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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不忠不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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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俪和王嬷嬷一路上你来我往地和对方歪缠明日要不要一起出门,直到叽叽喳喳地走回陆老夫人住的院子门口,二人这才注意到不远处陆冯氏的院子里吵得沸反盈天。
春季末已开始有些许蝉鸣,轻柔的晚风凉爽宜人。可惜这本该惬意的夜晚却被男子令人生惧的咆哮给毁了,其间夹杂的若隐若现的女子哭啼声更是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怎么了?!老爷怎么发这么大火?”
王嬷嬷马上听出那不断的怒吼的男声正是陆渊。她在陆家当了几十年差,即便是十几年前陆氏兄弟分家之时都没有闹得这么难看。
陆渊在御史台一路做大,平日里最在乎名声的一个人,即便是被陆冯氏死死卡着吃穿用度这么多年,也从未流露出半分要宠妾灭妻的苗头,就怕被人攻讦他品德有亏。
这样风度全失闹得满府皆知还是头一回。
守在院门外的几个婢女面面相觑不敢回话,王嬷嬷急得直跺脚:“到底怎么回事?!老太君可还安好?”
一旁的崔俪略微一想便猜到了今日这出戏因何而起,她赶紧拉着王嬷嬷劝道:“嬷嬷勿急。我猜是因为陆思瑶今早进宫的事。那几个人不是在笔墨铺子里说陆思瑶声称她的《爱莲说》是她在梦中所得吗?”
“二小姐?!”王嬷嬷呆呆地反问。
哦——那就说得通了。二小姐闹出的这一出可算是把老爷的脸丢尽了,难怪老爷急成这个样子。
“狗急跳墙。”
崔俪挽着王嬷嬷的手,小声嘟囔。
“嘿!”王嬷嬷急得打了崔俪的手背一下,又心虚地瞄守门的几个小婢女一眼,只盼着她们都没听到崔俪的大逆不道之言。
“狗咬狗一嘴毛!”崔俪反而又扬着脸呲牙咧嘴笑得格外灿烂。
“我说你啊!”
这下王嬷嬷也绷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不禁摇头叹气道:“真是个促狭的小性子。嫁人了可怎么办啊?”
说到这儿王嬷嬷又卡了壳。
嫁人。
依她看,崔缇对崔俪的这种性子反而是喜欢得不得了,真成婚后只怕会把崔俪宠上天都不够。
那几个小婢女见她二人已猜出今日的一场闹剧为何而起,互相对了对眼色,其中最年长的一个大胆上前说道:
“小姐您可回来了!今天老爷一回家便直冲二小姐的院子去,见没找到人又去了夫人的院子。一闹起来就跟翻了天似的!老太君赶过去劝都不行!连大少爷都被惊动了!您也赶紧去劝劝吧!”
“我才不去。”
崔俪摆摆手,自顾自地拉着王嬷嬷走进院内。
王嬷嬷心里也觉得那滩浑水崔俪能不蹚是最好的。可这府里大大小小的主子都赶过去了,崔俪不去便显得有几分绝情?
“陆渊恨不得把我扔出陆府,我一个招人厌的跑去帮陆思瑶说话那不是雪上加霜吗?虽然陆思瑶对我可不怎么地,但我得做个正直善良的人。”
崔俪正气凛然地拉着王嬷嬷一路走回她的屋子,“王嬷嬷也不许去。我早就发现陆渊好像有些狂躁?你去被殃及池鱼就糟糕了。”
本来心里思绪复杂还在纠结的王嬷嬷闻言一惊,结结巴巴地立马转移话题:“不去不去。累了一天,小姐早点休息罢。我去给您叫水。”
“不急……”
崔俪本来想说让其他婢女准备,王嬷嬷回屋休息便好。可话还没说完,王嬷嬷就跟身后有鬼在追似的,急匆匆转身离去。
崔俪怕王嬷嬷偷偷跑去陆冯氏的院子,盯了半天见王嬷嬷真是去叫水才安下心来。
王嬷嬷快步走去膳房叫热水,心“砰砰”狂跳,惊魂未定地想:“大爷吃五石散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不是说被老太君压着不准再碰那东西了吗?怎么还能让大小姐看出端倪?难道是大爷背着老太君还在用那东西?”
王嬷嬷只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正好陆冯氏院子里的吵闹声越来越清晰,她脚下忍不住想往那边拐,可想起崔俪担心的眼神,她又生生拐回去膳房的路上。
崔俪在这府里就这么两个亲人。一个她一个老太君。老太君已经过去了,她得专心守在崔俪身边才是。
王嬷嬷定了定神,加快脚步赶往膳房。等走过一凉亭向右拐弯后,身后的喧嚣之声便渐渐远去。
月光斜斜地照向凉亭顶,又漏下许多打到地上。凉亭的影子在地上无限拉长,又和地上的树影相接,就这么连绵不断地往凉亭左面延伸,直到在一堵院墙外戛然而止。
院子的那头,让人心惊胆战的怒吼与尖叫声仿佛便是吓走月光的元凶。
思慎堂内,陆思垣满头冷汗地将陆冯氏护在身后,而陆冯氏单薄瘦小的身躯背后藏着泪流满面的陆思瑶。
陆渊站在陆思垣身前,面红耳赤、青筋暴起,像是一只全身毛发都直直竖起的雄狮子,咆哮怒吼着要将互相依靠的母子三人撕碎。
“你给我出去!出去!你是想将我也一起赶出陆府吗?”
陆老夫人坐在堂上,见陆渊仍然寸步不让地与陆思垣对峙,心痛得连连跺着梨花拐杖,恨不得也起身去拦陆渊。
可她的陪嫁任姑姑几次三番拦下她,只怕陆老夫人在这混乱中受伤。
“母亲!这个孽障把我陆家上百年的清誉都毁了!三弟今日下朝便指责儿子是否想看着陆家的名声毁在我的手上!母亲最疼爱的三弟都这么说了,儿子岂能再包庇她?!”
陆渊怒不可遏猛地伸手想将陆思瑶从陆冯氏身后抓出来,可陆思垣到底比他年轻许多,快速一闪又将陆冯氏与陆思瑶牢牢护在身后。
“你这又说的是什么话?”
陆老夫人万万没想到,事到如今陆渊竟还对当年分家一事耿耿于怀。明明他身为长子已经占了陆家家财的大头,还非要将她强留在祖宅里,现在居然一副他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这个孽障……”
陆渊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躲在陆冯氏身后的陆思瑶咬牙切齿说道:“这个孽障说出《爱莲说》乃是她梦中所得的鬼话,这下陆家彻底洗不清了!那些陆家杀人夺诗的谣言简直就是被她亲口坐实的!”
如果陆思瑶在殿上亲口承认《爱莲说》乃是他人捉刀代笔,此事到此便算了结。
虽然对他的仕途肯定有打击,但他可以挑明陆思瑶乃是城外木匠的子女,非他亲生,而且本来他与陆思瑶也不亲,养育教导陆思瑶失职的大锅也大可甩到陆冯氏身上。
最要紧的是,因上次弹劾翰林学士写诗借古喻今一事,他颇得吴贵妃欢心,吴家几个在朝为官的老爷公子最近与他十分交好。
吴贵妃现在是后宫的无冕皇后,有她的枕边风,再佐以他那几个能言善辩的下属、他在朝中交好的大臣,陆渊十拿九稳能保住自己御史台令的位置,再不济至多被贬为御史台中丞。
但陆思瑶一口大锅砸下来,把他的苦心安排都毁了!
在梦中偶得《爱莲说》这样的旷世之作?谁会信这种鬼话?
横竖是仗着无人出面对质罢?
那怎么陆家就有这个底气确信原作者不会现身呢?
——那肯定是陆家杀人灭口,确定原作者永远不会出来碍事啊。
今早陆思瑶在金殿之上说出《爱莲说》乃是她在梦中所得的那一瞬间,裘汝海笑了,笑得花枝乱颤毫无仪态可言。
可陆渊的肺都快气炸了。
“她是怕承认《爱莲说》乃他人之作,被判个欺君之罪!一旦说是她梦中所得,此事永远无人能证实,但陆家却被泼上了草菅人命的脏水!她这是拿陆家的名声换了她自己一条命!”
陆渊暴怒,他此刻脸色铁青,呼吸也有些不顺畅。
“陆家好歹养育了她十几年,锦衣玉食从未亏待过她!可她就这样把陆家的声誉往地上踩。好毒辣的手段!好没良心的畜生!”
陆渊忍无可忍,他一把抓住陆思垣往旁边一扔。
即便是他看重的传宗接代的嫡长子,在他本人的仕途,以及陆家百年声望面前也不值一提。
陆渊又将陆冯氏一脚踢开,冲上前死死抓住陆思瑶的头发将她往外拖。
“住手!住手!”
任姑姑也被陆渊的暴戾吓傻了,一时间没拦住陆老夫人冲到堂下。
“就算她做错了你又怎么能这样喊打喊杀?!便是圣上也没有责罚思瑶!你这是想作乱犯上吗?!”
陆夫人挡在陆渊身前。陆渊就像一头气势汹汹的野牛,陆老夫人表面拄着拐杖强撑着不动,实际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陆渊一个暴起,把自己也推开。
陆渊闻言蓦地停住了脚步。
他倒不是怵陆老夫人,只是陆老夫人的话提醒了他。
圣上肯定不会信陆思瑶的鬼话,而圣上没有责罚陆思瑶的缘由大概也是因为陆思瑶的话虽无人能证实,但同样也无人能证反。
陆思瑶的鬼话必将持续在洛阳城中掀起波澜,而陆家便会是风暴的中心,但荣慧大长公主却被摘了出去,无人讨论了。
说到底无论《爱莲说》到底为谁所作,荣慧无视这篇佳作将“牡丹居士”赐给陆思俪也是不争的事实。
陆渊阴狠地盯着在他手下瑟瑟发抖满脸眼泪的陆思瑶。
既然圣上留她一条狗命去帮荣慧大长公主吸引火力,那他就不能违背圣意。
他已经在圣上那里落下个治家不严的罪名,便决不能再不忠君主。
“哼。从今以后你就给我呆在你的院子里,哪儿都别想去!”
陆渊松开手,陆思瑶被扯断的长发缠满他的手掌。
他嫌恶地扯开陆思瑶的头发,对陆老夫人敷衍行礼后大步离去。
陆老夫人仍屏住呼吸愣在原地。
瘫倒在地的陆冯氏挣扎着爬上前抱住被吓得魂飞魄散的陆思瑶,呜咽地将她搂到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