪，最后还是陆思瑶出面伶牙俐齿地还击那几个找事的贵女才勉强消停下来。
崔俪没想到陆思瑶竟会替她说话，别扭之下却也有说不出口的感激。
她嫉妒陆思瑶抢走了她的人生，分走了她的母亲，但陆思瑶挺身而出帮她的时候，崔俪心里却突然觉得若是有这样一个姐妹也不错。
正当她扭扭捏捏想向陆思瑶道谢的时候，方才还满脸笑容与其他的贵女谈笑的陆思瑶瞬间冷淡下来，轻飘飘地说：“我只不过是维护陆府的脸面罢了。”
陆思瑶瞟一眼浑身一件像样首饰都没有的崔俪，皱眉问道：“所以你为何会来？”
崔俪张了张嘴没有说话，陆思瑶瞟她一眼便又飘然离去找相熟的贵女。
对啊，我为什么会来？
身处热闹喧嚣的四香阁中，崔俪却感到自己独自站在悬崖边，迎面吹来的烈烈冷风就要将她掀下万丈深渊。
其实上一世也是荣慧大长公主叫她来的。只不过与这一世不同，她是在赏花宴开席后才被临时叫去。没有华美的裙子，没有珍贵的首饰，她急得衣裳都没换便兴冲冲地前去赴宴。
其实又有什么分别呢？
崔俪不禁嗤笑。她还是没有朋友，没有亲人。
陆冯氏当时也坐在陆思瑶身旁，崔俪逞强与那几位贵女争吵时忍不住偷偷看向陆冯氏，眼中满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陆冯氏却端着茶杯默默喝茶，根本未曾在意这边的吵闹。
崔俪的心跳在那一瞬好似中止了顷刻，而后她继续和那几个贵女争吵着，但说了些什么她一概不记得，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说过的话。
陆冯氏捧着茶杯悠然品茶的场景就此成为崔俪的梦魇，无数个夜晚，她流着泪惊醒，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
崔俪看一眼此时坐在她斜对面的陆冯氏与陆思瑶。
陆思瑶仍怔怔地望着她，不甘与嫉妒让她清秀的脸看上去有几分扭曲。陆冯氏正由婢女伺候着用下一块碧玉糕，她神色如常，好似这满室的繁华与她概不相干。
崔俪不禁勾起嘴角。
小葡萄说的对，有些人注定就是与你有缘无分，再强求只会伤到自己罢了。
婢女正好为她斟了一杯玉风露，崔俪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眼角的泪藏在宽敞的衣袖后，转瞬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两世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