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日报（无限）》黎坞

2、序：第二章

　　序：第二章
　　莫晓下了出租车，刘前辈发过来的一个地址是一家小饭店。

　　饭店的招牌写得很隐秘，临街，看上去门面不大，人少，反倒显得安静。

　　推开门，服务员迎了上来，笑着问她有没有预约。

　　莫晓报出了前辈给的包厢名，服务员便引着她往店里面走去。

　　店门口看着好像不大，可里面却别有洞天。

　　穿过半圆形的拱门视野就陡然开阔起来，面前是大而浅的水池，里面有鱼在游动，流动的活水波光粼粼，不高的假山和绿植相映成趣。一排形状各异的石阶从水面蜿蜒到另一头，接着楼梯。

　　往上看，原本是屋顶的地方换成了玻璃，日光浅浅的落了下来，时不时有鱼跃出水面，泛起波纹。

　　整体装修莫晓是没品出个一二三四来，她只是感叹着前辈的壕以及幸好自己没有死要面子的坚持什么所谓的AA。

　　怕不是这一A下来，明天她就真的要用嘴唇亲吻芳香的泥土了。

　　前辈订的包厢名叫七月，挂在门旁边的木牌上还用篆书刻了两个字。

　　【流火】。

　　连起来就是七月流火。

　　这个成语出自诗经，原意是农历七月天气转凉，天刚擦黑时，可以看见大火星从西方落下去，常常用来指代天气转凉。

　　现在正好是七月流火之际，莫晓再次感叹了一句前辈的龟毛。

　　前辈之前请客就喜欢按照时令节气来拉着莫晓吃饭，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是什么时候吃什么东西，违逆季节饮食算是刘前辈的一个禁忌。

　　不过她也没强迫莫晓也学她如此养生，所以刘前辈没有调职离开的时候，常常可以看见一人端着自己制作的营养便当，另一个人端着泡面却能一起哼哧哼哧的吃得很开心。

　　莫晓有点怀念以前的日子了。

　　她推开门，刘前辈正在浏览手机，听见声音抬头看向莫晓，一双猫眼弯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阿晓来了？快坐吧，我点了很多菜呢。”

　　刘前辈拍了拍手，几个服务员鱼贯而入，不大的桌子上摆满了菜肴。

　　――有一半看上去都很符合莫晓重辣重盐的胃口。

　　莫晓这个时候似乎才恍然发现自己好像一年多没有和前辈见面了。前辈这段时间不知道在做什么，可能是工作太忙了？反正莫晓约她没能约出来一次，发消息也是要延迟两三天之后才能回。

　　莫晓这种人对认定的朋友情感上的依赖比较严重，所以她看似亲和，实则非常冷漠，无时无刻不在管控自己，不让自己的这种依赖给别人带来困扰。也正因为如此，她也没什么朋友。

　　刘前辈算一个，库库也算一个。

　　然后她就莫名其妙的被前辈丢下一年多，说不委屈是骗人的。

　　莫晓偏过头去，收敛了下情绪，暗骂自己矫情。

　　反正现在前辈调回来了，她们又可以一起去吃吃饭聊聊八卦了。

　　想到这里，莫晓的心情变好了些许。

　　快步入座，在些许尴尬和沉默之后，两人像是没了这一年多的时光隔阂，迅速的热络起来。

　　刘前辈对自己事提的很少，反倒是对莫晓工作上鸡毛蒜皮的小事特别感兴趣。

　　莫晓也挺爱说的，忽然她想到了今天能出来聚餐的缘由――秦主编的那个批假。

　　莫晓没想那么多，倒豆子一般和刘前辈说了。

　　前辈起初听得漫不经心，还有心思吃吃喝喝，顺便给莫晓夹上一筷子菜。

　　可听到莫晓说出那个黑信封的时候，刘前辈忽然放下了筷子，坐直了身体，用一种非常陌生的眼光打量着莫晓。

　　“黑信封？”

　　“对啊。”莫晓漫不经心的剥着虾，道：“听主编说，那个栏目叫……叫什么来着……”

　　“社会观察？”

　　“对，就是这个栏目的撰稿人离职了。”

　　前辈看向她的目光更加诡异。

　　莫晓被这目光弄得有点发寒，但她没多想，搓了搓手臂，问前辈能不能把空调温度打高一点。

　　秋老虎还是比较厉害的，但是这空调温度未免也太低了吧？

　　“莫晓……阿晓……晓……”

　　前辈收回了目光，可嘴里还在絮絮叨叨的念着什么，莫晓没听清，但是她却开始有点不安了。

　　这种不安，就和她听到自己要升职时的那种不安一样。

　　紧紧的跟随着莫晓，不窒息，却令人发寒。

　　“我早该想到的。”刘前辈突然露出一个苦笑，说话的声音也突然大了起来。

　　“想到……什么？”

　　莫晓小心翼翼的问道，刘前辈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是叫［社会观察］，对吗？”前辈深吸一口气，问道。

　　莫晓不安的点点头，道：“这个栏目有什么问题吗？我从来没听过这个栏目。”

　　“它不正规吗？”莫晓猜测。

　　“不，它是我们报社下的。”刘前辈却摇了摇头：“只不过它属于我们旗下的另一份报纸。”

　　“另一份报纸？”

　　“对，是午夜版的栏目，和你现在所在的栏目算是姊妹栏目。”

　　莫晓暗自琢磨，什么另一份栏目，她没有听说过，不过联合报社家大业大的，也很有可能是那种不被人注意的小杂志。

　　可还没等莫晓琢磨清白，就被前辈打断了思路。

　　“莫晓。”前辈难得喊了她的名字，“这是一件好事。”

　　莫晓知道，这怎么可能不会是一件好事呢？

　　更高的工资，更好的待遇，是傻子才不知道。

　　可是，那种心底的不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挑战。”

　　“你可以拒绝，也可以选择睁开眼睛。”

　　“但是如果是要我来选，我会选你，也只会是你。”

　　不安，不安，不安，不安。

　　莫晓觉得如果自己不是人类，而是库库那样的小猫――她已经缩起来，藏在角落里了。

　　她想，我不要答应。

　　*

　　回到家，莫晓还没从前辈的话中反应过来。直到库库蹭了蹭她的脚踝，莫晓才慢慢的回过神。

　　前辈被一通电话叫走了，听说是和升职的事情有关，前辈走得匆忙，却也没忘记付款。

　　前辈菜的确点得很多，莫晓吃饱之后，本着光盘行动的原则，大半都打包回了家。

　　饶是她已经吃过一轮，打包回家的饭菜也足以让她再吃一顿晚饭。

　　莫晓不知道怎么，莫名其妙的有些困了，勉强撑着自己将饭菜放入冰箱，便迅速倒在床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库库缓慢挪到莫晓身边，一条大尾巴在莫晓鼻端晃了晃，发现人类没什么反应，索性也在床上找了个舒坦地方趴下。

　　它也不睡，一双漂亮的金色眼睛注视着沉睡过去的人类。

　　莫晓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做了个梦。

　　梦很混乱，她也数不清看见了什么。

　　只能想起消毒水的味道，昏暗的楼道，吵闹的铃声，摇晃的房间。

　　物品发霉的味道，潮湿的味道，嘈杂的人声。

　　最后所有的一切，都被灭顶的欢呼声送向云端。

　　莫晓觉得自己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她的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打不开，也无法用力合上。

　　她就这么飘着，坠落着。

　　然后碰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她落下来了。

　　莫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卧室的天花板，库库的大尾巴正在她的脸上扫来扫去。

　　莫晓轻轻挪开了库库的尾巴，下意识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23：57】

　　她回来的时候太阳刚刚西移，可现在月亮已经高悬。

　　莫晓努力去回想自己的梦境，却发现什么都想不起来。

　　无端的不安在她心底泛起。

　　于是她下意识的刷开手机，想要找点沙雕视频来缓解自己的心绪。

　　这时，一条简讯弹了出来，莫晓正好按了上去。

　　―20：38―

　　【秦天港-主编：小莫，调职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23：58―

　　【莫晓：抱歉主编！我之前睡着了，刚刚才看手机。】

　　莫晓下意识道了个歉。

　　主编回得很快，快到让莫晓怀疑他是不是现在就在盯着手机看。

　　【秦天港-主编：没关系。所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莫晓有点犹豫，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明明答应了，就会有更优渥的生活条件，不是么？

　　为什么，自己不答应呢？

　　【阿晓，你可以选择拒绝。】

　　【但也可以睁开双眼。】

　　刘前辈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莫晓握紧了手机。

　　如果她现在能照到镜子的话，一定会惊讶于现在的自己――满脸都写满了惊疑和不安。

　　―23：59―

　　【秦天港-主编：小莫，好好考虑。】

　　【秦天港-主编：一定要好好考虑。】

　　―00：00―

　　莫晓考虑了一下，一种渴求欲骤然升起――对于答案的渴望捏住了她的心神。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行字已经发了出去。

　　【莫晓：主编，如果我答应，那我能先知道具体的工作情况和薪酬条件吗？】

　　主编回复得很快，就像他一直守在屏幕前一样。

　　【秦天港-主编：好的，莫晓。】

　　莫晓等了大约十分钟，秦主编没有再发出任何消息。

　　莫晓有些疑惑，但是正好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于是她想起了中午打包的饭菜――被她放进了冰箱。

　　莫晓起身，准备去热饭。

　　忽然，库库发出一声猫叫。

　　莫晓这才发现，刚刚自己走路都是飘的，起身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软倒在地上，可是却精神恍惚到连自己都没有发现，而莫晓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一手全都是粘腻的冷汗。

　　莫晓勉强撑起身，从冰箱里面拿出了那家饭店的打包盒。

　　打包盒盖得很紧，莫晓拆起来有些费劲。

　　她边拆，边思考一些漫不着边际的问题。

　　包装盒终于在她的暴力拆迁下打开。

　　莫晓打开微波炉，加热。

　　饭菜味飘到莫晓鼻端，让她忍不住想起中午和前辈一起吃饭的时候。

　　难得有一个假期，都没来得及和好友好好叙旧。

　　假期都被浪费了啊……

　　欸？等等，假期？

　　莫晓正准备去拿饭菜的手，忽然僵住了。

　　话说回来，她请假的这件事。

　　前辈，是怎么知道的……？

　　*

　　莫晓草草吃完饭，随便躺下，脑袋里面还萦绕着吃饭前的那个问题。

　　她一边安慰自己说不定是有哪个同事通风报信，可又一边明白这不可能――前辈留着渣女的大波浪，可是为人却不是那么亲和，很少有同事会和她深入来往。

　　除了自己。

　　等等，自己那个时候，是为什么和她熟络起来的？

　　想不起来了。

　　她和前辈来往，如果算上前辈调职后的那段时间，她们两个来往大概有两三年了。

　　不算久，更何况对于莫晓这种重视感情的人来说，是绝对不应该忘记来往理由这一件事的。

　　莫晓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去记忆里面寻找关于前辈的记忆。

　　最初，最初。

　　好像是因为……

　　前辈看见自己连续吃了一个星期的泡面，然后问她要不要吃自己的营养餐。

　　莫晓对那一眼望过去全是绿色的饭盒不感兴趣，但是不忍拂前辈的好意，便意思意思的夹了一块子。

　　然后呢？

　　记不清了。

　　而冥冥之中，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她耳边絮语：你相信吗？你确定吗？记忆不会欺骗你吗？她真的没有，欺骗你吗？

　　我不知道。

　　莫晓这么回应自己，嗓音带着浓重的不安。

　　甜美的倦意从记忆深处弥漫开来，莫晓明明睡了许久，却无法抵抗这宛如来自母亲劝哄的感觉。

　　她忍不住沉溺。

　　在跌入梦境的最后一刻，她强撑着拿起了手机，看了一眼锁屏界面。

　　―00：43―

　　界面空白而干净。

　　只有系统默认的锁屏壁纸。

　　没有任何回复的消息。

　　莫晓跌入了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