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千金竟然是万人迷？》李世奇

13、似曾相识

　　宴席刚刚散场，婢女小厮们尽职地领着意犹未尽的公子哥们与垂头丧气的贵女们离场，但席上仍是灯火通明，每个人脸上的神情在强光之下清晰可见。

　　刘子章避着人流独自走进绿野园。

　　吴郢在设计绿野园时，特意只在几个高处分别放置一颗东海夜明珠，再佐以几盏幽暗昏黄的小灯。
　　夜色下的绿野园便又与白日中的大气豁达不同。刺骨的凉风在银色月光的照耀下呜咽卷过，如诉如泣，毗邻的绿树红随之“簌簌”发抖。

　　萦回的流水之声在沉寂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使得来人本能地朝着这唯一一处透露出生机的地方走去，曲径通幽，颇有种志怪小说中误入幻境的迷醉之意。

　　荣慧十分钟意吴郢刻意打造的这一丝鬼气，戏说自己便是那喜欢剥皮吃肉的鬼母娘娘，连着几个鬼节还特意在园中办“百鬼夜行大会”，又是另一种热闹。

　　只可惜不远处高地之上的宴席还未散尽，如白昼一般的强光照到这本该幽暗寂静的绿野园中，那一丝飘渺的鬼气也如同见了光的小鬼，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子章闲庭信步地走向欢快地沥沥流动的流水。在远处射来的明亮灯光下，斑驳的水面顿时变作一块上下波动的明亮镜子，将周围的景色一一收到其中。

　　刘子章低头望着印在水面一抹朱红。流水萦回，那抹朱红也随着水流波动，如一团在水底炸开的烈火。

　　火势似乎在向四周扩散，渐渐地，大半水面都被晕染成鲜艳的红色，崔俪已来到刘子章身后。

　　望着熊熊燃烧的水面上那张眉黛春山，眼颦秋水的白皙脸庞，刘子章一脸惊讶地转身。

　　“这位是……陆小姐？”

　　刘子章试探地询问呆呆望着他的崔俪，语气平和但疏离，是面对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时应当出现的口吻。

　　是他，真的是他。

　　崔俪忍不住冲上前抱住刘子章，伏在他的肩头放声痛哭。

　　“陆小姐，你这是？……”
　　刘子章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僵硬在原地看着崔俪的眼泪渐渐将他的左肩浸湿。

　　崔俪口齿不清地喃喃自语，像是在说“对不起”。

　　刘子章捏紧双拳屏住呼吸，终是忍不住伸手抱住崔俪瘦弱的肩背，艰难地开口说道：

　　“别哭。”

　　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咙缝儿里挤出来，轻飘飘的，失真得不像他原本的声音。

　　崔俪并没有听到刘子章的呢喃。她哭得忘乎所以，似乎想借着汹涌的眼泪将她上下两世的内疚都一并流尽。

　　可是不行。
　　他们死在了她眼前，为了她的不甘，为了她的扭曲。

　　她居然还为自己的重生沾沾自喜。她有什么资格高兴？
　　她害死了他们。

　　他们原本光明的大好人生，因为她而支离破碎。
　　为什么是她活了过来？为什么给她重新开始的机会？

　　这一世她可以选择放下对亲情的执念，可以重新认识到她以为的爱情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可为什么他们却没有如此幸运？

　　才高八斗志向远大的崔缇还没有实现他推翻门阀的抱负；
　　昔日胆小怕事，在登基后却奋发图强专心朝事的刘子章还没有如愿以偿做一位仁君。

　　都是因为她。

　　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同陆家人叫板，恣意妄为地让陆家人自尝苦果，因为她坦荡，她对陆家人问心无愧。

　　但面对崔缇与刘子章，即便将她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她也没脸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即使他们对上一世的往事一无所知。

　　有一个叫崔缇的人，和一个叫刘子章的人，因为她，在正是一展抱负的年纪无辜枉死。
　　她永远无法扭转时空救下他们，她永远欠他们一条命。

　　刘子章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裳传过来，崔俪感觉像是被烙铁烫到脸上，身体一激灵，心虚地向后跳开。

　　刘子章垂下头，身体难以察觉地轻微抖动，少顷，他才抬起头一脸担忧地问道：“听闻陆小姐才回洛阳，可是在城里过得不习惯，一时忍不住思乡情切？”

　　崔俪不敢再看他的脸，胡乱地擦去眼泪低头说道：“冒犯了四皇子，小女罪该万死。”

　　“无妨。”刘子章温柔地拿出一条手巾，走过去递给崔俪。

　　崔俪垂着头看见一双金线缝边的锦靴走到她身前，立刻如受惊的小鸟一般又急忙往后退开。

　　刘子章拿着手巾，手还悬在半空中，见崔俪避他如洪水猛兽，眼底愈发深沉，如聚集了暴雨来临前黑压压的一片乌云。

　　他攥紧手巾，望着满脸不安的崔俪，语气却更加轻柔。

　　“洛阳城的确是个无情的地方，有时我呆在这里都觉得喘不过气儿。陆小姐要是不习惯，可以多去周边的绿水青山转转，散散心。城里也有好些名寺古刹，去那里住上几日也清净许多。”

　　崔俪只敢胡乱点点头，听到曾与她耳鬓厮磨的熟悉嗓音，她只觉得浑身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咬，一刻呆不下去。

　　“小女，小女谢过四皇子的好意。小女先行退下……”

　　“陆小姐可是把我当做了旁人？方才在我肩膀上哭的时候一个劲儿说‘对不起’。可是让我一阵好想是否以前见过陆小姐。不过我们应当是未曾见过罢？”

　　见崔俪马上要逃之夭夭，刘子章貌似不经意地问道。

　　崔俪浑身一僵，嫁给刘子章后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喷薄而出，她闭上双眼，两行泪沿着脸颊落下。

　　“未曾见过……是小女认错了人。”
　　崔俪不再犹豫，转身飞快跑出园子，一刻也不停，好像背后有猛兽在追她。

　　刘子章满脸愕然地望着崔俪远去的背影，而后不解地摇摇头，也朝相反的方向走出绿野园。

　　转身的一刹那，刘子章一脸的错愕顿时消失不见，他紧紧抿着单薄的嘴唇，余光瞟向身后的玄色人影，俊美的脸上面无表情像是刷上一层白浆。

　　一处隐蔽的树林后，人影浮动，见崔俪与刘子章都已走出绿野园，一身玄色锦袍的刘子仁这才从树丛中闪身而出。

　　他盯着刘子章的背影，又回头望向已经缩成一个小点的红色身影，皱着眉头走出绿野园。

　　崔俪埋头往外冲，却马上迷失在迷宫般的公主府中，还是先前恭喜她的嬷嬷拿着银票找到她才将她平安送出公主府。

　　崔俪仍跟丢了魂似的茫然站在公主府门口，幸好其他家的小姐早已回府，公主府门前只剩下几辆马车，送她来的陆府车夫一眼望见呆在门口的崔俪便赶紧接她上车。

　　陆府的人似乎早就知道崔俪拿了“牡丹居士”，热情地涌到正门前接她，却被提早一步回府的陆冯氏驱散。

　　陆思瑶面无表情地跟在陆冯氏身后，二人回到思慎堂后，陆冯氏便让众人退下，只留她二人在屋内。

　　“思瑶，这都是命。我知道你委屈，但是荣慧大长公主的话又有谁能驳回去？”

　　陆冯氏拉着陆思瑶坐到榻上，将她搂入怀中悉心安慰。

　　陆思瑶靠在陆冯氏的怀中，瞪着眼睛，不一会眼中便蓄满了泪，无声滑落。

　　“枪打出头鸟。去年芷兰名正言顺地拿了‘牡丹居士’都挡不住有心人散播谣言，说她请了若甫代笔。陆思俪交上一张白纸却得了‘牡丹居士’，那些眼红的人岂会轻易放过她？你就当是因祸得福罢。丢了‘牡丹居士’，可作品却是实实在在的谁也偷不去。你的才华不会轻易泯没的。”

　　陆冯氏轻轻拍着陆思瑶的肩背缓声安慰。

　　她时刻恨不得陆渊早死，陆思垣长大后也不怎么亲近她，只有守在她身边十余年的陆思瑶才是她真正的亲人。

　　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陆思俪却一刻也没长在她身边，说是血浓于水，可到底比不上朝夕相对。

　　陆冯氏正走神地想着之后洛阳城里怕是对陆思俪多有非议，怀中的陆思瑶却突然挣扎着起身。

　　“母亲，女儿知道了。也是女儿慌了神，居然为这种小事挂心。”

　　此时眼框里还含着泪花的陆思瑶双眼泛着诡异的精光。

　　陆冯氏惊讶地望着陆思瑶起身笑着说道：“母亲，女儿乏了，就不打扰母亲了。”
　　说着便一刻不停地退出思慎堂。

　　陆思瑶快步走回自己的院子里，叫婢女来打水洗脸，伺候她重新梳洗后又吩咐她的大婢女去把帮她盯着城里几个铺子的赵嬷嬷找来。

　　是她犯蠢了。

　　盯着铜镜中青春稚嫩的少女，陆思瑶对镜婉约一笑。

　　好不容易做出的成绩被同事上司抢走不是稀松平常的事吗？在公司里那会儿她都一个斗一个过关斩将地升到了VC，怎么现在还慌得跟个职场萌新一样？

　　“小姐，您找老奴来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约莫三刻后，赵嬷嬷才风尘仆仆地从铺子上赶来，恭敬地俯身问道。

　　“之前帮我们铺子做营销的那一拨人你还找得到吗？” 陆思瑶拿起炭笔，小心勾勒着弯弯细眉。

　　“就是之前请去咱们铺子前排队买东西，又到处去酒楼里说咱家东西好的那群人？”

　　二小姐嘴里可多新鲜词儿了。
　　赵嬷嬷原本以为倒贴钱请人去假模假样排队买东西简直就是把钱扔水里，心急如焚地怕二小姐把陆冯氏那点嫁妆败光了。
　　谁知这样的招数不仅奏效，还屡试不鲜，连开了好几个铺子都这样红火起来。

　　“对，就是那群人。你把他们找回来，让他们天天泡在城里有名的酒楼书斋里，见到像是酸儒闲人的就让他们上去把这纸上的东西说给他们听，传得越广越好，一定要在三日之内传遍整个洛阳城。”

　　陆思瑶将一张写满的纸递过去。

　　赵嬷嬷接过来匆匆扫一眼，心下大惊，不可置信地抬头瞪着悠哉画眉的陆思瑶，结结巴巴道：“二小姐！这，这可不是儿戏！大小姐的名声……”

　　“怕什么？”陆思瑶扫赵嬷嬷一眼，“今年第一季的账本你还没拿给我看罢？要是我拿着账本去找母亲一一验过去，你说像你这种侵吞主人财产、欺上瞒下的刁仆，连着你们全家，是会被送到洛阳府尹那里判个流刑，还是会被母亲私下发卖了？”

　　陆思瑶轻飘飘的一席话吓得赵嬷嬷一屁股坐到地上，魂飞魄散。

　　“奴婢……奴婢这就去办！一定会替二小姐办得漂漂亮亮的！”
　　赵嬷嬷手忙脚乱地抓起那张纸塞到怀里，踉踉跄跄地退下去。

　　望着赵嬷嬷落荒而逃的狼狈身影，陆思瑶满意地放下眉笔，左右转动脸蛋，对着铜镜露出志在必得的微笑。

　　陆思俪，我一定会把你的美名宣扬的天下皆知，让你日后一想起“牡丹居士”四字便寝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