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兄妹 ...
-
一夜的大火终于熄灭,除了水榭,整个暮府其他地方的火势并不大。
甚至可以说,除了水榭只留下一片废墟,暮府其他地方只是损失了些花花草草。
至于昨晚的混乱,其实是突如其来的大火让失去了主心骨的暮府家仆乱作一团,真正扑火的就没有几个。
这就导致整个暮府,最后在天蒙蒙亮时,才精疲力竭般控制住火势。
暮阳一脸疲惫地坐在正堂,这位置原本是他父亲的。
一夜过去,他似乎成长了不少,直到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才领会到暮家家主的难做。
“王叔,昨晚大火的起因查到了吗?”暮阳看着一直跟在他爹身边的管事问道。
这管事算是他爹的心腹,只不过,今早才匆匆忙忙从外面赶回来。
“这个,大少爷,府里的事一向是老李在管,先前,老爷让我去外地进货,我也是今早才刚刚回的清江城。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暮阳定定地看着被他称作王叔的管事,他不傻,这话一听就是推诿。
暮阳袖子下的手紧紧握拳,他语气冷了几分道:“王叔,我敬你一声叔,不过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暮府里里外外的事到底是谁在管,你我心里一清二楚,说到底,老李也是你同乡。”
王管事闻言,一直盯着脚尖的头终于微微抬起,他打量着眼前坐在主位的少年,竟有几分家主的模样。
可惜,他始终记得自己到底是哪一方的。
“大少爷,府里失了火,应该找衙门报案,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管事,承蒙老爷赏识,帮着管管外面的铺子罢了,实在没有查案的能力。”
暮阳听到这一番话,心下一冷,之后便是席卷全身的愤怒。
早在昨晚火势凶猛之时,他便找了家仆去衙门报案,可惜,衙门的人忙着西城那场几乎波及牡丹楼的大火,根本没有人手来暮府帮忙。
比起小小的暮府,显然西市的火灾更为致命。而本该在暮府统管一切的李管家也一无所踪。
“李管家失踪了,你知道吗?”暮阳盯着王管事的表情,这厮竟毫无反应。
“大少爷,李管家失踪您尽可以报案,小人刚刚回清江城,对此事无甚头绪。”
“王符,你——”
“大少爷,稍安勿躁,老爷的葬礼还需您操持,别气坏了身子。”
“王符,你不过是暮家养的一条狗,你若是忠心。暮家自能给你一口吃的,若是——”
暮阳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破口大骂,话还没说完,王符就接过了他的话。
“若是没什么事,小人先行告退了。”
王管事恭恭敬敬做了个长揖,后退离开。
暮阳被王符一连串动作搞得呆坐在主位上,思绪纷杂。
他父亲的离开彷佛捅破了原先那层虚幻的窗户纸,暮家,还是暮家的吗?
暮阳思考着这场莫名的大火,父亲凄惨的死相,王管事毫不遮掩的背叛,有谁在操控这一切,而他却看不清。
暮阳狠狠地锤了下桌子!
可恶!
就在暮阳恼恨自己的无能时,他的身前投下一片暗影。
“暮公子,节哀。”
清冽的声音如一道甘泉,浇灭了他心中的怒火。
暮阳抬头,眼前之人的出现对他来说好像抓住了什么,等他回过神来,他的手竟真的抓着林霜的衣袖。
暮阳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在林霜眼中彷佛一只离了狼窝的幼狼,满眼希冀地求收留、求安慰。
暮阳仰望着让他内心重燃的心上人,固执地等待着。
林霜内心有那么一刻动摇了,目光只是虚晃一瞬,看到暮阳抓着他衣袖的手上戴着昨晚暮青死前留给他的玉扳指,林霜的内心便再无波澜,他伸出另一只手,虚虚搭在暮阳肩膀上。
暮阳欣喜若狂,正想拥入能给他带来温暖的这个环抱,却被一毫无感情的冰冷声音打断。
“暮公子,自重。”
暮阳怔了怔,他转头,看到门口站着一道黑影,那人逆着光缓缓走来,像是一尊煞神,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恐怖。
暮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林霜顺势推开暮阳抓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后退几步。
暮阳眼睁睁看着林霜对他露出一个不失礼节的微笑,然后一步步走向那尊恶神。
“阿夜,你怎么来了?”
“找你,吃早饭。”
林霜笑着与石亦离开,等暮阳回过神来,正堂只留下他一人,此时,阴云笼罩,全然不见方才的旭日昭昭。
暮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这他想起了在西院的妹妹。
暮家的几个主子都住在东院,比起繁华精致的东院,位于西侧的玉露院确实有些萧条。
暮阳看着上了锁的院门,脚步顿了顿。
他再次抬头看了眼高挂的牌匾,确认自己并没有走错地方。
“大少爷?”
身侧传来疑惑的声音,暮阳回头,是个没什么印象的侍女。
“烟,不,我是说表小姐是住这里吗?”
侍女受宠若惊,似乎从来没有被主人家询问的经验,磕磕绊绊道:“是,表小姐,回少爷,我,我负责给表小姐送饭。”
这时,暮阳才发现这侍女右手拎着一个竹编的篮子,上面盖着一块灰灰的麻布。
“你开门吧,我想见见表小姐。”
“是,是。”
“咔擦”一声,沉重的铁锁被打开,厚重的院门后也是一片萧瑟,明明还未入夏,春日的温暖尚未散去,这看上去久未整理的院内竟有了几分秋日的寒意。
侍女在前面带路,这里每间房都上了锁,暮阳甚至不能辨别自己妹妹究竟是在哪一扇门内被软禁着。
“放着吧,你先出去,我要和表小姐单独说说话。”
暮阳对着最终在西侧厢房门前停下的侍女下了命令,接过她小心翼翼递过来的钥匙,直到确认侍女退出玉露院后,才心情复杂地打开门锁,提着简陋的竹篮走进去。
厢房内的情况比他想得要好一些,还算整洁。
“烟儿?”
暮阳第一眼就发现了坐在床边的妹妹,比起之前在青云门废墟中找到她时的样子,现在的她更像一具行尸走肉。
随着这一声呼唤,床边只穿着里衣的人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白皙的脸上只剩下毫无生气的惨白,原本灵动的双眸毫无焦距地看向这边,她的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如杂草般生长在贫瘠的土地上,肉眼可见即将迎来死亡。
“烟儿~”
暮阳颤抖着喊出妹妹的名字,面对如今这个似乎只剩下皮囊的暮紫烟,他的内心充满了自责。
他知道父亲对妹妹感情不深,听到妹妹被安排在西院时也没有反驳,他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一切,他以为,他以为烟儿毕竟是暮府的大小姐,毕竟是他父亲的亲生女儿——
“烟儿,你,还好吗?”
暮阳放下食篮,小心翼翼行至暮紫烟床前,蹲下身子与她平视。
坐着的女子与他对视片刻,又缓缓移开视线。
“烟儿,哥哥以后就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暮阳低着头哽咽道:“爹,爹昨晚去世了。”
“你说,什么?”
轻微到细不可闻的声音传来,多亏了此处的寂静,暮阳才不至于漏听。
“爹,死了?”
暮紫烟混沌的思维终于清醒了片刻。
自回到暮家后,她这几日便一直昏昏沉沉,连她自己都觉得说不定下一刻就会死在这无人问津的西院。
暮紫烟对自己的亲身父亲并无多少感情,对曾经的师父千令远都比对这个暮家家主来得熟悉。
昨晚,暮紫烟吃完晚饭便睡死过去,对暮府发生的祸事毫不知情。
“烟儿,你先吃点东西吧,爹的事我慢慢和你说。”
暮阳拉着暮紫烟的手慢慢走到桌边,面对妹妹的询问,他不知从何说起。
暮阳掀起那盖在竹篮上的麻布,瞬间脸色一变,里面的早饭简陋得让他无地自容。
他应该多关心一下烟儿的。
“拿出来吧。”
暮紫烟对今日的早饭早就有了准备,她看着自己的兄长尴尬地拿出一碗白粥,一小碟咸菜,一小碟腌萝卜。
“是哥哥对不起你,烟儿。”
“怎么会,我应该感谢暮家还给我留了一口饭,毕竟,我只是暮家的区区远房表小姐。”
暮紫烟淡淡的语气着实戳中了暮阳的良心,他此刻除了悔恨还是悔恨。
“烟儿,你别这么说,哥哥只剩下你这么一个亲人了,以后,哥哥会保护你的,绝不会让你再受任何委屈。”暮阳在一边赌咒发誓。
暮紫烟索然无味地喝着眼前的白粥,上一个说会保护她的男人只留下她一个人在这孤零零的世间。
“哥哥你说话算话吗?”
“我暮阳以我性命起誓,一定护我妹妹烟儿周全!”
暮阳看着妹妹眼底渐渐有了一丝光,内心也填补了一丝空虚,失去了父亲,他一定会好好保护这个唯一的妹妹!
玉露院内,兄妹两人久违地敞开了部分心扉,找到了互相的依靠,气氛恰好。
玉露院外,尚未离去的侍女冷漠地勾起嘴角。
暮家,按照计划,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