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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保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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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主屋隐竹苑内。
王嬷嬷乍着手站在堂下不安地埋着头,只敢用余光偷瞄坐在堂上的陆老夫人,摸不清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方才看着大小姐上床休息后,老夫人身边伺候的林嬷嬷偷偷跑来找她,说是老夫人有话要问。
王嬷嬷还没从大小姐刚刚大战老爷夫人的威风劲儿里缓过神来,便硬着头皮去听陆老夫人问话。
陆老夫人虽然已经快七十岁,但精神十分好,面色红润双眼有神,周身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王嬷嬷耷拉着脑袋规规矩矩站好。
看样子老夫人是已经知道在思慎堂发生了什么,只问她大小姐这半个月来在府里是不是受人欺负了。
犹豫半天,王嬷嬷还是老实地和盘托出。
受人欺负嘛,倒不至于,但要说过得有多好,也谈不上。
反正大家对这个不得宠的大小姐也就是她刚回府那会儿才有点新鲜劲儿,见老爷夫人对她不上心,自然又都散了。
平日里就只剩下陆府里的半大小子天天找借口在大小姐住的院子外晃悠。不过王嬷嬷严防死守,全都赶走了。
老夫人听完半晌没说话,王嬷嬷站在下面忐忑不安。
摸着良心说,老夫人可算是大小姐在这府里最大的靠山了。要不是先前老夫人派她过来照顾大小姐,保不齐大小姐还要遭多少罪呢。
刚才在思慎堂,大小姐行事实在有些出格!这是把老爷的脸面扔在地上踩啊!要是老夫人也恼了,那大小姐在这府里的日子可就真不好过了!
“那明日起思俪便搬到我这里住罢。至少吃穿用度不会委屈了她。”
陆老夫人突然出声,正胡思乱想的王嬷嬷不禁吓一跳,回过神来才喜出望外地说道:“那是再好不过了!老夫人慈爱,大小姐一定感激不尽!”
“我看她只当这府里的都是她的仇人。能不记恨我便已是大方的了。”陆老夫人不禁自嘲。
王嬷嬷心虚地呶呶嘴半天说不出话。
她总不能昧着良心替大小姐在老夫人面前粉饰一二罢?更何况老夫人精明得很,才不会信她的鬼话。
“行了,你回去吧。夜里好好照顾思俪。明早跟她说清楚就让人把她的东西搬过来罢。”
见王嬷嬷不安地垂着头,陆老夫人干脆叫她回去。
“老夫人,您这是何苦呢?说不定大小姐真不会念您的好。”
陆老夫人的陪嫁,跟在她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任姑姑端上一碗才熬好的养神汤,伺候陆老夫人服下。
“我本意也不是要她念着我的好,但求问心无愧罢了。”
陆老夫人喝完养神汤才觉得舒服一些,她长叹一声:“这些年我不管家宅之事,老大媳妇前些年也是个不管事的。那年思瑶落水后,为了整治家风,我这才上手管了几年。后来看思瑶是个争气的,能帮着老大媳妇管事,我便顺水推舟又卸下这个包袱。”
陆老夫人杵着一根翠玉包头的梨花木拐杖起身,任姑姑立刻小心伺候着陆老夫人进屋洗漱。
“谁知现在又出了狸猫换太子这一桩事。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最开始做了甩手掌柜,任凭老大房里的妻妾瞎闹,这才害得思俪流落在外。现在她回府受了委屈,说什么我也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任姑姑这回没接话,只默默指挥小婢女伺候陆老夫人。
大爷不是老夫人最喜爱的儿子。十几年前分家的时候闹得不愉快,老夫人本来是想跟着她最宠爱的三儿子过日子,可是大爷非要将老夫人留在陆府里。老夫人伤了心,之后便对陆府里的事一概不过问。
现在看来,老夫人是对大小姐心有愧疚,觉得大小姐流落在外她也有责任?
陆老夫人其实也没把话说全。
对崔俪心里有愧是真,但她让崔俪搬过来和她一起住的主要是因为陆渊。
她可太了解她这个大儿子了。嘴里满是仁义道德,实际心比谁都狠。
看上去崔俪的威胁的确打中了老大七寸,可小孩子毕竟天真。
吊着崔俪一条命,慢慢磋磨她的法子多的是。老大对兄弟都一贯心狠手辣的人,会对没养在身边的亲女儿手软?
她把崔俪接过来就是为了从老大手里救下崔俪一条命。趁着她还在世,给崔俪找一个好夫家赶紧嫁出去,离这府里的魑魅魍魉远点方为上策。
希望明日思俪那丫头能顺顺利利地搬过来。老大为了他那个御史台令的位置应该不会忤逆她。
怀揣着满腹心事,陆老夫人沉沉睡去。
第二日,日上三竿,火辣辣的太阳早就将整个小院烤得热气逼人,树枝上挤作一堆的葡萄都显得有些蔫巴巴的,崔俪却还未起床。
王嬷嬷守在屋外,手里捧着一个大馒头,愁眉苦脸地三下五除二把一整个大馒头吃完,又喝下一大碗热豆浆,这才舒适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大小姐愿不愿意搬到老夫人那里去。可终归在老夫人眼皮子底下总是要好过许多。
她还是尽力劝劝大小姐罢。
屋里,崔俪刚刚睁眼,睡眼朦胧一副还没睡够的样子。
昨晚她是早早地上了床,可昨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重活一世,她见到了活生生的崔缇,又第一次顶撞陆氏夫妇。
她太怕这一切只是黄粱梦一场,在黑暗中只能强撑着睁大眼睛,不敢轻易睡过去。
她怕一觉醒来自己还是在那个溅满鲜血的凌霄殿。
最后不知熬到了什么时候,她才没了意识昏睡过去。
崔俪醒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死死地盯着头顶的野鸭戏春图,直到快把帐子盯穿了才罢休。
啊————!果然她是重生了!不是做梦!
崔俪顿时精神抖擞地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下来,甜蜜地烦恼着:是吃完早饭再去找小葡萄呢还是直接去找小葡萄一起吃早饭呢?
算了!看屋外日头也不小,小葡萄估计早就吃完早饭了,我还是去找他吃午饭罢!
崔俪美滋滋地穿好衣服,打着哈欠推开房门。
“王嬷嬷,还有热水吗?我得抓紧洗漱完去找小葡萄吃午饭呢。”
“大小姐,”王嬷嬷连忙凑过来解释,“老夫人希望您能搬过去和她一起住,您看要不咱们收拾好东西,今天就搬过去罢?”
“今天吗?也行。那我们先收拾东西搬过去罢。”只能去找小葡萄吃晚饭了。
见崔俪不置可否的模样,王嬷嬷一下子瞪大双眼。
这和她想的可不一样啊!她还以为大小姐肯定要犹豫一番呢!
崔俪说着便回屋开始收拾东西。
对陆老夫人的邀请,她倒不意外。陆老夫人原本便是这陆府里最关心她的人之一。上一世陆老夫人劝她过去住,她搬过去后日子过得比原先呆在这破院子里好得多,连带着看陆府的天都蓝了几分。
崔俪原本东西也不多,随意收拾一会便整理妥当,王嬷嬷和她手里各自一个包袱便足够。
确认可以将这几株葡萄树移植过去后,崔俪便放心前往陆老夫人住的隐竹苑。
“思俪来了?”
陆老夫人正在读佛经,见崔俪拿着个包袱进来便笑着招呼她来喝茶。
“只有这两个包袱吗……” 看着主仆二人手里就只有这两包东西,陆老夫人一时间说不出话。
她知道陆渊和陆冯氏不是什么热心的人,却也想不到他们对自己的亲生子女如此不上心。
崔俪倒是一脸坦荡地答道:“当时回来得急,也没带多少东西。不过也够用。”
她这两大包里都是一些旧衣裳,大都还是她在崔家庄时崔缇给她做的。
上一世她回陆府后对比着陆思瑶华贵的各色衣裳的确眼红,也为陆氏夫妇的敷衍伤心落泪。
不过这一次她倒觉得东西少才好,一身轻松。
她归心似箭,一心只想回崔家庄守在崔缇身边。
“哎——只要你人来了便好。我寝室旁边那间小佛堂收拾出来了。是干净清净的地方。这些年我也就在自己屋里供供菩萨,没怎么去小佛堂礼佛。你就在那儿住下罢。离我也近。”
陆老夫人和善地说道。
“孙女谢谢奶奶的好意。崔缇字写得好,我这个他亲自教出来的学生也算拿得出手。奶奶要是不嫌弃,以后就让我替你抄些佛经吧。”
崔俪坐在堂下,大方一笑。
陆老夫人不由地一愣。望着崔俪如四月春风一般的和煦笑容,陆老夫人奇妙地感到此次让崔俪搬到隐竹苑,不再只是她为先前疏忽而内疚的赎罪之举。
崔俪也是捧着一颗真心对她。
“那可是最好不过了。老身就盼着俪俪替我抄些娟秀的佛经。”
陆老夫人灿烂一笑,祖孙二人其乐融融。
“老太君,何管事遣了小厮过来,说是荣慧大长公主邀请大小姐明日去赏花宴一聚,还特意送了衣服首饰过来给大小姐。”
两个大力小厮抬着一个四角包金的梨花木大箱子进屋。
陆老夫人惊讶地下去打开箱子一看,一件华贵的朱红色裙子躺在箱子左边,右边是一盒子名贵的首饰。
崔俪的眼睛差点没被那些珍贵的首饰晃瞎。
这根碧玉龙角钗上一世她在荣慧姑姑的头上见过!这件白玛瑙珠翠步摇还是荣慧姑姑在她与刘子章大婚时送给她的礼物!
崔俪立即扑上去拾起那白玛瑙步摇。
兜兜转转一世,你还是回到了妈妈手里!
陆老夫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崔俪一脸陶醉将一根步摇贴在脸上,好似找回了她失散多年的宝贝一般。
“这……荣慧大长公主怎么会想起让俪俪去赏花宴?还送了这么一大堆东西过来?!”
来人也一脸茫然说不清楚。
荣慧大长公主的赏花宴是这洛阳城中数一数二的盛事。多少洛阳城的贵女为了这一张赏花宴的请帖抢得头破血流?今年二小姐都是好不容易才求来一张帖子。
大小姐回府的时候底下人还嘀咕,既然大小姐才是陆家正经的千金,那这赏花宴应该是大小姐去罢?
后来看老爷夫人偏心,大家又都说还是从小长在陆府里,师从名门大家的二小姐去更稳妥。
毕竟赏花宴考验的可是各位千金小姐作诗作词的本事,大小姐农户出身,去了也只会丢人现眼罢?
谁也想不到今天荣慧大长公主竟然亲自送了一张帖子给大小姐,还送来这么一箱子衣服首饰?!
大小姐莫不是真人不露相,其实大有来头?
城外崔家庄。
崔缇坐在自家小院的石凳上,手持一本《食货志》专心研读。
屋后种的篱笆上一道黑影闪过。崔缇仍聚精会神地读书,那黑影悄无声息地走到崔缇身旁,俯身行礼道:
“禀告少主,一切已安排妥当。荣慧公主听闻崔小姐国色天香,果然来了兴致,立刻让人给崔小姐送去了赏花宴的请帖,并上一箱衣服首饰。”
“荣慧最喜欢和美人打交道。宫里和洛阳城的美女她早看腻了,俪俪才回洛阳城,她得知有佳人在此,肯定不会错过。”
崔缇放下书,满意地点头:“这件事办得不错。”
“少主过奖了。”黑衣男子将头埋地更低。
崔缇起身,亲自将那黑衣男子扶起。
陆渊那个老狐狸怎么会轻易被俪俪吓住?只是他正想借此机会教俪俪一步步将心中的不满说出来,学会反击他人的恶意,让俪俪懂得为自己考虑罢了。
况且此刻朝廷里容不得一点变故,只能先留陆渊一条狗命。
“只要荣慧知道了俪俪其人,自然会帮我护着她。陆渊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崔缇忍不住叹气,“真想把这些碍眼的东西都杀了。”
黑衣男子眼皮一跳。
看上去文质彬彬、温文尔雅的崔缇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杀气腾腾的话更让人惊恐。
比起主人,少主的心狠手辣也不遑多让。
黑衣男子暗自心惊。
崔缇踱步走到小院外,远远眺望洛阳城的方向,心里有些遗憾。
今日事多,俪俪应该是不会回来了罢。
真想明日也去赏花宴上一瞻俪俪的风采。这个月牡丹开得正好,俪俪盛装站在尽态极妍的牡丹花丛中,定是人比花娇,艳光四射。
崔缇一时陷入遐想。
上一世荣慧曾对他提起,俪俪在赏花宴上受过委屈。这一世,他的俪俪将会是赏花宴上最光彩夺目那一个。
俪俪生来便是让人俯首称臣的女子。
崔缇鼻头一动,似乎已经嗅到了开得正盛的牡丹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