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痕》雪衣灼华

7、前尘旧事(一) 一

　　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我出现在地府时，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叶茗，其余的，什么都不记得。我甚至怀疑过自己，到底有没有在现世活过。
　　对于修复记忆的能力，我也没有半分印象。但值得庆幸的是，因为这个能力，我留在了地府，这也意味着我有机会探寻我自己的过去 。
　　事实证明，当人对回忆充满执念的时候，外界的干预就变得极为重要。在孟婆的强烈建议下，我便在奈何桥前开设了一家名为寻痕的小店铺，开始了自己的社畜生活。

　　我第一次见到他，也是事出有因。
　　他押着一个被锁链五花大绑的人，踏进了我的店铺，着实把我吓得不轻。
　　“叶茗姑娘？”
　　深沉清冷的嗓音，如一泓深泉，我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愣在原地。那人也不恼，过了片刻，又问了一句:“是叶茗姑娘吗？”
　　我这才尴尬地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是我。公子有何事？”
　　眼前那人，一袭素白的箭袖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高挑，站立之时，宛若松柏挺立；漆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简约的银色发带在脑后绾成高高的马尾，几缕碎发从额前飘落。他不发一言，更显得清冷不堪，拒人于千里之外。
　　而且，那人脸上还戴着一面深色鬼面具，只露出一双暗红的血色眼眸，我不免下意识深吸一口气。若不是在这里生活，见鬼见得多了，倒还真有可能被这家伙的阵势给吓跑。
　　那人倒也不多废话，开门见山:“此人已有走火入魔的症状，听闻叶姑娘这里有解决之法，不知姑娘可否帮在下这个忙。”
　　听了这话，我才开始仔细观察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来。
　　“这个人是谁？”
　　“在下只负责押送，身份不知。”
　　我暗暗点了点头，本来也没打算从那白衣男子口中套到什么话。
　　想来，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干预他人记忆，我轻车熟路，不用多久便解决了问题。
　　在那人恢复平静之后，白衣男子谨慎地收起了他身上捆绑的锁链，对我行了一抱拳礼，道:“多谢叶姑娘出手相助，只是在下身上并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事可充当报酬，可否……”
　　“不用了。”我摇了摇头，笑着打断了他。
　　白衣男子愣了半刻，似是不解。
　　“给白无常大人做事，我不收报酬的。”我含笑看着眼前的白衣男子。
　　早就听闻无常司的领头白无常喜欢戴着鬼面具执行任务，再加上这人穿一身白，使用的锁链又是无常司特有的缚魂索，稍加推测，便知这人究竟是谁了。
　　眼前人戴着面具，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他的眼眸总是像血色的深泉一般，泛不起一点涟漪，看不出任何感情波动。
　　白衣男子似是默认了自己的身份，并未不悦，开口的语气与先前没有丝毫区别:“在下不喜欢欠人情，姑娘收着这个，遇到麻烦可带着它来无常司寻我，我的手下认得这是谁的。”说着，他解下绾发的银色发带，发丝便如瀑布般落下，轻柔地搭在他的肩头，竟让那人平添几分温柔的色彩。他将发带认真地放在我的掌心，见了一礼，便就此告辞。
　　我在原地愣了一下，直到确认掌心的物件真实存在，才意识到方才的一切并不是做梦。
　　也就是说——
　　我抱上了白无常的大腿？!
　　这肯定是老天爷看我每天努力工作、不断向社畜方向进化的奖赏与赞扬吧!是吧是吧是吧是吧!
　　我不禁暗暗给自己加油鼓劲——好好工作，总有一天你会抱到整个地府的大腿!

　　“所以，你已经见过白无常了？”孟婆轻抿一口茶水，施施然放下手中茶盏。
　　“算是，又不算是，他戴着一鬼面具，我又看不见他的脸。”我撑着脑袋，把玩着他给我的银色发带，开玩笑似的又道:“我说，你好歹也是奈何桥的主管吧，怎么有事没事就跑我这里来喝茶？不怕奈何桥出事赶不回去啊？”
　　“怎么会呢？”孟婆幽幽一笑，“有了你在，奈何桥上的意外少了很多，我也好放心让我的手下管理了。还是说，你不欢迎我来？”
　　我和孟婆都心知肚明，这不过只是些玩笑话。整个地府，属我和孟婆关系最好，连阎王都有所耳闻。虽说我的能力和孟婆“对着干”，但奈何桥上因走火入魔而发生的意外的确数量锐减，大家也乐见得这种情况，来我这里串门也是常事。
　　“你手上的那个东西，是白无常的发带？”孟婆无厘头的发问，让我有些哭笑不得。
　　“是啊，你才发现吗？”我不禁腹诽:孟婆果然是资历老了，反射弧也变长了啊。
　　可气氛却突然变得有些诡异，她深褐色的眼眸略带紧张地盯着那根发带，倒让我不知所措了起来:“怎么了？”
　　“这发带你是怎么拿到的？”不同于先前玩笑打趣时的语气，她有些紧张，甚至担忧。我也知晓孟婆没在和我开玩笑，便识趣地把它的由来和盘托出。
　　孟婆听罢，沉默了半晌，才轻声开口道:“叶茗，你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不要去找白无常。”
　　还没等我问出那句“为什么”，她就斩钉截铁地说:“你不要和他有过多接触，那个人很危险!”
　　很……危险？
　　“孟婆，到底什么意思？”似乎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我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孟婆叹了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个微笑，对我说:“这地府的某些秘密，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不知怎么，我的视线像是被用无形的胶水粘住了，盯着孟婆微笑的面容无法移开。双手微微颤抖之时，我觉得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彼岸花海，渐渐幻化为一片血红，慢慢隐去，消失不见。
　　在还有一丝意识的时候，我脑中所想竟是那个戴着鬼面具的白衣男子，他的瞳眸，也是一片血色……

　　再醒来时，我趴在店内的桌子上，面前两只茶盏，茶早已放凉，看样子孟婆已经走了。
　　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来，头有些昏昏沉沉，但孟婆对我说的那些话却格外清晰。
　　“你不要和他有过多接触，那个人很危险!”
　　“这地府的某些秘密，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
　　我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孟婆也真是的，不知道越模棱两可的回答越是能激发人的好奇心吗？
　　“白无常很危险？不都是阎王的手下哪里危险？好歹还是无常司的领头吧。”我喃喃自语，本想伸手去摸那根银色发带，却摸到了一张字条:
　　发带我帮你还给白无常。记得不要和他过多接触，有事找我。
　　没有署名。
　　我几眼扫完字条，环顾四周，就着柜台上的烛火将它点燃，心中暗暗道:“也好，孟婆想必不会害我。”
　　不用担心被处决而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还有机会查清楚我失去的记忆，能在这里安安稳稳生活，已实属不易，至于那些地府的秘密，不知道也罢。
　　毕竟，对于这个地方，也许了解越多，就越危险。
　　估计孟婆也是出于这种原因考虑，不想让我圈进什么纷争中去吧。
　　我走出店门，不远处就是彼岸花海和奈何桥。孟婆不在那里，只有她的手下在那里送着孟婆汤。桥下的彼岸花轻微摇曳，一片赤红便如同水波荡漾，静静注视着从黄泉路来过桥的人们喝下孟婆汤，忘尽前生事。
　　似乎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地府的范围只是黄泉路与奈何桥，而我，也只需要知道这么多。
　　我的脑子里又一次响起孟婆的忠告。
　　我退回店铺内，关上木门。
　　没错，我现在只需要守好我的寻痕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