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荣慧 ...
-
席间众人百无聊赖地从衣裳聊到首饰、又聊到近些日子里洛阳城新开的胭脂水粉铺子，还有胡商新开的胡服店，终于把能聊的话题都聊遍了，方才说马上就到的荣慧大长公主却还是迟迟没有现身。
大家心下疑惑，却都神色如常地生生硬造出话题继续寒暄。
“哎，最近我家养的小雀儿有些瘦了，我担心得夜不能寐。”
“今早出门，瞧见园子里的木芙蓉似是有些枯萎，可是让我好一阵心焦。”
正当大家硬着头皮继续没话找话时，终于一位高挑精明的嬷嬷进屋说道：“诸位小姐，长公主已先行去了绿野园，请大家随奴婢一起过去罢。”
众人立刻如释重负，优雅从容地起身跟着那高挑嬷嬷一起前往绿野园。
绿野园西北处有一片约一亩的高地，吴郢利用地势巧妙地将其隐藏于绿野园的花草山石中，身处绿野园中赏景时便不会显得这一大片空地突兀。
只见此时这片高地上有两排桌榻椅子呈“八”字形摆开，“八”字之下又有两列呈“I”字排开的桌椅。
“八”字正中众星捧月般地摆着一张八尺长五尺宽的檀香桌，一风姿绰约的美貌女子懒散地斜靠着矮椅坐在檀香桌前，左右各有十名婢女小心伺候着。
她看上去最多不过二十五左右，五官美艳而凌厉，没有一丝钝感。一双凤眼顾盼生辉眼波流转，锋利的眉峰张扬得不近人情，略微上挑的唇边却似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为凡夫俗子们留下一丝窥探她与生俱来贵气的缝隙。
她便是当今陛下的同胞姐姐，洛阳城中最高贵的女子之一，荣慧大长公主。
“荣慧姑姑，我可是把这洛阳城里最聪慧的儿郎全给你抓来了，侄儿这算是幸不辱命罢？”
刘子仁坐在荣慧右下侧“八”字一撇的首位，故意向自己的美貌姑姑卖乖。
荣慧闻言懒懒地掀开眼皮，随意往榻下一扫，视线与偷看她的几个血气方刚的青年撞个正着。
见与自己儿子同龄的大好儿郎羞红了脸慌乱移开视线，荣慧惬意地以手托额，婀娜动人的身子无骨似的软得更厉害，几乎侧躺在宽大靠椅中。
“谁让你带这个锯嘴葫芦来的？就这还想得我的赏？”荣慧白皙细长的手指点了点坐在她左侧首位的刘子章。
“这可不赖我啊姑姑。我可没叫这小子来，是今天中午咱们下学他非跟着来的。”
刘子仁摊开手耸耸肩，一脸无辜。
“荣慧姑姑，是我自己要来的，与三哥不相干。”刘子章笑着举起酒杯赔罪。
“既然来了就给本宫大大方方的。你说你坐了半天板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荣慧这里酒不好景不美，怠慢了四皇子呢。”
“姑姑饶命。”刘子章识趣地叫婢女满上一杯酒，起身郑重地赔礼道歉。
“绿野园雅致无匹，名不虚传；荣慧姑姑的酒更是醇厚悠扬，回味无穷。是侄子头一次欣赏这绿野园的美景，一时有些入迷。姑姑海涵，千万莫怪罪。”
刘子章坦率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进退有度，风度翩翩。
荣慧这才有些诧异地略微坐直身子，饶有兴趣地盯着从容坐下的刘子章笑道：“几个月不见，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她对这个侄子没多大印象，只记得他以前总是缩手缩脚地躲在刘子仁身后，怯怯懦懦半天说不出句爽利话。
荣慧一直更中意大方热情的刘子仁，刘子章这样的闷葫芦自然从未放在眼里。
“正是如此。这还是我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四弟吗？可是撞上了什么稀奇事，快给你好三哥说说。”
刘子仁也带着几分探究地打趣道。
刘子章盯着他的好三哥，俊美的脸上慢慢浮现一个和煦的笑容，只是若是凑近仔细看，那抹笑意却没到他的眼底：“来日方长，我自会同三哥说清楚。”
得了这么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刘子仁倒没有放在心上，又转身对着脸上已有些酡红的荣慧笑道：
“姑姑请我们来评这‘牡丹居士’，却没说给我们这些评审什么好处。‘牡丹居士’尚有赏金千两，咱们这些评出‘牡丹居士’的人怎么也得拿些彩头罢？”
“你们这些公子哥还差那几千两赏金？光是平日里吃穿用度饶下一点都够评几个‘牡丹居士’了？”
荣慧才懒得听刘子仁耍嘴皮子。想起前几日她与一个相好胡闹的时候，听他提起洛阳城近日添了个国色天香的陆家小姐，荣慧不禁暧昧一笑：
“赏花宴自然是要赏花。本宫请你们来赏这独一无二的绝世之花，你们这群泥猴不说正经谢谢本宫，还敢问本宫要彩头？”
刘子仁只以为荣慧口中的“花”是指绿野园中各色名花，耍赖地与荣慧歪缠：
“荣慧姑姑哄得了四弟可哄不了我。我可是听父皇提起，姑姑前几日还闹着要父皇把碧玉园中才种的朱砂卧龙挖出来给您。这绝世之花我们在宫中读书早就赏够了。大家可是顶着国学府夫子的雷霆之怒偷跑出来给您评这‘牡丹居士’，您可不能就这么把我们打发走。”
“知道你小子是想骗本宫的酒，” 荣慧没好气地摆摆手，“走的时候给你带上十坛八坛，明早起不来被你父皇打狠了可别来找本宫。”
见美酒要到手，刘子仁嬉皮笑脸地撒娇：
“就知道荣慧姑姑最疼爱小辈了。姑姑青春永驻，定是因为姑姑如此大方的缘故。回头我就跟母妃说，让母妃也学学您，别事事操劳，放宽心自然美貌不逝。”
“你的母妃可不是能‘不操劳’的人。”荣慧不禁嗤笑。
费了那么多心思，害了那么多人，才把主持中馈抓到手里，又怎会轻易放下这掌管六宫的无冕之冠？
说起刘子仁的生母吴贵妃，一张她刻意在脑海中抹去的面庞久违地浮现在眼前。
荣慧心里一惊，手中的酒已洒出去大半。服侍在左右的婢女立即上前小心擦去洒落的酒水，不安地询问她是否要去更衣。
荣慧心烦意乱地摆摆手，婢女们这才退下。
可能是平日里刻意压抑太久，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此刻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渐渐地，那一张脸又幻化成两张容貌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脸。
荣慧盯着其中一张婉约温和的女子脸庞，默默起誓：是我非要带你出宫，结果害你生死不知。这些年我已基本查清真相，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报仇。
那女子娴静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片刻后便渐渐消失在荣慧眼前，又只余下一张男子爽朗大笑的面容，与那女子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么多年，你看，你在我心里还是这副死皮赖脸的模样，没半点长进。
荣慧不禁在心中嘲笑道，总是盛气凌人的凤眼里却泛起了水雾。
他们没找到你的尸首，但你这十几年都没来找我，想必是死得透透的罢？还敢说自己是霍司马再世？下次再见我一定狠狠教训你这没脸没皮的小子。
荣慧笑着往后一仰，眼角的泪瞬间无声滑落，滴在她的金泥八幅裙上，晕成一朵小花。
坐在上方的荣慧突然安静下来，刘子仁正想开口试探一二，却见荣慧靠在椅子上，宽大的衣袖遮挡住她几乎整张脸，便识趣地闭口不提。
原来他这放浪不羁、飞扬跋扈的姑姑也会如寻常女子一般触景生情、惆怅难过？
刘子仁暗自发笑，随意地朝外一瞟，正巧望到几个嬷嬷带着几十位妙龄少女走来。
这些所谓的贵女没一个比得上母妃，母妃可比她们年长许多。
刘子仁漫不经心一一扫过去，有些意兴阑珊。
那是陈清和的未来夫人？本来就只是中人之姿，今日打扮得也不出挑，混在人群里是一点不打眼。
哦不对，她是个冒牌货，陈清和正经的未来夫人是个乡下丫头。
想起平日眼高于顶的陈清和要娶个乡下丫头，刘子仁就止不住笑。
他一定要看看日后陈清和怎么与一个乡野村姑诗情画意风花雪月。
刘子仁英气的脸上带着调皮的笑意，又多了几分惹人疼爱的孩子气。
好些个偷看他的贵女忍不住心猿意马地红了脸。
刘子仁的视线随意乱窜打量渐渐走近的贵族少女们，突然，他的视线猛地停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茜色身影，明亮的眼珠中只放得下那一人。
那抹茜色越来越近，朱红的衣袂在怡人的晚风中飘飘飞扬，如无间地狱的烈火，在刘子仁眼中熊熊燃烧。
崔俪感受到好几束打在她身上的火热视线，她习以为常地抬起头，一眼望见了痴痴盯着她的刘子仁。
崔俪呼吸一滞，一片血雾瞬间爬满了她的眼珠。绿野园的高地上凭空出现了明黄的无头尸体、趴在地上血肉模糊的人影，
我要杀了他。
崔俪飞快地大口吸气，却还是觉得喘不上气。
她在看我吗？
刘子仁脑袋发蒙，最后一丝理智在那双似乎能将他的灵魂吞噬的杏仁眼中燃尽，脑子里只剩一团浆糊。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湖蓝衣袖中死死捏紧。
望着那雍容华贵的朱红倩影，一抹潮红浮现在刘子章俊美苍白的脸上，温润如玉的眼眸中满是潮湿的沉醉。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荣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