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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雨欲来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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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去奈何桥的路上,我脑中一片空白。
自从那次动乱平息之后,这么些年来,因记忆错乱而走火入魔的事情已经很少发生了。?
虽然那次动乱的幕后黑手,到现在也没有头绪。
想及此,我眉头微皱。
“叶姑娘,到了,就在前面。我们的人应该已经把他控制住了。”?
未等鬼使说完,我大步向奈何桥迈去,那里明显有些混乱?。
桥头站着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裙裾上绣着栩栩如生的彼岸花。似是注意到了有人靠近,女子深褐色的瞳眸与我的眼眸正好碰到一处,而后她微笑致意,年轻白皙的面容如同泼墨丹青。
我也回以一笑:“孟婆大人怎么不去看看情况?”?
“等你呢。这种事情除了你,还有谁有法子?”?孟婆无奈一笑,轻轻叹一口气。
我也不再说话,走近那个所谓走火入魔的人。说是走火入魔了,但他那时却被几位鬼使控制着,耷拉着脑袋,奄奄一息的模样,与“走火入魔,杀人嗜血”一点不搭。
“还好,看来是暂时让这家伙失去意识了。”我心想,伸出右手,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这人生得倒是好看,从身上的服饰就能看出是达官贵人一类的,死时也不过弱冠之年,像这样生来就拥有别人无法拥有的东西的人,有什么不堪回首的记忆会让他走火入魔?
越思考,心中隐隐的不安便越发强烈。
按理来说,一般没人拥有篡改记忆的能力,所谓的记忆错乱不过是将人不愿回忆起的东西无限放大,将人推入极端的负面情绪,这才导致的走火入魔。
所以,将另一个人的意识放入记忆,可以一定程度上影响这种效果,让其恢复正常。
看起来很简单。
但是——
“难道是我太久没干这项业务手生了吗?我怎么连这个人的记忆都探不到?”记忆都探不到,放哪门子的意识进去?一瞬间我竟然开始怀疑人生。
“那……没办法了吗?我担心他很快就恢复意识了,到那个时候……”孟婆关切地问道。
我沉思片刻,说:“虽然没办法探到记忆,但我可以感受到他极端的负面情绪。”
“——是愧疚。”
正打算脑洞大开猜一猜这家伙因何愧疚,一个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叶姑娘,我有义务提醒你一下,如果真的没有办法让他恢复正常,我们就要采取强硬措施了。”一位鬼使冷冰冰地说道。
“好好好,我知道。”虽然这语气令我有些不悦,我也只能答应下来。如果我放弃了,那么这个可怜人便只有一个选择——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孟婆瞪了那鬼使一眼,接着问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醒过来吧,探不到记忆就只能当面问了。”
那一刻,仿佛世界安静了。不用想,鬼使们的脸色必定比山雨欲来、乌云密布的天还要难看。
正当他们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昏迷的人逐渐睁开了双眼,慢慢清醒过来。出乎鬼使的意料,他已经完全没有“走火入魔”的模样,反而那种惊诧慌张、快要哭出来的神色,给人一种“妈妈救命,有人要打我”的错觉。
众鬼使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
我尴尬地笑笑,说:“你好,我叫叶茗。我有些问题想问你可以吗?”
那人的目光转向了我,注视了几秒,但他除了瑟瑟发抖之外,什么都没做。
我自觉我的笑容应该不至于那么可怕……
“你在后悔什么?”我收起笑容,转而严肃,“我在你的负面情绪里感受到非常强烈的愧疚。你是有多对不起谁?”
那人垂下眼帘,苍白的嘴唇翕动,但似乎总是无法吐出一个字。我习惯性长叹一口气,然而,这口气还没呼完,他便轻声地开了口。
“我害死了他。”
喻迟身着甲胄,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硕大的地图,其次就是站在地图前的两个人。
“爹,我来了。”十几岁的少年嗓音清亮。
其中一个人即刻面带笑意,向他招手:“迟儿,快来。”那人四十来岁的模样,面容却饱经风霜,右脸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长长的疤痕。只是,在喻迟眼中,他露出慈祥笑容的时候,这道疤一点也不可怕。
“这便是喻将军的公子吗?果然一脸聪慧。”说话的人是站在喻老将军身边的白衣将军。喻迟循声望去,那人看上去顶多三十岁,一袭素袍,英姿飒爽,气度不凡,更有一种久经沙场的成熟稳重之感,虽说面带微笑,但周身清冷的气质仍旧拒人于千里之外。
喻迟一时看得有点傻了,竟忘了行礼。如果没认错,这位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上官将军了——那位在军中极有威望、令敌军闻风丧胆的战神。
“此次出战,为父和上官将军一同出征,打算也把你带过去历练一番,你意下如何?”
喻迟惊讶地看着父亲,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一直将自己的父亲视作最尊敬的人,但此次行军,却使得上官将军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直线上升。不管是战术统筹,还是军营管理,都在他所学之上,甚至在父亲之上,加之此人威望极高,士兵们一呼百应,鲜有败绩。
他这才真真正正地领略了“战神”的风采。
偶尔父亲喝多,甚至还会对自家儿子的崇拜转移有点不爽,上官也只是无声笑笑,并不在意。他二人本就是挚友,开开玩笑他从不当真。
喻迟一直都把上官当成师长一般的存在,每经上官提点,他都会醍醐灌顶。而至于他在战场上被人家救了多少次,根本已经数不清了。
在他眼中,或者说在很多人眼中,身着银色甲胄的上官,如同天降下凡,战神无敌。
雨水从屋檐滴落,无情地打在地面上枯黄的落叶上。
喻迟穿着丧服,跪在父亲的棺椁前。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在一身白色的映照下,毫无血色,脸色惨白。
他却再也哭不出来。
不知跪了多久,他被仆人扶起,走出灵堂,只见一白衣男子撑着伞在雨中等待。应该是已经等了挺长时间,那人素白的裙裾染上不少泥污水渍,却没有说过一句话。
“让上官将军久等。”喻迟声音沙哑,带着深沉与哀伤。
“……节哀。”他思索许久,也只能想到这句话说与少年。
一瞬间,二人相对无言。在喻迟那略微失去神色的瞳孔里,他看见了不甘、愤怒和悲伤。他用微妙的眼神打量着眼前之景,又是长久的沉默,心头酸涩。
喻迟看在眼里,也一言不发。他可能出现了一种错觉,上官将军似乎借着这个场景,在回忆着什么,或者说,回忆着某个人。
喻老将军去世后,喻迟更加努力学习兵法和武术。
——他要为父亲报仇!
上官将军让喻迟担任他身边的副将,对他多做提点,其他方面并不多关照。他跟着上官出生入死,四处征战,无数次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又无数次艰难顽强地爬回来。身上深深浅浅的刀痕逐渐增加,他也逐渐蜕变为一名真正的铁血战士。
也许有一天,他也可以像父亲、像上官将军那样。
“上官将军,这场仗打完,我可以先回去祭拜一下父亲吗?”
“可以,也顺便让喻老将军看看,我可没有把他儿子教坏。”上官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弧度恰到好处,“正好,我也要去看看她。”
“……谁?”
“我夫人。”
喻迟显然有些惊讶:“可我怎么一直没有见过尊夫人?”
“你当然没见过,她很早就去世了。”上官依旧轻描淡写,让人看不出他的情绪,淡淡的像一泓深泉,很难激起波澜。
深知自己说错了话,喻迟满含歉意:“抱歉抱歉。”
上官没说什么,挥了挥手表示不用在意。
也难怪,那天在灵堂,他会露出那种神情。
原来他很早就经历过失去挚爱的痛苦了。
话说一半,喻迟骤然停住。
我谨慎起来:“怎么了?”
“我……我……”他突然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我记不起来了……那些事情我忘记了……”
“忘记了?!可你明明还记得你害死了那个上官将军!”
“我……我只记得他因为我被杀了,细节已经不记得了……”
眼看众鬼使耐心即将耗尽,准备暴力解决问题,我只好再尝试一次,仍旧无法探到他的记忆,看不到任何回忆影像。
“怪哉!”
喻迟似乎在极力回忆有关上官死因的往事,表情看起来极度痛苦,甚至连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尽管如此,他仍旧想不起来上官的死因。
众鬼使、孟婆和我面面相觑。
先是莫名其妙的走火入魔,再是无法探查记忆,甚至此人的记忆已经被动过了手脚。
不管从什么方面来看,这个叫喻迟的人都充满了未知与危险,活脱脱一个定时炸弹。我们心知肚明,按照地府的规矩,最保险的方法就是赶紧把他解决。
鬼使们向我传达了这个意思,我沉吟片刻:“也只能这么办了。”
听到我的话后,喻迟的眼中顿时失色:“算了,就当我欠他的。这位大人,您能不能最后帮我一个忙?”
“你说吧。”带着同情之心,我答应了他。
“您能不能找到上官将军,告诉他,喻迟向他赔罪。”
“那你起码得说出他的全名,不然判官们没法找。”孟婆幽幽道。
喻迟闭上眼,似乎在自己的记忆深处找寻着什么。
这次,他找到了。
“他叫……上官槐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