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痕》雪衣灼华

5、鲜衣怒马 一

　　韩静柔拉开了卧室的窗帘，棕色的瞳眸点染上清晨阳光的金色。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衣柜中翻出那件湖蓝色的礼服裙，轻轻叹了口气。
　　解了手机锁屏，屏幕还停留在昨晚与闺蜜黎霜的闲聊界面，最后一句话是黎霜的“威胁”:“明天的婚礼你必须来，不然信不信我提刀杀进你家!”韩静柔微微皱了皱眉，无奈一笑。
　　她很清楚，这当然是开玩笑。黎霜和她从高一就同班并成为了好朋友，她的婚礼又怎么会缺席呢？只是，听黎霜透露，她几乎邀请到了所有高三的同学，想到这里，韩静柔就有些不自在，只是那个名字，她一直没好意思问出口。

　　“柔柔，你来啦！唉，我家柔柔就是漂亮，穿什么都好看。”
　　刚进酒店大厅，就看见身着一袭洁白婚纱的黎霜向她招手，她也回以礼貌温暖的笑容。
　　“说什么呢，今天的主角可是你呀。黎霜，新婚快乐！你们两个很般配嘛！”
　　“嘿嘿，我还以为你这个大医师日理万机不来了呢！”
　　“怎么会呢？”韩静柔忍俊不禁，“医院的事情我早就安排好了，说了要来当然会来。”说着，忍不住想要拉开抱着她胳膊撒娇的好友。这家伙，高中的时候就喜欢跟她撒娇，恐怕也是拿准了她吃软不吃硬，只是没想到，都已经快三十岁的人了，还是这么……韩静柔无力扶额。
　　“黎霜，新婚快乐。这位是……”韩静柔身后突然出现一位男子的声音，她下意识回过头，却像木头一样愣在了原地。那人穿着一身笔挺干练的黑色西装，身材高挑，面容白净，浑身散发着沉稳不俗的气质。
　　但韩静柔的脸色似乎并不是那么好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真的来了。
　　高挺的鼻梁上方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更显得他更加成熟干练。韩静柔可以明显感觉到，对方眼中显而易见的惊讶。
　　她现在只想拔腿就跑。
　　“介绍一下，这是秦云，是我们班成绩最好的大佬，常年占着年级第一不放手，还是清华的毕业生呢！”趁着黎霜和秦云叙旧的空当，韩静柔默默地进入了餐厅。时间尚早，餐厅里还没什么人，她随便找了位置坐下，开始心不在焉地玩起手机，脑中却迟迟无法抹去那个人的身影和面容。
　　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希望他已经不再怨恨自己了吧……

　　五点半的闹钟一如既往地闹醒了韩静柔，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机械般地洗漱，吃早饭，背上书包赶往学校。一进校门，一块巨大的计时牌映入眼帘——没错，已经百日誓师了。
　　进入教室的那一刻，果然又对上了一双澄澈的眼眸。每天早读，秦云都会站在讲台上读书，算是榜样作用吧。韩静柔没什么反应，放好东西后就开始读书。
　　与其说没什么反应，倒不如说是有些畏畏缩缩。秦云是全校公认的学神，而且长得又好看，别说是高三了，就连高一高二的小妹妹们都极其崇拜他。但她韩静柔，标标准准的小透明，在班里几乎是垫底，虽然她所在的班级是学校的重点班，虽然她知道自己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差，但是，她也清楚，骨子里的自卑并不是只言片语就能化解得了的。
　　就像，不管她再怎么努力，都无法触及到秦云光环的十分之一。
　　所以，她从来没有主动和他交流过，她只能一次又一次感叹“人和人果然是不一样的”。
　　但这一切，直到那一次突发事件后，似乎有了些改变。
　　下了晚自习后，韩静柔带着整理好的数学问题去请教老师，其他同学陆陆续续离开了教室。当她回到教室后，发现灯仍旧亮着，而教室中站着几个陌生的女孩，四处打量着什么。
　　怀着疑惑，韩静柔大步跨进教室:“你们是谁？在干什么？”
　　几个女孩似是被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却始终一言不发。
　　“不说是吧？也没问题，正好我们班主任的办公室不远，不然我领你们去办公室聊聊？”她双臂环抱，俨然一副高冷严肃的姿态。
　　“对不起，学姐，我们走错班了。”撂下这句话后，几个女孩落荒而逃。
　　“走错班了？”韩静柔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嘀咕，虽说疑惑，但料想这些学妹应该不会构成什么威胁，她关了灯，小跑着离开。
　　然而，这种天真的想法在第二天就打了她的脸。她的试卷、书本全部从抽屉中被翻了出来散落在地，不仅如此，坐在秦云附近的几个男生的座位也遭受了同样的“洗礼”，唯有秦云的书桌内，莫名其妙多了一个礼物盒。
　　好吧，她大概知道昨天那群女孩子到底想干什么了。
　　向老师反映过情况后，她生无可恋地开始整理书桌，一边整理一边和前来帮忙的黎霜吐槽此事。在得到“秦云真是桃花运满满”的结论后，黎霜自觉气氛有些诡异。
　　夭寿了!大名鼎鼎的当事人秦云就站在她身后啊！！！
　　话一向不多的秦云没有理会黎霜，直接蹲下身，替韩静柔捡起书本和试卷，徒留黎霜和韩静柔两人石化在原地。
　　“秦云？”第一次，她主动和他开口，“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抬头看着她迷惑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但还是礼貌地回答道:“帮你捡东西啊。”顺便还示意黎霜赶紧回座位。
　　离开好友的韩静柔更觉尴尬，不禁直白开口:“可是，你的朋友们也需要帮忙，干嘛舍近求远来帮我？”
　　“他们皮糙肉厚，自己能解决，你是女孩子。”
　　听罢，韩静柔不免轻轻一笑，说:“这什么形容词……好了好了，差不多弄完了，你快回去吧。谢谢大佬帮忙!”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犹豫了一会才轻轻地说了一句话:“不用谢，还有，这次很抱歉。”
　　“啊？”没等她反应过来，秦云已经走回了座位。好吧，其实，他好像也不是那么高冷，还挺有礼貌的，更没有看不起自己的意思。只是，要是被昨天那群小妹妹知道了秦云的所作所为，估计她们挖地三尺也要把自己给揪出来。想到这些，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是，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此后每一天早上走进教室，对上秦云双眸的时候，他都会带着淡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却让人无法忽视。
　　真的，是错觉吗……

　　临近高考，为了放松学生心情，学校陆续举办了不少体育运动项目。韩静柔倒也不是不喜欢运动，只是想多挤出时间复习。事与愿违，逃掉几个项目后，最后的拔河比赛，因为自身的身高优势和班级内女生寥寥无几的数量劣势，她，不得不参加。
　　行呗，参加就参加呗。所以，有没有人来告诉她，为什么她偏偏要站在秦云前面啊？!这不是给全校心仪秦云的女生找活靶子吗？！
　　“你很紧张？”秦云打量着她的神色，忍不住问道。
　　“没有。”一脸冷漠。
　　“你要再往后来一点，手抓这里。嗯，对，准备了。”
　　哨声响起，双手先于大脑，她紧抓绳子，跟着口号发力，班级不出几秒便赢下一局。
　　韩静柔脸上顿时绽放笑意，元气满满:“不错嘛，很有意思欸。”
　　每一局之前，秦云都会提醒她调整位置，她不发一言，总是虚心接受，然后，在大家的努力下，赢得一场场比赛。
　　“哇塞，我们班是第一!”
　　“大家好棒!好强啊！”
　　“我看秦云最卖力了，拔河又喊口号的。”班主任面带笑意，甚至开起了小玩笑。
　　韩静柔也笑了，露出两个甜甜的小梨涡。她看向身旁的秦云，觉得对方心情不错，便也开起玩笑:“说真的，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很内敛的人，没想到喊起口号那么有劲，我的耳膜都快震裂了。”
　　秦云并不在意，擦了擦汗珠，也露出一个灿若星辰的笑容:“我觉得运动时就应该展现出最真实的自我，况且机会难得，该放松就要放松。”
　　“对了，你刚刚没戴手套，要紧吗？”
　　韩静柔愣了几秒，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因为拔河手掌通红，还有点手抖。她甩了甩手:“没事没事，过一会就好了。”
　　“没事就行，”秦云说，“要高考了，现在可不能出什么意外。”
　　韩静柔点点头，半开玩笑似的说:“不过，就算不出什么意外，我也考不上什么清华北大的……”
　　“那可不一定。”
　　“什么？”她下意识看向面前这位思维缜密的大佬，对方否定她的速度之快，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因为你很认真啊，我相信你高考一定会发挥很好。”仅仅一瞬间，她看着眼前如阳光般温暖的少年，心跳陡然加速。
　　最终，韩静柔只是笑着谢过了他，她很明白，她和秦云从一开始就是两路人。
　　后来上大学，步入社会，不也正好印证了这一点吗？他去了清华求学，日后定会成为国家栋梁，而自己，不过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医师而已。
　　所以，当高考结束，秦云主动拨通了她的电话，告诉她自己喜欢她时，她仿佛被电击一般愣在了原地。
　　秦云……喜欢自己？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甚至觉得，秦云喜欢谁，都不可能喜欢上如此平庸的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唐突地直接挂断了秦云的电话，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当她回过神来，她已经拉黑了秦云的电话，也拉黑了所有社交软件上秦云的账号。
　　斩断一切后路，是她可以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即使她不愿意，即使让自己泪流满面。
　　有个词叫“云泥之别”，那一天之前，她还从来没有理解得如此透彻。

　　“咳咳，韩静柔小姐，你的手机已经锁屏很久了。”一个人的提醒把她拉回了现实，黑乎乎的手机屏幕映出了她的面容，她抬头，好巧不巧看见了那人面带微笑的脸。
　　她尴尬地抿了抿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介意我坐在旁边吗？”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
　　“你坐吧。”
　　正当韩静柔想再次按开手机时，对方却首先发话:“你今天这身很好看。”
　　“呃，谢谢，其实……是黎霜替我挑的裙子。”
　　“嗯，她品味很好，这裙子也很适合你。”
　　这是尬聊吗？韩静柔无言地腹诽，心不在焉地抠着手机壳。
　　她长呼一口气，下定决心道:“秦云，之前的事情，我很抱歉。”
　　“嗯？什么事？”
　　“就是……就是……”韩静柔只觉得脸颊滚烫，估计已经跟喝了酒一样涨红了脸，嗓音愈发细微，“就是，我把你拉黑了……”
　　出乎意料，秦云只是释然一笑:“你还记得啊？那你方不方便告诉我，你拒绝我的理由呢？”
　　对方直入主题地摊牌，韩静柔倒是自在了些许，也吐露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配不上你。无论是成绩，思维，智商，前途，人缘，你都要比我优秀得多。怎么说呢，你就像一只超然于物外的袅袅仙鹤，而我，注定是……”
　　“抱歉，韩静柔，”秦云冷冷地开口打断了她，“这不是理由，这只是你的个人想法，并不客观。”
　　看着他垂下的眸子，韩静柔无奈一笑:“那么我只能说出我的个人想法，说不出什么客观理由。”
　　她不知道对方接下来会用什么样的话堵住她的嘴，但她几乎可以确定，当年不负责任的举动，他的确很在意。
　　抢在对方发话前，她站起身，直视着那对熟悉的眼眸，认真地说:“当年的事情，对不起。但是，我也希望你给予我一些最基本的尊重。”
　　她已经不想再回忆起那段自卑不堪的时光了。
　　“尊重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给的。同理，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被看不起，真正看不起他的，只有他自己。”秦云也站起身，缓缓从韩静柔的身边走过。这些话语如同滴落山泉的水珠，语调不急不缓，却在她的心中荡起阵阵涟漪。

　　韩静柔双手握着轮椅把手，将轮椅从医院大楼内推入花园。
　　这样的日子，已经好几个星期了，只因轮椅上坐着的那人，是秦云。
　　一场车祸，他捡回来一条命，但是，几乎失去了站立行走的能力。
　　但韩静柔比任何人都明白，依秦云的性格，他可能宁愿自己失去的是命。
　　刚开始时，秦云和所以遭受了飞来横祸的人一样，无法接受事实，甚至数次萌生了不该有的想法。好在，韩静柔申请担任他的主治医师，时常关心着他，几星期来，总算让他恢复得差不多，心里也想开了。
　　这段时间，她仿佛重新认识了他。那个总是阳光灿烂、要强好胜的男子，第一次在她面前展示出脆弱的一面。苍白脸颊上无声流下的泪滴，失去光彩的深邃瞳眸，认识他这么久以来，她都是第一次看见。
　　她也这才第一次觉得，秦云和她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是一样的。
　　她将轮椅沿着花园中的小道慢慢推行，直至一处小亭子。
　　阳光洒在轮椅上的身着病服的男人身上，异常温暖。
　　“你说，如果我真的站不起来了，会不会被别人看不起？”他淡淡地开口问道，语气轻描淡写得令人捉摸不透。
　　微风稍稍吹乱了他的头发，韩静柔无言地替他理了理头发，思索了半刻，说:“你忘了你在黎霜婚礼上是怎么跟我说的了吗？”
　　“没忘，”他疲惫地笑了一下，“只是我已经能理解你当初的心理了。”
　　她抿了抿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这么放弃了的话，可一点都不像你啊。”
　　“……是啊，”他闭上双眼，似是感受着阳光的暖意，“所以我还不想放弃。”
　　韩静柔顿觉欣慰:“对嘛，这才像你。”
　　“那么，韩医生，我表现不错吧？能给我一个奖励吗？”
　　“这算什么？等你站起来了，我给你一个大奖励。”韩静柔哭笑不得，但也乐意和他开开玩笑。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食言。”他抬头，注视着她的眼眸。她郑重地点点头，那一刻，他的微笑夹杂着细碎的阳光，如同星辰一般灿烂夺目。

　　“韩姐，今天怎么又没精打采的？”
　　“还不是那该死的相亲对象，我都挑明了不喜欢他，居然还天天纠缠我，真是烦死了。”韩静柔恼怒地吐槽道。
　　“这样啊，不过，韩姐，你也确实该考虑考虑人生大事了，不然就真的嫁不出去了。”
　　“去去去，走开，别咒我。”韩静柔无力地趴在办公桌上，长叹一口气。
　　方才打趣她的同事已经去查房了，只留下她一个人，手机短信的铃声让她浑身战栗了一下。按开手机，她瞬间满脸黑线——怎么又是这个该死的相亲对象？又约她出去吃饭？一气之下，她打下一句“我有男朋友了”回了过去，本指望对方能就此消停，谁承想得到了“把男朋友一块叫去”的答复，还带了几个坏笑表情。
　　真容易让人起杀心啊。
　　“打扰了，这里是韩静柔医生的办公室吗？”极有礼貌的几声叩门声后，她打开门，触上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眸，澄澈深邃。似乎回到了那个特别的午后，与他并肩而立的时光，她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你……你能站起来了？”她上下打量着眼前人，俨然一副脱胎换骨，凤凰涅槃的模样。他仍旧显得成熟稳重，白净的面容带着温柔的笑意。这如梦般美好的一切，却让韩静柔泪流满面。
　　“别哭，我已经没事了，这次来还想问你要奖励呢。”纤长的手指抹去她眼角的泪水，却突然反被她紧紧握住。
　　在秦云诧异的目光中，韩静柔抬起仍旧水汽氤氲的眼睛，认真地说:“秦云，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一顿尴尬的晚餐之后，韩静柔邀请秦云去自己家中坐坐。一想到那家伙惊讶的表情和一副电灯泡的做派，韩静柔心底不由得涌上一股痛快淋漓之感。
　　“我明明是来问你要奖励的，却被你当了工具人。”知晓实情的秦云无奈地笑笑，但心中并不在意。
　　韩静柔觉得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地说:“这次真的是事出有因，抱歉。我保证，你想要什么奖励我都给你，而且翻倍!”
　　秦云顿时失了言语，他站起身，走到韩静柔面前，垂下好看的眼眸注视着她:“那么，我想要你嫁给我。”
　　像是耳朵出了问题，大脑开始充血，韩静柔愣在原地:“什……什么？进展这么快……的吗？”
　　“不快啊，”秦云意味深长地笑了，“本来我想要的就是你和我在一起，既然奖励翻倍，那不正好就是你嫁给我吗？”
　　“……其实你就算站不起来，我也是会答应的。”她红着脸轻声细语。
　　“可是我总觉得，求婚这种事情，还是需要我站起来的。”说着，她看见眼前高挑的男人缓缓地单膝跪下。
　　他的手中，像是有星辰，熠熠发光。

　　“……我就知道，两位一起来，我势必要被喂狗粮。”哀怨地将报酬收好，我嘀咕了一句。
　　两人仍是十指相扣，不离不弃，微笑地注视着彼此。
　　在我自己开的店里，我真是太多余了……
　　“不过也难得，做了那么多单，总算有个结局圆满的。”
　　“虽然不知道你们下一世能不能再见，不过，既然知道珍惜彼此，那么这一世，你们就算没有白活。”
　　直到送走了这对夫妻，门外的鬼使才慌忙冲进:“奈何桥有急事需要叶茗姑娘相助!”
　　“什么急事？我还能帮忙？”我停下手中的活计，疑惑不解。
　　“又有人记忆错乱，走火入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