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牡丹居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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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慧靠在椅子上，懒懒地摇着江南进贡上来的团扇，惬意地欣赏着平日里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女们两眼放光捏着笔奋笔疾书的模样。
待会儿正式评选“牡丹居士”的时候才算真正精彩呢。
狂喜、失落、悔恨、嫉妒，你唱罢来我登场。小小的一方绿野园包罗万象，几乎将人间百态悉数囊括其中。
自视甚高得意矜贵的贵族小姐们为了一个“牡丹居士”的名号争得头破血流，与普通平民争抢一袋米又有何分别？
而平民百姓抢米至少是为了生存大事，这些自以为是的贵族小姐为了一个虚头巴脑的“牡丹居士”瞬间便能抛下她们的矜持骄傲。
可见什么贵族平民之分不过是那群俗人自抬身价的鬼话罢了。
大家都一样，不过是被欲望驱使的动物。
现在大豫朝的世家门阀与普通平民之间愈发泾渭分明，大有贵族与庶民并非同种之势。
荣慧是顶看不上这些俗人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的模样。他们越得意，她就越想撕下他们披的那层皮，让他们庸俗恶臭的内在太阳底下发烂发臭。
赏花宴办了十年了罢，她也算看够了洛阳贵女们的笑话，是时候去朝堂之上看看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人们的笑话。
上一次看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们丑态频出是什么时候来着？她招驸马的时候罢？
前几日她安插在宫中的眼线递消息出来，说这些天谏言上书恳请她的好弟弟早立太子的折子又多了起来。
那群老匹夫是看年长的皇子们都已成人，生怕自己捞不到个从龙之功好延续家族的门荫，让他们的子生后代继续做高高在上的“贵族”？
做梦。
荣慧嗤笑一声，将团扇随手摔在酒榻上。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了。若是那两个人在二十年前当真未能死里逃生，那么今年便是他二人整二十年的祭日。
那便定在今年罢。当年废后的真相，再加上开始冒头的夺嫡之争，等这群人狗咬狗撕咬得两败俱伤的时候，她便送这群人上路，以告慰他二人的在天之灵。
混小子，我待你可不薄。你不过说了几句没轻没重的漂亮话，我记了二十年只想着为你姐弟二人报仇。
若是一切顺利，你大仇得报，你便安心去投胎罢。万不可再入我梦里来。
荣慧肆意地笑着，眼角隐隐一滴泪珠划过。
“一刻钟到了，请诸位停笔。”
那高挑的嬷嬷朗声宣布，婢女们跟着上前收纸，再由几十个小厮快速地将所有诗词誊抄数遍，先呈给荣慧，又送到分别坐在“八”字两侧的公子们手里。
荣慧拿着一叠还散发着墨香的宣纸，随意地翻看着。
有些诗词格律音韵全无，只能勉强与主题扯上边，全篇读下来狗屁不通；有些诗词倒是对仗工整，若真是在短短一刻钟内作出也算才华过人，□□慧读完却不禁发笑。
这些贵族小姐也算是把赏花宴的门道摸清了。她想看她们的笑话，她们又何尝不是在看她的笑话？
就说说这篇罢，“一树寒梅白玉条，迥临村路傍溪桥、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冬雪未销。【1】”
诗倒是好诗，可这“迥临村路傍溪桥”又何从谈起？长在洛阳的贵女一入冬便缩在自己的小院里，最多去泡泡引到自家的温泉，哪来的闲情雅致去“村路溪桥”赏梅？
荣慧笑着摇摇头。
倒是能想到请家里的西席先生捉刀一溜写下许多诗，全部背下来撞大运，若是在赏花宴上抽到的花是自己背过的，自然是万事大吉。
但只一股脑背诗，不仔细查看诗词里提的是不是本人能接触到的，终归只是小聪明罢了。
荣慧继续翻了翻，见有些诗词借花喻人，抒发郁郁不得志的苦闷更是笑开了花。
“咦——”
荣慧正一篇篇快速翻过贵女们花样百出的诗词，读到手头这一篇却不禁瞪大眼睛拿近了看，读完只觉耳目一新，惊为天人。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世人皆爱牡丹，吾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好！好啊！”荣慧抬起头兴奋地问道：“《爱莲说》是哪位所作？”
众位贵女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席末最远处有一窈窕身影从容起身，朗声答道：“回禀大长公主，《爱莲说》乃是小女的拙作。”
此时天色虽然已经暗了下来，但绿野园中灯火通明，荣慧远远地看清那女子的长相，却并不眼熟，便又问道：“是哪家的小姐？快快上前让本宫看看。”
陆思瑶捏紧双拳，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勉强维持着淡定的神情一步步走上前，路过崔俪的位置时还是忍不住瞟她一眼，却见她仍然低着头，桌上的笔墨也没动过。
算你还有自知之明。
陆思瑶安心地昂首挺胸，上前迎接属于她的荣光。
“《爱莲说》？”
刘子仁嘟哝着在一叠纸中翻找着。他虽还未读到，但荣慧姑姑的反应勾起了他的兴趣。
翻找到后，刘子仁一口气读完也立时赞不绝口。
“好一个‘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清和！你这文曲星怕是要退位让贤了！”
刘子仁激动看向陈若甫，见他也兴奋地捧着一张纸念念有词地赞道：“‘中通外直，不蔓不枝’……如此高洁的品性，妙哉，妙哉！”
席间众人一时均为这篇《爱莲说》所倾倒，纷纷大声地与身边同窗交流评论，有几人争得凶了还差点吵起来。
纷纷扰扰中，只有刘子章读完《爱莲说》便随手放下，端起酒杯自斟自酌。
坐在“八”字之下的贵女们眼看席上越发嘈杂，所有人的兴致都被那篇“爱莲说”吸引住，又见陆思瑶气定神闲地走过，心下越发泄气。
看来今年牡丹居士的归属已经毫无悬念了。
“小女陆思瑶，拜见公主殿下。”陆思瑶稳稳地跪下行礼，露出雪白细嫩的脖颈。
还在与旁人争吵不休的公子哥们这才注意到《爱莲说》的作者近在眼前。
虽然陆思瑶仍然埋着头等荣慧叫起，但她纤细窈窕的身影与无意间露出来的雪白后颈还是让他们心猿意马。
陆思瑶，陆颖贞？和陈清和青梅竹马的陆家冒牌货小姐？
刘子仁一惊，见跪在台下的身影果然有几分眼熟。
她竟有如此才华吗？
刘子仁不禁看向陈若甫，见他也是满脸惊讶地望着陆思瑶。
既有这等才华，她与陈清和倒的确是天生一对。婚后闲云野鹤、吟诗作对，该是何等惬意？
可惜了，陈清和与她的婚事告吹，却要娶一个乡下村姑。
真是造化弄人啊。
刘子仁在心里替陈若甫和陆思瑶叹气。
“陆思瑶？”荣慧不禁皱眉，“可是御史台令家的小姐？陆思俪是你何人？”
陆思瑶埋着头只等荣慧夸奖，却没想到荣慧竟提起陆思俪。
她顿时感到不妙，与手紧紧贴在一起的额头已开始冒冷汗。
“陆思俪……陆思俪是小女的姐姐……”
荣慧闻言挑眉，又开始翻看手中的纸张，一个矮胖嬷嬷上前耳语道：“公主，您让奴婢关照的那位陆小姐并未答题，只收了一张白纸上来。”
荣慧更感兴趣了，一看崔俪果然还是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丝毫不将这一园子的人放在心上。
“陆思俪，你上前来，本宫有话要问。”
陆思俪？难道是陈清和的未来乡下夫人？
刘子仁一脸看好戏的神情等着看那个乡野村姑到底长什么模样。
刘子章眉头微蹙望向崔俪，又马上收回视线，神色如常的吃菜喝酒。
崔俪充耳不闻，直到身后的婢女扶她起身才一脸茫然地走上前。
此时天幕已经如墨一般漆黑，但园中一连气儿挂了上百个大灯笼，宛如白昼。
崔俪缓步走来，朱红的华美长裙随着她的脚步摇曳，如同一朵朵盛开的牡丹。在上百个灯笼照耀下，她的脸仿佛在发光，更衬得她眉目如画，肤白胜雪。
众人痴痴地望着崔俪走到台下，盈盈一拜，“小女崔……陆思俪，向公主殿下请安。”
刘子仁盯着崔俪张了张嘴，无声地念出她的名字。
陆思俪。
她竟然是陆思俪……
“陆思俪，为何你未曾动笔答题？”
荣慧故意带着几分责怪之意高声问道，实则忍不住暗自调皮偷笑。
“小女并无争夺‘牡丹居士’之意，便没有答题。”
“嗯——？那你来这赏花宴做什么？故意戏弄本宫吗？”荣慧沉声责问道。
逗美人实在太好玩了！所以美人会如何回应呢？
“姑姑！”见荣慧动怒，刘子仁顾不上心中的惊异，脱口而出替崔俪说话：
“陆小姐……陆小姐她才回洛阳，对城中之事所知甚少。不知赏花宴是为评选‘牡丹居士’所办也在情理之中。姑姑大人有大量，何必同个小姑娘计较？”
跪在台下的崔俪呼吸一滞。她认出了刘子仁的声音，听到他为自己辩解，恍惚间又回到了上一世她在赏花宴上被人刁难的时候。
她记得是有几个贵女讽刺她不通诗词，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以她的家教不配出现在这风流雅致的赏花宴上。
崔俪自认在吟诗作对上的确比不过她们，但也决不能容忍她们污蔑她的家教。
崔木匠不通文采，但崔缇天资过人。不过虚长她两岁便可以给她启蒙，教她读书识字。
只不过是崔俪更喜爱志怪小说、杂著笔记，对律诗绝句兴趣缺缺，崔缇便没有硬压着崔俪学习格律音韵。
陆思瑶她们从小便一心钻研如何在赏花宴上一鸣惊人，从未系统学习过格律的崔俪自然比不过，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可以将崔缇这些年对她悉心教导贬的一文不值。
当时崔俪红着眼睛同她们争吵，听她们仍然揪着她不通诗词不放，想起崔缇，又想起在陆府受的那些委屈，忍不住掉了眼泪。
那些贵女见她失态更想乘胜追击，席上突然响起一个深沉的男声：
“写诗作词不过是展示作者才华心胸的一种技艺。若是心胸狭窄无容人之心，写出再优美精彩的诗词也掩饰不了小人本性。”
刚刚还对着崔俪盛气凌人的贵女们立刻偃旗息鼓，其中有几个听见“小人”一词砸到她们身上更是难堪落泪。
崔俪闻言失神地盯着那位帮她说话的男子。这是她回到洛阳后，第一次有人维护她，替她说话。
他英气俊朗，剑眉星目，宛若天神。
从那一天起，她爱上一个叫刘子仁的男人，从此开始不甘地追逐着他的背影，希望他能回头看到卑微的自己。
直到她偷偷跟着陆思瑶，见到她与刘子仁的私会。
桃花树下，刘子仁信誓旦旦地向陆思瑶承诺，他会娶她为妻。
真傻啊。
崔俪跪在地上埋着头，忍不住笑得浑身发抖。
别人从手指缝里施舍的一丝善意，她奉若神明，陷入了可笑的错觉，幻想被打破后又扭曲地只想要报复，去“夺回”本来就不属于她的东西。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为那些错觉所迷惑。
“回公主殿下，”崔俪抬起头，明艳的笑容如肆意盛开的牡丹，灼灼其华，“小女的确不擅诗词歌赋，但也不求以诗词扬名。小女以为“赏花宴”顾名思义，便只为赏花而来。坏了公主殿下的雅兴，还请公主责罚。”
“哈哈哈哈哈哈。” 荣慧不禁畅快地大笑，“赏花宴赏花宴，本来就只为赏花。结果只因那年本宫为助兴的一句戏言，这‘牡丹居士’竟然喧宾夺主，连本宫这满园美景都退避三舍。真是可笑。”
荣慧一双凤眼炯炯有神地盯着从容不迫的崔俪，满意地点头：“‘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本宫今日才算见识到了何为国色天香。”
荣慧往旁边伸手，婢女们赶紧小心扶着她起身。
“今年的‘牡丹居士’便是陆思俪。本宫这些年也看厌了，日后便不再办这赏花宴。你们自行退下罢。”
荣慧舒展了下身子，见到台下众贵女听到赏花宴停办后的慌乱神色，心下好笑：到底是赏花宴呢，临了还让我见识到了何为花容失色。
崔俪白得了个“牡丹居士”的名头，还未反应过来，便有一位嬷嬷带着一个手捧银盘的婢女走过来满脸喜色地扶她起身。
“恭喜陆小姐，您可是最后一位‘牡丹居士’。这份殊荣，怕是几十年后洛阳城中都有人记得呢。这是千两赏金，待会便给您送到府上去。”
崔俪听到“千两赏金”才有些实感，回过神来赶紧问道：“可以换成银票让我直接带走吗？”
送到陆府被陆渊那个财迷收走了怎么办！
嬷嬷只惊讶了一瞬，便立即称好，吩咐婢女去换成银票。
崔俪这才放心。回头见陆思瑶仍跪在地上，背上的汗已将她的衣服打湿透了，下意识伸手想拉她起来，却突然瞟见一抹湖蓝从眼前闪过。
崔俪出神地盯着那抹湖蓝，脚下不自觉地快步上前，跟在那湖蓝身影背后。
站在台上的刘子仁本想下去与崔俪搭话，却见崔俪失魂落魄地跟在刘子章身后。
他皱起英气的眉毛，紧盯二人离去的背影，片刻后也快步跟上。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牡丹居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