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陆思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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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此时华灯初上，夜市刚刚开始。梧水巷东南正街的小摊贩们才出好摊便又马不停蹄额地对着熙熙攘攘的行人叫卖。
夜市中的人群如一条缓缓流动的小河，其中摩肩接踵，众人随波逐流地推搡着移动。
如潮水一般的人流在梧水巷西北方向五里处戛然而止，夜市中的热闹喧嚣也随之消失。
在离夜市尽头约一里半的地方，一座庄严的大宅子矗立在街头，大门是鲜亮的朱红色，门外修有约四级台阶，象征着主人身份不凡，鎏金的匾额上赫然写着“陆府”二字。
陆府的主屋住着陆氏夫妇与陆老夫人，紧靠主屋的别院有两座两进的院子，分别住着陆思瑶与陆思垣。
离主屋别院稍远的地方几个小院子挤在一起，住着陆渊的妾室与她们所出的庶子女。崔俪回陆府后便住在这几个小院中的一个。
陆家主屋思慎堂。
陆冯氏端坐在堂上，她约莫四十出头，五官有几分秀丽，但配上一张有棱有角的方脸反倒别扭。一头焗了油的发髻梳得严丝合缝一丝不苟。
她紧紧地抿着嘴，眉眼间聚积着一些怒气。
陆思瑶坐在陆冯氏的左下方，捧着手中的茶盏，眼观鼻、鼻观口地沉默不语，只偶尔抿一口茶水。
陆思瑶和崔俪同岁，都是十八出头。她原本也算是清秀佳人，气质婉约大方，但跟崔俪攻击性十足的艳丽容貌相比，婉约便成了寡淡。
等大哥接崔俪回来怕是又要闹上一阵。
陆思瑶心下暗自叹气。
闹就闹吧。她跟在陆冯氏身边十余年，早就摸清陆冯氏的脾性。反正闹完一场陆冯氏只会加倍心疼她。
今日在陈府，陈若甫一心只想与她讨论前几日他才做的几首诗。崔俪见受了冷落，便有几分不高兴，吃茶的时候叫陈若甫的妹妹陈芷兰看了出来，嘲讽了她几句。
陆冯氏一如既往地没有帮着崔俪说话。她本想在陈家人面前做个好人帮崔俪圆过去，哪知崔俪竟然摔下杯子就走。
后来陈芷兰还私下嘱咐她，说崔俪脾气实在不好，她在陆府可千万别一味退让，被她欺负。
被崔俪欺负吗？
陆思瑶只能苦笑谢过陈芷兰的好意。
崔俪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单纯，喜怒哀乐全摆在脸上，一眼便能看穿。
初见崔俪时，陆思瑶被她惊人的美貌震慑，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严阵以待。哪知崔俪外强中干，只略施小计便能激得她失控，惹得陆冯氏厌恶。
见崔俪在陆府的日子愈发不好过，陆思瑶心里是有一丝怜悯的，但也只有那一丝。
毕竟她也没有能同情崔俪的余力。她二人注定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崔俪强起来之时，就是她被扫地出门之日。
崔俪恨她，难道她便不恨吗？
她刚穿越到大越朝的时候，陆冯氏也是这么冷心冷面地对待她的！好不容易她苦心经营十几年，把陆冯氏那颗石头心捂热了，竟然半路杀出个崔俪，一夜之间她从御史台令的千金小姐变成一个农户之女。她岂能不恨！
陆思瑶忍不住捏紧手中的茶盏。
她穿越过来时陆思瑶不过五岁，意外掉落水池后高烧不退，就此成了一缕冤魂，让她做了这副身体的主人。
刚刚穿越过来那会儿，陆思瑶每日如同惊弓之鸟，深怕被陆家人看穿她鸠占鹊巢抢了陆思瑶的壳子。
幸好陆冯氏是个冷情的。女儿在她眼皮底下落水她懒得去查是谁下的黑手，更不会亲自照料她，陆思瑶看穿她的本性后才安心当起了千金小姐。
可病好后她便要为陆冯氏的冷心冷面哀叹了——陆冯氏对陆渊这个隔几年便抬一房小妾进门的渣男是完全死心了，家事也甩手不管。
陆思瑶当时是正经的嫡小姐，过得竟不如陆渊得宠妾室所出的庶女。
穿越前陆思瑶是独角兽互联网公司的高层，作风干练，工作能力强。面对这种分明有机会过得舒适的情形，是坚决不会像陆冯氏那样破罐破摔委屈自己的。
于是她打定主意，扯着陆老夫人的大旗帮陆冯氏斗绿茶小妾，成功把先前最惹陆冯氏心烦的几个通通打发走；等她开始读书上学，又用陆冯氏的嫁妆张罗着在洛阳开了好几个胭脂衣裳铺子，为陆冯氏赚得盆满钵满。
有时陆渊被陆冯氏管得紧了，手上差银子。陆思瑶也体贴地为他备上银票供他挥霍。
就这么小心谨慎地在陆冯氏陆渊身边伺候十几年，终于到了她以为可以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两个小妾间的一场风波居然牵扯出真假千金一事。
本以为这十几年来的苦心经营便要付诸东流，但陆冯氏对她喜爱还有陆冯氏冷情的天性还是令陆思瑶抱有一丝侥幸。
果然，陆冯氏对崔俪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女儿并不上心，令人惊喜的是陆渊居然也不甚喜欢崔俪。
老天还是站在她这边的。
本来她也不想嫁给陈若甫，崔俪回陆府正好替她将婚约之事甩开，她还能继续留在陆府做千金小姐。
现在看来，崔俪的出现反倒帮她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若是她当真嫁给陈若甫，与那人之事便会异常艰难。
待会她还是替崔俪在陆冯氏面前说几句话罢。
陆思瑶放下茶盏，心里有些得意。
真千金又如何？花容月貌又如何？崔俪拼命讨好的陆冯氏只对她有母女之情；崔俪未来的夫君陈若甫今日才对她倾诉衷肠，说心中只有她一个。
还是让崔俪在这陆府里呆得舒服点罢。毕竟她还需要一个陆家嫡小姐替她嫁给陈若甫呢。真把崔俪气回崔家庄可就麻烦了。
陆思瑶稍微调整坐姿，正准备换一个更加舒适惬意的姿势，门外有些吵闹，抬头一看是垮着一张脸的陆思垣带着崔俪回来了。
陆思瑶立即坐直背脊，正经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孩儿给母亲请安。”陆思垣硬邦邦地俯身行礼，脸上还带着几分怒气。
陆冯氏略微点点头，见崔俪一动不动没有跟她请安的意思，陆冯氏也不动怒，只是冷淡地问道：
“如果你觉得这陆府容不下你，大可收拾东西回崔家庄去。”
“真的吗？！”崔俪兴奋得差点蹦起来，“告辞！”崔俪是一刻也不耽误，立即往外冲。
“你给我回来！”
陆思垣忍无可忍地大吼。
“你吼那么大声干嘛？！没听见你娘说的话吗？”崔俪撇嘴揉揉耳朵。
“难道你不是母亲的子女？”陆思垣一脸不可思议。
不能再拖了！决不能再让陆思俪与崔缇见面。
“母亲，儿子先前对您提起过，既然陆思俪已认祖归宗，再和崔家公子一个外人见面不合规矩。今日陆思俪私自跑到崔家庄一事可以既往不咎，但以后万不能再让她随意出府。”
陆思垣一脸凝重地向陆冯氏禀告。
“什么规矩？陆思瑶是你亲妹妹吗？陆思瑶一个外人天天和你住在一个院子里那可太合规矩了。不让我和崔缇见面也行，你和陆思瑶任意一个什么时候滚出陆府再来和我说崔缇的事。”
崔俪不屑一顾，悠哉地走到陆思瑶身旁，在陆思瑶震惊的眼神中大大方方地坐下，还招呼婢女给她倒杯茶。
“你和崔缇怎么能与我和妹妹一概而论？！你们……”
陆思垣猛然止住了话头。他实在是难以启齿，况且若是说出口，遭罪的不仅是陆思俪的名声，陆家上下的清誉也都毁了。
何况那也只是他的猜测罢了。
“够了！兄妹阋墙，在父母面前争吵不休，像什么样子！”
一个严厉的男声在思慎堂外响起。
只见一个四十上下的长须中年男子一脸怒色的走进思慎堂，屋里众人顿时起身向他请安，只有崔俪仍老神在在地坐在原位喝茶。
“父亲。”陆思垣紧张地拱手行礼，陆渊随意地摆摆手。
他径直走到陆冯氏身旁坐下，扫视一圈堂中神色各异的众人，威严地开口说道：
“思瑶虽不是我们所出，但养在我们膝下十几年，早已亲如一家。崔公子抚养你长大成人，我们自是感激不尽。但崔家父母早年过世，现在崔家只剩下崔公子一人。你二人均已是适婚的年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那陆思瑶和陆思垣在这陆府成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崔俪才懒得听陆渊放屁，直接起身说道：
“陆思瑶天天出门见这位好友那位公子也不见你们管教，怎么轮到我就那么多规矩？我想出门见谁便见谁，谁都管不着。不让我出门也可以，我从小身体就不好呢，把我关在那个破院子里，不出几日我怕是就要抑郁而终。流落在外十余年的亲女儿回到御史台令府不过几个月便香消玉殒了，不知朝堂上又会怎么弹劾陆大人。”
“你放肆！”陆渊暴跳如雷地起身冲向崔俪就要打。
陆思垣下意识冲上前去拦住陆渊，但脑子还是蒙的，仍然还未从崔俪惊世骇俗的一番话里反应过来。
崔俪早就机灵地逃到思慎堂门外，见陆渊风度全失的暴怒模样，嗤笑道：“说是亲闺女，想打便打。我还真得眼睛擦亮点，保不齐哪一天真被你们害死在这陆府里。”
说完崔俪便转身翩然离去，临走还不忘拉上守在思慎堂外呆若木鸡的王嬷嬷。
崔俪低着头往外冲，脸上虽然勉强保持着平静，实际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心脏正疯狂地“咚咚”跳动。
小葡萄说得没错！
一个时辰前，崔缇还在屋里给她收拾糕点，陆思垣守在门外虎视眈眈。
崔俪有些惆怅地叹道：“这一回去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你。陆家肯定是不许我再随意出府了。”
“也没那么难。”崔缇低头将各色糕点整齐摆好，“人人都有弱点。你的弱点是身为子女，便要听从父母管教。那陆大人的弱点是什么呢？”
“陆渊？”崔俪摸摸下巴认真思索，“好色贪财吧！你是没看见他那一屋子千娇百媚的小妾。”
“好色贪财？唔，对一个普通人来说，这的确算是弱点。但对位高权重的陆大人来说，与其说是他的弱点，倒不如说是他的消遣。”崔缇笑着整理食盒。
“消遣？”
想起那个今年与她和陆思瑶一般大的七姨娘，崔俪忍不住一阵恶寒。
“陆大人的弱点也是所有官场之人的弱点。一但被戳中，就可能让他无福再享受他的‘消遣’。俪俪再仔细想想？”
所有官场之人的弱点……
崔俪冥思苦想片刻，突然想起崔缇刚刚提起，陆渊因为朝堂上对真假千金一事攻讦太多而不喜自己，瞬间灵光一现，大声说道：“他在乎名声！他怕别人在朝堂上弹劾他！”
“俪俪好聪明。”崔缇欣慰地摸摸崔俪的小脑袋瓜。
“他的名声，名声！”崔俪兴奋地跳起来在屋里不停走动，喃喃自语道：“他最爱惜他的名声。亲女儿流落在外已经让他背上了治家不严的骂名，要是这个流落在外的亲女儿再在陆府出什么事那他的名誉就完了……”
崔俪两眼放光、兴奋不已，看来已经想到了如何应对陆氏夫妇约束的好方法。
崔缇便笑着提起食盒，从容地推开大门……
成功了！
拉着还在走神的王嬷嬷，崔俪一路欢快地哼着歌，得意地回到自己的小院。
看陆渊恼羞成怒的样子就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痛脚！
以后她要时不时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天天捧心扶额，看谁还敢再跟她吆五喝六！
崔俪惬意地抬头赏月，见今晚星河璀璨，心情更好了。
城外崔家庄。
今夜难得月明云散，点点繁星洒满天幕。
崔家庄的人歇得早，灯火不多，如宝石般闪耀的星星在崔家庄的上空更显璀璨。
崔缇独自一人站在崔家的院子里赏月。
想起方才崔俪在他点拨下找到对付陆家人要领的兴奋模样，崔缇不禁暗自发笑：上一世用虚情假意哄俪俪不与我相见，这一世便让你们自尝苦果。
赏够天上美景，崔缇怡然自得地转身回屋歇下。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陆思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