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陆思垣 ...
-
林二狗躲在自家的黄土墙后，苟苟怂怂地偷看围在崔家门外的一大群人。
二十余个健壮男子统一身着灰色劲衣，打头的那个男子倒是一身玄色锦缎，腰间挂着一块翠绿玉佩，器宇轩昂、贵气逼人。
看那玄衣男子有几分眼熟，林二狗望天思索片刻便回忆起半个月前正是这玄衣男子气势汹汹地领着一大帮人闯入崔家庄带走崔俪。
可恶！他还以为崔俪今日回崔家庄后便不会再离开了，结果这个恶霸又来强抢他们的村花！
叔可忍婶婶不能忍，林二狗立刻悄悄溜出家门去找村里的其他几十个“爱护葡萄梨子同盟会”的小伙伴。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村花村草有难，速来！
陆思垣余光瞟到一个小男孩偷偷摸摸地从陆府家丁背后绕过。他并未放在心上，继续专注地盯着崔家内屋紧闭的大门。
王嬷嬷站在门边，乍着手满脸不安地时不时偷扫一眼仍然紧闭的大门，又悄悄打量陆思垣的脸色，神色愈发焦急。
陆思垣的脸色逐渐阴沉。
他给他们脸面，不硬闯进去；但若是他们不顾陆家的脸面，那便休要怪他翻脸无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内屋仍然房门紧闭没有动静。
正当陆思垣的耐心即将被耗尽时，一双修长白皙的手突然推开房门。
崔缇手上提着食盒，站在门边笑着催促崔俪快些出来，崔俪这才满脸不情愿地哼哼唧唧起身。
“我看你是一刻都不想多留我！”崔俪上前一把夺过崔缇手中的食盒，一脸委屈地控诉。
“没有的事。俪俪何时回家我都欢喜。外面有些冷了，等我拿一件袍子给你。”
说着崔缇便又进屋寻出一件白色的布袍子。
“这件袍子是我托林嫂子新给你做的，还没来得及上身你便回陆府了。后来我想并着其他几样东西一起带给你，是陆府的何管事罢？他说你在府里什么都不缺，我便又带回来了。只是这袍子做得小，我实在穿不了，还是你拿回去罢。试试看。”
“何管事不让你见我？！”崔俪可从没听过这事。
好哇，她就说怎么上一世她回到陆府快一年都不见崔缇来看她，原来是陆家人从中作梗。
不许她回崔家庄便罢了，崔缇来洛阳见她居然也瞒着她拦下。
上一世自己刚回陆府便被陆氏夫妇丢到空荡荡的小院子里，回到洛阳初见亲生父母的兴奋不到一个月便被陆氏夫妇的偏心打击得荡然无存。
她想回崔家庄找崔缇诉苦，又每每被陆冯氏敷衍过去。
那时的崔俪对陆冯氏还抱有几分期待，见陆冯氏偏心，只以为是自己不如陆思瑶，便一心只想让陆冯氏知道，她也是乖巧懂事的。
现在想想是多么可笑，她居然听信那种人的鬼话而不去见崔缇。
望着正低头给她系袍子的崔缇，崔俪郑重其事地说道：“村子偏远，你去洛阳不方便。以后我天天回来看你！”
“天天？”崔缇和煦地笑着，“那我就每天都给俪俪做好吃的，等着俪俪回来看我。”
“陆思俪！”见二人凑在一起亲密地说个不停，陆思垣忍不住出言呵斥，“你一声不吭溜出府，可知父亲母亲有多担心？”
陆思俪这名字是回到陆府后陆老夫人作主给她取的。
崔俪是一万个不喜欢，好像她搭着陆思瑶取的这名儿似的。所以刘子章一登基，崔俪做了皇后就再不许任何人再叫她这个名字。
“我可不知道。不如你给我说说他们怎么担心了？是吃不下饭啊还是睡不着觉啊？陆思垣你说这话不心虚吗？可笑。”
崔俪看也不看陆思垣，满不在乎掸掸袍子，又笑着对崔缇说道：“正合适，谢谢小葡萄。”
“放肆！”陆思垣气急，直接一跃跳下马，怒不可遏地冲过来，“对父母不孝，对兄长无礼！你的仁义礼教学到哪去了？母亲说你教识不足，我还只当是你小儿心性，谁知你果真目无尊长！”
崔俪憋了一肚子火，见陆思垣高高在上的模样更是怒火滔天，正想冲上前去和陆思垣理论，崔缇却抢先一步挺身拦住陆思垣，将崔俪护在身后，慢条斯理地说道：
“俪俪虽不像陆公子与陆小姐一般，从小在御史台令府中师从名师大家，但鄙人同样是以孔孟之道，儒学礼法教导俪俪。俪俪学习认真，又聪慧灵敏，又何来教识不足一说？陆公子说她是小儿心性，诚然，俪俪原本便年纪尚小，但‘目无尊长’一词却有失公正。试问天下间的儿女，若被母亲说是教识不足，有哪位不伤心难过呢？”
“母亲也只是同我随口一提，并不是……”
“哼，随口一提才是真心话呢。你敢摸着良心说她待我与陆思瑶是一视同仁？”崔俪立刻不留情面地反唇相讥。
陆思垣一时气结。母亲对陆思俪怎么样，他自然看在眼里，也劝过多次，希望她不偏不倚地对待陆思俪与妹妹。只是母亲也是执拗，仍然我行我素。
今日他从宫里下学回府便听说母亲带着陆思俪与妹妹一起去陈府拜访，不到一个时辰陆思俪便从陈府独自一人回来，没过多久又孤身前往崔家庄。
他着急去崔家庄带回陆思俪，便没有仔细问在陈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他也能猜到，约莫又是母亲偏心惹得陆思俪伤心。
“即便父母有时有失公允，但哪有子女责怪父母的道理？你说她熟读孔孟之道，儒家《孝经》的开宗明义章却又是如何学习的？”
陆思垣虽然能理解陆思俪为何伤心，但身为子女怎么能评论父母之过？
“‘从道不从君，从义不从父，人之大行也。’此乃儒学大家荀子先生所言。父母不公，却要求子女百依百顺，此乃愚孝，并非孝义。”
见崔俪两手被食盒坠得发红，崔缇马上从崔俪手里接过食盒。
“你又有何立场评议陆府之事！”陆思垣脸涨得通红。他最看不惯崔缇一副全天下只有他最关心陆思俪的作态，明明他才是陆思俪的亲大哥！
“陆公子此言差矣。鄙人并非评论陆大人陆夫人行事，只是俪俪由我抚养长大、教导成人。身为师长，若是俪俪不敬兄长，不孝父母，那便是我教导无方；可若是俪俪并无过错，我也有责任开导她，休要为他人过失责罚自身。”
崔缇心平气和地解释道。
“自己偏心还不准别人对我好。我看你们巴不得所有人都跟你们似的，逼得我去死了算了！”
崔俪忍不住从崔缇身后探出头，脸上带着七分讥讽，三分不屑地嘲笑道。
“不许这么说！”崔缇义正言辞道，“即使他们偏心，也不能总把‘死’挂在嘴边。还有我关心照顾你啊，你这么说我多难过。”
“小葡萄对不起！”崔俪急忙扑倒崔缇怀中分辩，嘴里念叨着“我就知道只有你对我最好了”“世上只有小葡萄好，没有小葡萄的我是根草。”
“陆公子，”崔缇对气得脸色惨白的陆思垣语重心长地说道，“劳烦你在陆府替我多照顾俪俪。她的确人小不懂事，但也十分单纯善良。别人亏待她，她只会傻傻地责怪自己。哎——听俪俪说她平日里只能独自一人住在陆府空旷偏远的院子里，也没有谁去看看她。既然陆府里没人同她说话，那总不能把她憋坏罢？我们崔家庄上的人朴实纯良，都是看着俪俪长大的，俪俪时不时回来跟崔家庄里的人说说话解闷也好。陆公子你说呢？”
“……” 陆思垣无话可说。
虽然他第一次来接陆思俪回陆府时，陆思俪告别之时对崔缇太过亲密，让他觉得有些不妥，但当时崔缇严肃正经的模样又让他疑惑是否是自己多想，只以为陆思俪从小长在崔缇身边，一时不舍才有些失态，回府时也只说陆思俪太过依赖崔缇，以后还是让二人少见为好。
没想到崔缇那副翩翩君子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假象！他竟是如此巧言令色之辈！不着痕迹地挑拨陆思俪与陆家人的感情，偏偏陆思俪还对他言听计从！
绝不能再让他与陆思俪相见！
陆思垣下定决心，这次回府后便要对陆思俪严加看管，不能让她再受外人挑拨。
陆思垣的那点心思全都在脸上暴露无遗，崔缇看在眼里不禁暗自嗤笑。
俪俪早已不是那个仍然奢望陆家亲情的孤苦少女，而他也不是那个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的懦夫。
谁都不能阻碍他二人。他只会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天色已晚，俪俪回去早些歇息罢。”崔缇提着食盒，主动护着崔俪坐上马车。
“小葡萄也早点睡哦，我明天再来看你。”崔俪抱着食盒，甜蜜地跟崔缇告别。
陆思垣铁青着脸，见崔俪坐好后便马不停蹄地启程离开崔家庄。
崔缇站在崔家门口，平静地盯着陆家车队渐渐远去。崔俪突然探出身子，朝他用力挥手，精致的脸庞上满是肆意的笑容，在马车吊灯昏黄的灯光之下熠熠生辉。
崔缇莞尔一笑，也不禁冲崔俪挥挥手。
等林二狗带着他的“爱护葡萄梨子同盟会”的小伙伴屁颠屁颠赶到崔家门口时，只看到崔先生跟个傻子似的冲空气招手，崔俪早就不见踪影。
“崔先生！哎——怎么又来晚了？我们的村花又被人抢走了！”
林二狗和他的小伙伴泄气地坐到地上摇头叹息，嘴里还喃喃自语“他与那曹贼何异？！”
崔缇好笑地拍拍他的小脑袋瓜，轻声说道：“她还会回来的。谁都不能把她抢走。”
此时月上枝头，空中的皓月虽不如十五圆满，但比起上一世凄苦的月光，柔和的银色清辉洋洋洒洒地铺满大地。
在一片祥和宁静中，崔家庄渐渐陷入沉寂。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陆思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