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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刘子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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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这这这……”
从伺候崔俪梳妆打扮开始,王嬷嬷便有一股飘飘欲仙的不真实感。
待如梦游一般服侍崔俪换上华服、带上若干珍贵的首饰后,望着沉鱼落雁、比肩天人之色的崔俪,王嬷嬷舌头打结一般磕磕绊绊地说不出话来。
望着铜镜中贵不可言自己,崔俪也顿生一股恍如隔世之感,好似回到了她住在蓬莱殿的时光。
那时自己也是每日华服贴身,四海来朝献上的数不清的奇珍异宝都任凭她挑选。
崔俪以为自己永远过不腻这种富贵悠闲的日子,可是她不到三日便腻了。就像当初她以为做了皇后便能永远快乐一样,其实即使在她的册封大典上,她都并没有那么快乐。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心被蚕食出了一个大窟窿,无论什么稀世珍宝都无法将它填满。
现在呢?
望着镜中面容稚嫩的少女,崔俪有些恍惚。
她重新活了过来,崔缇也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满足了吗?
重生的狂喜让她的整颗心只扑倒崔缇身上,可如今镜中的倩影却让她回想起“崔皇后”。
像是从杂乱的线团中理出一根线头一般,曾经惊扰得她夜不能眠如同走在悬崖峭壁最惊险处的惶惶不安又袭上她的心头。
为何她的心还是空缺了一大块?
明明她已经不在意陆家人了。
崔俪有些心烦叹一口气,镜中的少女也随之皱起一双秀眉。
“大小姐,快别叹气了。会把福气都叹掉的。”
王嬷嬷好不容易才找回一丝镇静,却看到美人蹙眉,崔俪芳华正茂的脸上竟浮现一股饱经沧桑的惆怅。
这样的崔俪实在叫人陌生,王嬷嬷说不出缘由,却不想见她难过,只能拿哄孩子的那一套哄崔俪。
“说的也是。” 镜中艳丽的少女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本来福气就薄,再叹就更少了。王嬷嬷,帮我换下来罢,这些东西实在不是寻常能穿戴的。这才多会儿?坠得我头疼。”
崔俪岔开话题,王嬷嬷连忙上前帮崔俪将衣裳首饰一并取下。
“大小姐今日还去看崔公子吗?”
王嬷嬷本想说点让崔俪高兴的事,可没想到崔俪一愣,眉头却皱得更深。
“不去了罢……”崔俪的眼神飘忽地望向半空中,大大的杏仁眼中竟找不到一个焦点。
王嬷嬷不敢再开口,只默默收好东西小心退下。
屋里只有崔俪一人,她这才有空打量着她的新房间。
果然是小佛堂改的,轻轻一嗅便是悠扬的檀香,瞬间便能把人带到庄严肃穆的宝相面前。
崔俪好似看到一尊大佛立在她心头,无情地责问:你为何心虚?为何惧怕?
佛祖浑圆的眼中没有悲天悯人的慈悲为怀,只有高高在上的审视诘问。
崔俪惊得浑身一软瘫在地上,她屈起双膝,将头死死地埋在腿间,不一会素色的襦衫上便被眼泪浸湿。
那个名字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逼得她无所遁形。
刘子章……
崔俪将头埋得更低。她想将自己就锁在这一方小天地,谁都找不到她……
翌日。
赵大强正在陆府后门检查今日要用的两辆马车。
他是陆府里管车马的,虽然在御史台令府里不算个什么人物,但也足够让他手下的车夫马夫殷勤地喊他一声:“赵哥”,“赵爷”。
本来检查马车这种小事是不用劳烦他亲自来做的,可他偏偏起了个大早,把平日里干这事的小厮顶出去,奇的是那个被他顶了差事不用早起的小厮还颇不乐意。
无他,英雄难过美人关罢了。
赵大强满心欢喜地亲自动手将美人要乘坐的马车车轮装得更牢固一些,心里还美滋滋地想着要是待会能有幸让美人搭个肩扶个手便好了。
只可惜陆府现在不兴踩人上马那一套了,不然被美人踩到地里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赵哥!府里让我问一声,马车可备妥了?”一个小厮从后门探出头来问道。
“妥得不能再妥了!二小姐与夫人乘坐一辆,老夫人交代让大小姐坐她那辆也收拾好了!”
听说大小姐昨天搬到老夫人那边去了,今天老夫人就把自己的马车拨给大小姐用。从没见过老夫人对哪个孙辈这么上心过,连大少爷都没这待遇,大小姐这是陆府里头一份的呢。
赵大强心里为崔俪高兴。先前好几次随陆冯氏陆思瑶出门,崔俪都是流着泪自己回来,可把他心疼坏了。
跟在老夫人身边就没人敢欺负大小姐了罢。
赵大强正为崔俪找到靠山之事笑得灿烂,余光瞟到陆冯氏与陆思瑶相伴走出来,立即收了笑容一副正经的模样上去请安。
陆思瑶扶着陆冯氏上了马车,忍不住侧身瞟一眼陆老夫人用的马车,又看看府内,犹豫片刻还是上车坐好。
“母亲,我们真的不等姐姐吗?”陆冯氏一上车便闭目养神,陆思瑶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她也不一定想与我们同乘一车。”陆冯氏睁开双眼,慢悠悠道。
这倒是实话。崔俪肯定恨毒了她们。
先前陆思瑶还以为崔俪虽然嫉恨自己,但对陆冯氏扔抱有天生的反哺之情。可观崔俪前日的一言一行,分明是未将陆府的人当做亲人。
陆思瑶心里有些不甘。
崔俪的美貌如同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剑,将她苦心经营多年的伪装与体面刺得满目疮痍。她自诩能凭陆冯氏与陈若甫对她的心意赢过崔俪,但除此之外,她招架不了。
若是崔俪不再将陆冯氏放在心上,她便又输得一败涂地。
陆思瑶忍不住捏紧双手,涂满鲜红豆蔻的指甲差点被她生生折断。
陆冯氏扫到陆思瑶将满心不甘都摆到了脸上,平静地收回视线,道:
“你有她没有的,她有你没有的。非要争个高低做什么?原本我是打算从陆渊那里抠出一部分东西给她作嫁妆,现在她把陆渊得罪死了,就只看老夫人是否当真那么有善心,能大方送份嫁妆给她。”
骤然被被陆冯氏点出那点小心思,陆思瑶先是红了脸皮,再听陆冯氏所言,竟是不愿为崔俪置办嫁妆!
“陆渊那点钱是备给思垣的,我的嫁妆并上这些年铺子赚的钱自然是你的。”
陆冯氏瞟了眼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陆思瑶,笑道:“若不是你有好本事,那些铺子如何能红火起来?我早同你说过,我一早备好了你的嫁妆。待我过世后那些铺子自然也是你的。”
陆思瑶不禁鼻头一酸,红了眼圈。
幸好,她与陆冯氏这十几年的母女情并非是虚情假意。她在这异世终归还是有个依靠。
“让母亲见笑了。”陆思瑶不好意思地拿出手帕擦擦眼角。
“知道你是小孩儿心气,”陆冯氏轻声叹气,“你捧着一颗真心对我十几年如一日,我也不是真铁石心肠。况且你身上没流陆渊的血,我自然更喜欢。”
陆冯氏常年波澜不惊严肃古板的方脸上竟浮现出一个得意的微笑。
陆思瑶看在眼里,胡乱转过视线不敢再看陆冯氏。
原来母亲竟然憎恨父亲到如此地步!
那年她落水,母亲毫不上心;哥哥这些年读书的事母亲也完全不过问。她原本只当母亲是天生的冷心冷情,原来竟是因为他们都是父亲的孩子!
陆思瑶勉强压制住心中翻滚的惊异。
这样正好!原本她还担心崔俪跟在母亲身边磨久了,说不准真能将母亲这颗石头心磨化,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崔俪永远赢不了她!
陆思瑶正志得意满,可转念一想到崔俪前日的态度,不由地又泄了一口气。
又有什么用,崔俪现在根本不在乎陆府的人。
陆思瑶瞬间消沉下来。
从崔俪回到陆府开始她便诸事不顺。好不容易求来一张赏花宴的帖子,为此苦心准备一年,崔俪一个农户女不知施了什么妖法,竟然不费吹灰之力获得荣慧大长公主的青睐。
最要命的是那人今年也会出席赏花宴罢。
崔俪那张艳光四射的脸蛋又适时地浮现在陆思瑶的脑海中。
那人……会为崔俪的美貌所折服吗?
也不一定吧,陈若甫便抵抗得了崔俪的魔力。
那人是要成就大业的,应当不会轻易被女子颜色迷惑。
陆思瑶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赏花宴到底是展示洛阳贵女才学的盛会,崔俪光凭一张脸蛋,脑袋空空肯定会被笑话。
洛阳城中眼高于顶的贵女们个个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头陆思瑶还在胡思乱想,转眼便到了大公主府。
荣慧大长公主府称得上是这洛阳城中除了大明宫最气派的建筑了。光是一扇朱红大门便占了半条街。
门外近十级台阶让来人进府前先生出仰视之意。
公主府门前已停了十余辆马车,若是寻常人家门前早就被堵得水泄不通,也就是公主府能有这派头,今日直接叫洛阳府尹抽了几队人马特意来公主府前疏散交通。
一下马车便有几个精明能干的嬷嬷领着陆冯氏陆思瑶进府。
紫禁城与欧洲古堡都见识过的陆思瑶以为自己算见多识广了,可一进公主府还是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震惊得哑口无言。
每一块地砖,每一扇窗户,每一条栅栏,甚至连轻易看不到的幽暗拐角都极尽奢华之事,彰显着主人的高贵。
幸亏有嬷嬷领着她们进来,不然瞬间便会迷失在这令人眼花缭乱,雕栏玉砌的公主府里。
陆思瑶心口像是揣了只兔子,魂不守舍地如同木人一般跟在嬷嬷身后。
嬷嬷带着她们走过一处白色的矮墙,陆思瑶似乎听到了男子谈话的声音,却不敢细听,脚上不停地跟着嬷嬷迅速走过。
矮墙另一头是一处别致的园林,正是当今园林大家吴郢为荣慧大长公主修建的绿野园。
绿野园东西有流水萦回,太湖各类名石置于其间,其中最为别致的便是即使园内草植名花葱郁林立,流水假山萦回环绕,但身处园中却视野开阔,无论站在哪个方位都能一览全园,立生辩万里之遥,瞻千寻之峻的豁然之意。
园内有几个年轻男子聚在一起赏景聊天。
“清和,听说荣慧姑姑给你那乡下来的未来夫人也下了一份帖子,咱们今日可得好好看看那位陆家大小姐。听说美得个天仙似的呢。”
一位衣着华贵、器宇轩昂的英俊男子点了点独自坐在凉亭内的陈若甫,满脸坏笑。
“什么天仙?对诗词一窍不通!真不知长公主为何请她来!”到时候丢人的可是他!
陈若甫愤愤不平地端起茶杯顺下一口。
“哈哈。原本你有颖贞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佳人作伴,大家伙还羡慕得不行,现在看来是要娶一位母大虫回家咯。三皇子您说是这个理罢?”
一个尖脸瘦削的男子附合着哈哈大笑。
“慎言!妄论佳丽岂是君子所为!”见陈若甫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刘子仁马上呵斥那说出“母大虫”一词的男子。
那尖脸男子喏喏闭嘴,没想到自己马屁拍在了马屁股上。
看来清和也没有他说的那样厌恶陆家大小姐嘛。
望着仍垮着一张脸的陈若甫,刘子仁好笑地摇了摇头。
也不知陆大小姐到底是何姿色,连自称最见不得蠢人的陈清和都不愿旁人妄议她。
“子章,”刘子仁转身喊一直背对众人独自站在流水边的刘子章,“还没问你怎么今日有兴致来这赏花宴呢。以前我怎么叫你都不来。”
静静立在萦回流水边的男子闻声回头。
他身着一身湖蓝锦袍,脸色有些苍白,但容貌十分俊美,如白星一般璀璨的眼中仿佛养了一尊美玉,温润中带着春情。
比起英气俊朗、锋芒毕露的刘子仁,他如同一枝清贵的莲花,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这几日国学府的夫子们实在热情,我也招架不住。好不容易找个由头可以出宫,我又岂能错过?”
刘子章温和地笑着,走到凉亭中坐下。
“咱们之中能熬得过夫子的也只有允言罢。”陈若甫给刘子章倒上一杯茶,感叹道。
允言便是陆思垣的表字。
“今年春闱,你们不是都要下场科考?他又没你聪明,自然要比你努力些。”
刘子仁也坐到二人边,饶有兴趣地笑道。
“一家人还说两家话?倘若你这个大舅子拿了头名,想必允言也是高兴的。”他们的一位同窗在凉亭外打趣道。
“什么大舅子!明日的功课你还想不想问我借了?!”陈若甫气不打一处来放下茶杯大声问道。
“要要要。我岂敢不请教咱们未来状元郎就将功课交上去!”
刘子仁边品茶边看这二人打闹,不禁叹道:“真想见识一下陆家大小姐其人,把我们文曲星下凡的陈清和逼到这份儿上。子章你说是罢?”
默默坐在一旁的刘子章抿起好看的薄唇,轻声说道:“我也好想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