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痕》雪衣灼华

8、前尘旧事(二) 一

　　自那一日孟婆替我归还发带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白无常。
　　本来觉得这么做多多少少有些失礼，可久而久之，这件事也就不怎么放在心上。我照样经营着寻痕，替各种各样的人修复着记忆，生活如常，仿佛那个白衣男子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
　　也许我跟他本就是匆匆过客，简单一面之后，应该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只是，终究有些好奇，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而事实证明，我注定脱不开干系。
　　寻痕又一次迎来了几位走火入魔的客人，由无常司的几个鬼使押送着，那位领头人白无常并没有出现。
　　稍作查看，便发现这些人的状况与先前白无常押送来的那人无异，心中也有了分寸。好在送来及时，他们仍保留了几分清醒的意识，我处理起来倒也不算麻烦，不多时就完成了任务。
　　为首的那位鬼使朝我见了一礼，从腰间掏出一只锦袋，道:“多谢相助，这是我们的报酬，还有上次……请收下。”
　　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心中思索。
　　“上次？你是说你们白无常大人上次的报酬？”
　　“正是。白大人交待了，不能让您白忙活，所以这次连同上次的报酬，一同给您。”
　　听他说了这话，我突然想起他之前交付给我的那根发带，竟是心虚了起来。犹豫片刻，我还是伸手接过锦袋，极力掩饰着说:“那……你们白大人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太高兴的事情啊？”
　　“白大人的事，我们身为属下，无权过问。”
　　我点了点头。本想从他们嘴里套到些许关于白无常的信息，这下倒是不方便开口了。众鬼使仍有任务在身，很快便告辞离开，我才想起手中的锦袋，随手掂量了一番，便把它放进了柜台。
　　我拍了拍脑袋，给自己倒了一盏茶，不承想那人突然出现在门口，着实吓了我一跳，连杯中茶水也洒了些许。
　　他仍是一袭素袍，带着深色鬼面具，两手背在身后，如苍松翠柏一般挺立。
　　“抱歉，吓到你了吗？”虽说是关心的话语，但他的语气还是像冰棱一般，拒人千里。
　　我没有搭话，急忙放下茶盏，随意擦了擦手。虽不知他为何会过来，但来者即是客，总让他站在门口也不是个办法，我便请他进店坐下，沏了杯热茶。
　　“白无常大人找我，是又有什么麻烦了吗？”我随口一问，妄图打破这尴尬的氛围。茶盏与木桌碰撞的声音清脆，此时听来却刺耳不堪。
　　目光下意识转移到他的发上，那根银色发带果然存在，我心头一紧。
　　白衣男子似乎没有意识到我的情绪变化，只是淡淡向我道了声谢，随后用骨节分明的手指将鬼面具轻轻一托，露出漂亮的下颌线和薄薄的双唇，喝过一口茶水后，又把面具归回原位。
　　事实证明好奇心害死猫，看到他这么喝茶，我竟觉得有点好笑，忍不住说:“白大人，喝茶的时候就把面具摘下来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竟然听到一声低低的轻笑，从那鬼面具后传出。
　　“我只在无常司摘面具，其余的时候，一直戴着。”
　　“为什么？”
　　可能一时把他问得有些语塞，他愣了半刻，随后转头看向我，血色的瞳眸仍旧看不出任何感情波动。
　　我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正想说句“不想说就不用说”，他竟认认真真地开了口。
　　只不过答案令我有些哭笑不得而已。
　　“因为我长得比较丑，怕吓着别人。”

　　“噗——”
　　听完我的讲述，几位来我这里喝茶休息的奈何桥员工不约而同地将刚喝到口中的茶水喷了出来。
　　“以前竟是不知，白无常大人也会开玩笑啊。”其中一人无力扶额叹道。
　　“叶姑娘，你确定没有听错？或者，你真的没有添油加醋？”
　　“骗你们对我来讲有什么好处？”我扔去几块布，示意他们自己清理，半开玩笑道。
　　想想那天，他只是来我这里喝了盏茶，打了声招呼，示意我说以后可能要时常麻烦我帮忙，就没再提其他的事。
　　至于发带的事情，他不提我就不提，而关于他的事情，我不提他也不提。
　　“咳咳，我说，你们对白无常了解多少？”
　　“不多。无常司的人都可神秘了，尤其是白无常大人。”
　　“确实，除了无常司的人以外，见过他真容的人根本没几个，而且几乎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以面具示人。”
　　“直觉来讲，反正不是因为长得丑。”
　　那几人倒是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有效信息压根没有。
　　“不过，听闻白无常大人很强，很多棘手的厉鬼冤魂都是他收服的。好像哪一次，小半个无常司出动都没能抓到的厉鬼，白无常大人一出马就解决了。”
　　百无聊赖的我猛地抬起眼眸，愣在原地:“那……那么厉害？!”
　　另外一个人也附和道:“我们是没有亲眼看到，但也听无常司的兄弟们提起过。”
　　这就是孟婆口中的“很危险”吗？她是怕白无常把我当成冤魂什么的给抓了？
　　这倒也大可不必……
　　“对了，叶姑娘，无常司什么时候开始找你帮忙了？”
　　“也就是最近吧，他们押送的人里边时不时就冒出些个走火入魔的，就来找我了。”
　　看着几位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我忍不住笑了:“怎么了？让我离他们远点？”
　　“倒也不是，”其中一人尴尬地说，“只是，最近这走火入魔的人不知为何，相比以前明显增多，叶姑娘，你自己可要小心啊。”
　　这么说来，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客人的记忆多多少少都有些不稳定的情况。我下意识咬了咬唇，想来竟有些后怕，他们喊了我好几声才注意到。
　　“叶姑娘，你没事吧？”
　　我笑着摇了摇头:“没事。谢谢提醒，我以后会小心的。”
　　当时的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个小小插曲，谁都没有想到，这会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我看着一片狼藉的店铺，满脸黑线。
　　低头瞟了一眼左臂，划了一道挺长的口子，不断渗血，衣袍也又脏又破，总之不忍直视。
　　说实在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与世无争地开着自己的店铺，竟会遭遇这种袭击，只得庆幸自己还有些功夫，不至于丢了性命。
　　最早赶来的是孟婆。
　　她一边替我包扎伤口，一边面色凝重地问道:“来袭击你的人，认识吗？”
　　在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又问:“大概长什么样子？”
　　我仔细思索了一番:“我只看见一团黑影，没看见那个人的脸，用的武器也是最普通的匕首，恐怕没办法推断那人的身份……嘶，疼死了，你轻点。”
　　孟婆放轻了力道，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看来，现在连你都被盯上了。”
　　“什么？被谁盯上？”
　　“这你不用管，”孟婆叹了口气，在绷带上打上了结，“只是，你一个人在这里肯定会有危险，不如……”
　　“不如让她到无常司来吧。”
　　我与孟婆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吸引到那个人的身上。
　　和那天他突然出现在寻痕的样子一模一样。
　　“老身那日应该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不要把她卷进去!”孟婆一改平日风度，狠狠一拍桌子，倒是把我吓了一跳。
　　白衣男子不恼，淡淡地说道:“我已经向阎王殿下请示过了，他可是同意了的。”
　　眼看孟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继续幽幽说道:“而且，无常司有阴兵和鬼使把守，无疑安全得多。”
　　孟婆面露难色，我不着痕迹地拉了拉她的衣袖:“没关系，我去无常司吧，那里确实更加安全，我心里有数的。”
　　见我作此决定，孟婆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白无常，你可得把她保护好了，否则，老身拿你是问。”
　　“孟婆大人放心，”白衣男子轻轻一笑，“哪怕是豁出这条命，我也不会让她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