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有缘无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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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王嬷嬷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崔俪递给她的梅花糕，频频叹气。
虽然情感上她非常理解崔俪不想回陆府的原因，但理智上难免有些抗拒。
堂堂御史台令家的千金大小姐和乡下木匠的女儿相比，个中差异可以说是天壤之别。可即便如此，崔俪也宁可回到简陋的崔家，也不愿再踏入雕栏玉砌的陆府半步。
王嬷嬷心里的火气直往上窜，香甜的梅花糕尝起来也只觉得干扑扑的，食之无味。
“哎——”王嬷嬷无奈放下还未吃完的半块梅花糕，更加惆怅地长叹一口气。
“嬷嬷可是渴了？用点茶水吧。绿茶清香最解甜腻。”
崔俪贴心地递给她一杯绿茶。
望着崔俪精致的小脸，王嬷嬷生平第一次对陆氏夫妇生出几分怨气。
真是鬼迷了心窍！再怎么宠二小姐，怎么说也要对自己的亲身骨肉一碗水端平啊！心都偏到姥姥家去了！逼得她如此善解人意的大小姐有家不能回！
王嬷嬷忿忿地端起茶杯，将满杯茶水一口灌下，可是心中的郁气和焦躁却未减轻半分。
“可是这梅花糕用着不合嬷嬷口味？我刚做了一些七返膏荷花酥，嬷嬷尝尝？”
正好崔缇捧着一大盘子糕点进屋，见王嬷嬷兴致缺缺，关切问道。
“七返膏！”
崔俪两眼放光，跳起来就要去拿，崔缇只好挑了了一个稍微不烫口的递过去，无奈笑道：“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崔俪迫不及待地接过，一口咬下一大半。
嗯~果然小葡萄的七返膏才是最正宗的，宫里御膳房的大师傅都没他做的好吃。
此刻崔俪开朗活泼的模样是王嬷嬷在陆府从未见到过的。
她也不过是半个月前才被太夫人安排到崔俪身边伺候，平日里也只是尽职尽责照顾崔俪的起居。
可即便是这最寻常不过的善意，崔俪也如获至宝，对她感激不尽。
老爷夫人与大少爷对大小姐的敷衍可见一斑。
“不回去便不回去罢。”王嬷嬷拿出手帕心疼地给崔俪擦擦嘴边的点心渣。
与其战战兢兢每日如履薄冰留在陆府看老爷夫人的脸色，还不如回到崔家庄自由自在地活着。
“俪俪人小不懂事，说的不过是气话。还请王嬷嬷日后在陆府多多照顾俪俪，崔某感激不尽。”
崔缇突然郑重地对王嬷嬷行礼致谢。
“小葡萄你这是干什么啊？”
嘴里的七返膏都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崔俪瞪大眼睛一脸茫然地望着崔缇。
“陆大人陆夫人是你的亲生父母，你回陆家一事也早已经过陆老夫人盖棺定论。你是正经的陆府小姐，哪有又回崔家庄的道理？”
崔缇拿起一枚荷花酥，细心地分成好入口的四等份装入小碟中，端到崔俪手边。
“可我不想回去！什么陆府小姐？我不稀罕！”
崔俪“刷”地站起身，急切地同崔缇分辩。
“陆大人与陆夫人不会同意你留在崔家庄……”
“他们不同意又如何？腿长在我自己身上，难道他们能硬压着我回去……”
他们可以。
上一世的往事突然浮现在脑海中，崔俪顿时失声。
她都数不清那是第几次和陆思瑶起冲突了，不过结局都一样。横竖都是她蛮横无理，欺负得陆思瑶委屈落泪，陆夫人心疼不已，呵斥她心胸狭窄。
她二人母女情深的戏码，崔俪实在是看烦了，当晚便收拾东西回到崔家庄。
见她泪流满面地踏入家门，崔缇顿时六神无主，拼命使出浑身解数哄她开心。
等到崔俪终于破涕为笑，又开始同崔缇打闹时，陆思垣带人堵在崔家门口，非要带崔俪回陆府。
无论崔俪怎么放狠话说绝不踏入陆府半步都没用，陆思垣阴着一张脸强行将她押上马车，崔缇想上前理论却被陆府家丁推到在地。
“崔公子有什么立场留下舍妹？拐骗官家女子是什么罪，崔公子若是不知我可以同你讲清楚。”
方才还面红耳赤地与陆思垣争论的崔缇瞬间脸色惨白。
被扣在马车中的崔俪费力挣脱婢女的禁锢探出头，看见崔缇倒在地上，干净的白色布衣沾满黄土。
崔缇愣在原地，二人眼神蓦地撞在一起。
崔俪永远无法忘记崔缇当时的神情。
痛苦、绝望、凄凉，交杂在一起，生生扭曲了崔缇俊美的脸。
崔俪顿时泪如雨下。看见她的眼泪，崔缇才仿佛找回神志，扯出一个难看的苦笑，轻声地说了些什么。
俪俪别哭。
崔俪认出这句崔缇经常对她说的话，她想扯出一个笑容安慰崔缇，泪水却更加汹涌。
陆思垣满脸阴沉地吩咐启程回陆府。崔俪紧紧抓住车窗，回望满身狼狈的崔缇，他仍坐在原地，痴痴地望着崔俪。
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崔缇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崔俪才失神地坐回车内。
往事一一浮上心头，崔俪秀眉紧锁，无助地坐回原位。
陆氏夫妇虽偏心冷落她，但在法律与道义上却能将她强行带回陆府。若是崔缇执意阻拦也只会令他受害。
崔俪一时间有些心灰意冷。她只是想和她的小葡萄呆在一起啊，为什么即便是重活一世，她还是如以前一样处处碰壁？
明明她已经放下了那些执念与欲望。
此时天已经暗下来，屋内只燃有一只蜡烛。
崔俪明艳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忽明忽暗。望着崔俪脸上落寞的神色，王嬷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哎——怎么都是大小姐受苦。这贼老天是怎么回事？怎么舍得如此美人伤心难过？
“王嬷嬷。我想劝劝俪俪，可否劳烦您先回避一下？”
崔缇轻声问道。
“好的好的。哎哟，崔公子受累，好好劝劝大小姐，毕竟也不是儿戏。”
王嬷嬷忙起身，出去的时候还贴心地将门带上。
崔俪始终低着头，不肯看崔缇。
“俪俪，我知道你在陆府过得不快乐。明知让你回去是受苦，却还是只能如废物一般说出这是为你好之类的话，是我太没用。”
崔缇握紧双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崔俪吓一跳，连忙挪到崔缇身边，握住他的手急忙安慰：“小葡萄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善良的人！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再不许说这种话！”
“不，是我没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回陆府受罪。” 崔缇难过地扭过头。
崔俪马上换到另一边正对崔缇，心急如焚地赌咒发誓：“不会不会，没有受罪！我早就不把那群人放在心里了。他们对我是何态度都不会再令我难过，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崔缇这才抬起头看向崔俪。明明方才还一副伤心难过得不得了的样子，现在他的嘴角却又带着几分笑意。
呼~~
崔俪不禁松一口气。
幸好小葡萄天生善良体贴，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哄呢。
“回去就回去罢。哎——”
又要回去看那一家四口在她面前相亲相爱。崔俪心中始终不得劲。
“俪俪。”这次是崔缇牵起她的手，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摸崔俪的掌心。
“你须知道，陆家人冷落你，并不是因为你哪里比不上陆思瑶，而是因为他们自己虚伪狡诈。你切不可因为他们的过错而折磨自己。”
方才还耷拉着小脑袋的崔俪一下子抬起头瞪大眼睛直直盯着崔缇。
崔缇笑着拿起一小块荷花酥递过去，崔俪下意识接过，乖乖地往嘴里塞。
崔俪这惹人疼的小模样挠得崔缇心痒痒。他只能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想将崔俪抱入怀中疼爱一番的冲动。
“陆大人官至御史台令，乃御史之首，担着为陛下谏真言、辩是非的重任。朝中原本便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故他历来行事小心谨慎，为官数十年除了朝堂上的一些小龉龃并无大错。”
见崔俪吃完荷花酥，崔缇又分了一块七返膏给她，顺手还倒了一杯绿茶。
“前些日子真假千金之事算是在陆大人身上爆出的一个大雷。原本义正言辞地参这位侍郎与小姨子通奸，那位给事中与青楼女子纠缠不清的堂堂御史台令，竟然治家无方，致使嫡亲女儿流落在外十几年，如此之人，又何德何能担任御史之首，督察百官、劝谏皇上？你回陆府不过半个月，朝堂上参陆大人的折子可是快几百封了。”
“可这关我什么事？这难道还是我的错？”
崔俪难以置信。她“噔”地一声将茶杯摔在桌上。
“他在朝上被人攻讦，不去责怪那个将我与陆思瑶掉包之人，不反思自己治家不严，反而怪我不识趣地跳出来毁他所谓的‘清誉’？！”
“仔细伤到手！”崔缇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崔俪的手。幸好茶杯只是底部有些磕碰，并未摔坏飞溅出碎片。
“才说不要因为他们的错伤害自己，怎么不听话？”崔缇沉下脸，崔俪连忙一副“我错了”的小儿姿态，乖乖将那茶杯推开。
“俪俪，”崔缇不由地叹气，“我只是希望你多为自己考虑。不要因为对你并无真心之人而劳神伤心，怀疑自己。”
崔俪垂着头不接话，崔缇心里明白她一时仍无法接受。
毕竟陆家人对她的冷落早已成为折磨崔俪一世的心魔。
“就当有些人注定与我们有缘无分吧。”崔缇轻轻将崔俪搂入怀中，柔声安慰道：“这世上有娘亲与爹爹那样有情有义、善良温柔之人，也有自私自利、凉薄之辈，形形色色，皆是人生。”
靠着崔缇踏实的胸膛，崔俪心中的酸楚才稍微减轻一些。
是啊，陆氏夫妇对她并无半分真情，但爹爹与崔缇对她的真心却是千金难求。
虽然娘亲在生产后因血亏之症缠绵病榻，不到半年便撒手人寰，但从小听崔缇与爹爹提起，娘亲也是极善良、极温柔之人。
崔俪知道自己应该满足，爹爹与崔缇已经对她十分宠爱。可看着小伙伴们时不时穿上她们娘亲做的新衣、玩闹到夕阳西下时来唤她们回家的温柔女声，从孩童到少女，崔俪对母爱的渴望一直隐藏在心底，在爹爹过世后，这种渴望愈发强烈。
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诉她，其实她的亲生母亲还活着。
崔俪以为她可以从陆夫人身上找到从未感受过的母爱。可惜，陆夫人或许是个称职的母亲，但她的十分温情全都给了陆思瑶。
崔俪闭上双眼，一滴泪悄然落下。
足够了，她有爹爹和崔缇就足够了，就当她与陆氏夫妇是有缘无分罢。
崔缇抚摸着崔俪柔顺的长发，希望他的俪俪可以放下上一世的执念。一时不成也无妨，他会陪在她的身边，替她拭去苦涩的泪水，帮她抚平心中的创伤。
爹爹去世后，他们总是这样互相依靠，帮身心俱疲的对方舔舐伤口，然后互相搀扶着活下去。
熔断的烛心落到滚烫的蜡油中，溅起一些火花。崔缇与崔俪紧紧地贴在一起，贪婪地汲取对方的体温。屋内是一片令人安心的宁静。
“大小姐！大少爷来崔家庄了！”
王嬷嬷焦急惶恐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崔俪不安地想立刻起身，却被崔缇按在怀中。
“别担心，等我给你装些点心一并带回去。”
崔缇小心擦去崔俪眼角的泪痕，温柔笑道。
他抬头望向门外，似乎已经看到了古板严肃的陆思垣，温和的眼中隐隐一丝残忍暴戾闪过。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有缘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