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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坦诚相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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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间,刺杀陆昌平成为卫宁每天生活重要的一部分,但最近他已经连着四五天没见到陆昌平了,前几天的夜里陆昌平回来之后进了自己的房间就再也没出来过。
卫宁很是不习惯,这天他终于忍不住了,就去了陆昌平的房间,刚到门口就听到赵叔在里面叹气,“少爷,你可一定得撑过去啊。”
卫宁立刻溜到一旁的窗户向里看。
里面的场景非常熟悉,陆昌平又挨了鞭子,赵叔在给他换药,和两年前卫宁刚来那次不同的是,当时陆昌平整个人都坐得很直,但现在他低着头,整个人像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
过了一会,赵叔端着一盆血水出来了,伤口还没处理完,他要去换一盆干净的水。
卫宁推门走了进去。
陆昌平没回头,“我让你进来了吗?”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但对从小学医的卫宁来说,一听就知道他在强撑。
“我来杀你啊,”卫宁拿出了匕首,“你都成这样了,对我来说是大好机会。”
陆昌平哼了一声,“我就算受伤,你也绝不是我的对手。”
卫宁走到他的床边,把匕首往他身边一扔,指着一旁的要和白布,“这是要换的药吗?”
“嗯。”
卫宁坐到刚才赵叔坐的椅子上,陆昌平道,“不用你,赵叔一会就回来了。”
“我可是大夫,而且赵叔年纪这么大了,这大半夜的你还不让他睡觉吗?”
陆昌平不说话了,卫宁便伸手拿过了一旁的药瓶。
上药的时候卫宁想到,陆昌平一定是又去执行任务杀人了,卫宁想着就觉得很愤怒,虽然他杀不了陆昌平,但他可以趁机报复一下,于是他突然重重地在陆昌平的伤口上按了下去。
陆昌平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也没有说一句话,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卫宁突然后悔了,如果陆昌平骂他甚至对他动手,他一定能感受到报复的快意,可现在他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一片沉默中,卫宁给他换完了药,尽管陆昌平在努力控制,但他的身体还是一直在微微颤抖,卫宁能感觉得到,他换药的手法也变得尽量轻了。
包扎好之后,陆昌平低声说了句“谢谢”。
卫宁把药丢在一边,坐到床上,“陆昌平,我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恨你。”
陆昌平抬头看他,略有些意外。
“我们家被灭门是因为我父亲无意中发现二皇子派人给有了身孕的大皇子妃下药,你只是被派出来执行任务而已,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来杀我们。”
陆昌平没有接他的话。
卫宁又道,“我刚来的时候你身上就是这种鞭伤,当时赵叔说都是因为我,那应该就是你因为放走了我所以被信王惩罚了,所以你这次受刑是因为放走了哪家的孩子?”
“你想的太多了。”陆昌平低下了头。
“是吗?陆昌平,我觉得你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坏。”
陆昌平沉默了很久,直到卫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而打算离开时,他突然说道,“其实我原本姓路,道路的路。”
“你姓路?”卫宁十分震惊,“那,那之前赫赫有名的路将军?”
“是我父亲。”
卫宁惊得说不出话来。
路将军南征北战二十年,开疆辟土,平定叛乱,换来这昌平盛世。然而在先帝去世两年之后,他们全家上上下下近百口人竟一夜被杀,背后的势力至今也没有查出来。
他给陆昌平起名为昌平,希望他也能成为一代名将,维持这昌平盛世,然而陆昌平成为了一个杀手,也是很讽刺了。
“我知道是什么人指使的。”陆昌平道,“当年先帝打算立太子时,我父亲支持的并不是当今的皇上,他继位后忌惮我父亲手中的兵权,便想斩草除根。”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躲了起来,没被杀手发现,之后信王把我带回了他的暗卫营。”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吧?在那之后你一直在暗卫营?外面都传说路将军家里没有幸存者,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去寻求帮助?为什么还要改名换姓呢?”
陆昌平没有回答卫宁的这一串问题,“你刚才说的没错,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去杀你们。但你知道为什么你父亲发现的是二皇子的把柄,出手的确是信王吗?”
卫宁摇摇头,“我们家世代都是太医,我爹从来没在家说过朝堂上的事,我知道二皇子下药是因为我爹那段时间忧心忡忡的,我担心他然后去偷听他和我娘说话才知道的。”
陆昌平道,“信王当年没参与太子之位的争夺,皇上继位后他还主动把手中的势力交了出去,换来了在京城的安身之地。能安全地留在京城,是我去暗卫营的原因,因为我要查明真相。不过我原本以为信王对皇位没有兴趣,后来才发现他当时只是因为没有足够的实力才蛰伏了下来,实际上他是想扶植下一任太子做他的傀儡。”
他看向卫宁,“如今皇上要立太子了,信王暗中支持的是二皇子,你父亲发现了二皇子的把柄,但盯着他的人很多,他不能有所动作,所以信王就出手了。”
卫宁听得一愣一愣的。
陆昌平叹了口气,“皇权之争,暗潮汹涌,一旦卷入其中,一不留神便会粉身碎骨。”
他苦笑了一下,“在这些势力交缠之中,某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呢?即便我早就查到了当年的主使是当今皇上,我又能做什么呢?”
二人沉默了很久,陆昌平看向卫宁,“其实你不必恨我的,你父亲藏了二皇子的药,那晚我的任务是找到那些药,所以我根本就没有出手。我受罚,是因为办事不力,卫太医的儿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二皇子的秘密随时可能暴露出去。”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卫宁立刻问道,“当时你都已经是暗卫营的首领了,你应该很清楚放走我的后果的。”
“这其实就是一念之间。”陆昌平答道,“信王留下我,是因为看到我当时非常冷静,觉得我能为他所用。而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和我当年差不多大,但非常慌乱,我突然想着,如果我能把你救下来,你的人生能不能过得比我更光明一些,或许有一天,你还可以用自己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的。不像我,早已双手沾满鲜血,连自己原本的名字都不配拥有了……”
说到这陆昌平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捂住胸口,从枕边的一叠白帕上抓起一张捂在了嘴边。他紧紧地皱着眉头,捂住胸口的手重重地往下按着,卫宁清晰地看着他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水,然后汇集成一颗颗的汗珠流下来。
陆昌平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卫宁坐在一旁等他缓过来,视线扫到了之前扔下的匕首上,他立刻就移开了目光。
过了一刻钟,陆昌平终于平静下来,他放下死死抓住胸口的手,把嘴边的白帕拿下来看了看,中间的血颜色隐隐发暗。
卫宁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中毒了?”
“进暗卫营的第一件事就是服毒,”陆昌平平静地答道,“每个月信王会给解药。前几天的那个孩子没有按我说的做,自己偷偷跑了出来,被抓了,供出来是我让他躲起来的,信王就停了我这个月的解药,以示惩戒。”
卫宁心里一颤,“那你会死吗?”
陆昌平摇摇头,“这种毒是让人的五脏六腑慢慢溃烂,三个月才会死。”
卫宁刚想松一口气,陆昌平又说道,“但没有人能熬过三个月,所有人都是忍不住毒发的痛苦自杀的。”
“所以赵叔说让你一定要撑过去,是吗?”
陆昌平点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陆昌平突然开口道,“刚才,谢谢。”
卫宁一愣,“帮你换药吗?你已经谢过了。”
“谢谢你刚才没有杀我,”陆昌平道,“如果刚才你动手,我不一定能躲得过。”
卫宁的心里更乱了,他一把抓过陆昌平手中带血的白帕,拿起扔在一旁的匕首,丢下一句“你好好休息”就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