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痕》雪衣灼华

4、铅华不语 一 “…

　　“……卧槽，你谁啊？我的研究室你怎么进来的？”楚裳抱着一叠刚刚从资料室借来的资料走进自己的研究室，进门就看见一个面容清俊、身着汉服的男子，她的脑袋上似乎冒出一大堆肉眼可见的问号。
　　那男子见了一礼，温润的嗓音似流水潺潺:“见过姑娘，在下桃夭。”
　　“桃夭？！”楚裳下意识托了托眼镜，瞟了一眼桌上的古籍，又看了一眼面前彬彬有礼的男子，随即开始怀疑人生。
　　开什么玩笑？!她不过是在研究修复最近出土的记载诗经的典籍而已，敢情还有一首诗活过来了？!
　　作为一个典型的无神论者，楚裳的第一想法:报警!
　　“姑娘无需惊慌，在下并非歹人。”男子无奈地笑了笑。楚裳愣神了几秒，随即无力扶额，好吧，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的表情从来都是写在脸上的。“姑娘若是不信，可亲自来查看。”说罢后退了几步。
　　楚裳谨慎地走到桌前，她正在进行修复的那一页——《桃夭》果然不见了!她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没想到对方竟是对答如流。好吧，这下她不想信也得信了。

　　“这是我家，快进来。”想起这一路上同事大量自己的微妙眼神，楚裳一脸黑线。这下把他带到自己家，估计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更让人崩溃的是，那家伙居然站在门口说什么都不肯进来。楚裳大概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直接动手把他拉了进来。
　　“行了行了，别跟我提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这都是21世纪了，不是你们几千年前好不好？”看着男子面如冠玉的脸庞露出些许茫然神色，楚裳觉得有点好笑。
　　“对了，还没自我介绍，我姓楚名裳，是一位文物修复师。”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吗……好名字。不过，文物修复师，是什么？”
　　“是一个对破损文物进行修复的职业。”
　　“那你方才在修复的……是在下？”
　　“呃，你可以这么理解。”
　　男子勾起嘴角，又行了一礼:“那真是有劳姑娘了。”
　　楚裳微微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随后问道:“那你呢？该不会是从书里跑出来的吧？”
　　“在下生于《桃夭》，但并非《桃夭》。千百年来，这首诗被百姓传颂，得以汇聚人间万念，寄托了无数人的希冀与情感，在下才因此出现。”
　　“那要照你这么说，岂不是每一首诗都会有像你这样的……呃……类似于灵识？”
　　“此言不差，只是并非每一首诗都能流传至今。只是，在下的朋友们或是日渐颓弱，或是已经消散，再也无法复原了……”
　　楚裳愣在了原地，想说些话来安慰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大脑也一片空白。男子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浅浅一笑:“所以才需要你们来帮我们啊。”
　　楚裳眼眸一亮:“对啊，这本来就是我们文物修复师的工作嘛!你放心，我一定会尽我所能修复好那本古籍!”
　　“在下便在此谢过了。”
　　往后的日子，楚裳仍旧每日去研究所工作上班，桃夭则独自留在家中，好在楚裳开放了书房的使用权，他也不至于太过无聊。
　　有时候，楚裳会带着他去郊区遛个弯，那里也许是最接近他印象中的过去的地方。
　　“好看吗？”楚裳坐在草地上，兴致勃勃地问。
　　桃夭思索片刻，道:“不及当年。”
　　“你就担待一下啦，”楚裳尴尬地笑了笑，“这已经是环境比较好的地方了。”
　　“我知道，谢谢你。”桃夭轻声道。
　　“啊？你说什么？”
　　“咳，没什么。”

　　“桃夭，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做的事情好像没有什么意义。”楚裳躺在沙发上，盯着自己因为工作了一天而有些颤抖的右手。
　　“何出此言？”桃夭合上了手中的书，语气中有一丝诧异。在与楚裳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他还真没见过她这么没有干劲的样子。
　　楚裳长叹一口气:“这几天研究所向大众开放介绍文物，可是大部分人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我们做文物修复，不就是为了把文物重新带入大众视野吗？可是，这真的有意义吗？”
　　“那你觉得，我的存在有意义吗？”桃夭不知何时走到楚裳身边，凝视着她的脸。
　　“当然，你可是桃夭啊。”楚裳疲惫一笑。
　　桃夭微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抚了抚她的面颊:“有没有意义，会交由时间来证明，不用多想。你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骨节分明的手温柔地遮住了她的双眼。
　　“唔，是做梦吗……为什么我听见了敲锣打鼓的声音啊……”楚裳揉了揉眼睛，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正站在街道一侧，身边的平民百姓全部穿着汉服。“我靠，穿越了？!”随即她便发现了端倪——人们似乎都能直接穿过她的身体，而且也没有人注意到她。好吧，她可能只是灵体状态，上帝视角。
　　自从遇见桃夭，她已经不觉得这种事奇怪了呢……
　　“让一让，让一让啊，新娘子要过门了啊。”楚裳循声望去，花轿正向这里靠近。新娘下轿后，似是极不情愿。风吹起红盖头，楚裳好巧不巧看见了红盖头下滴落的泪珠。
　　“这……这是强娶吧……”楚裳心想。这种事情放在古代其实并不少见，但如今她亲眼目睹豆蔻年华的少女踏入火坑，心中竟有些酸涩。
　　和楚裳一样，在场的人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少女天性刚烈，宁死不嫁，一头撞在墙上，晕死过去，一株新桃，如同被踩在地上碾个粉碎。
　　楚裳不想看那触目惊心的血痕，但她根本移不开目光。明明还在唱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却早已失去了原有的光华色彩。鲜血染衣，如桃瓣纷飞。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不停颤抖，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
　　“楚姑娘，醒醒了，你还好吗？”
　　楚裳睁开眼，纷乱的街道已经不见了。她坐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桃夭会心一笑:“那不是梦，是我让你看到的。”不等楚裳发话，他继续说:“那些是我当年亲眼所见，在那之后，我便陷入了迷茫彷徨之中。我不知道我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继续存在下去，直到……”
　　“不是，这也不能怪你吧。”
　　看着楚裳认真的表情，桃夭噗嗤一笑，拍了拍她的头:“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是谁，都有怀疑自己的时候。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好了。”
　　“那你看到那样的场景之后，遵从了自己内心的什么呢？”
　　“这个嘛，是秘密……”

　　“桃夭，那部典籍我终于修复完成了!研究所还宣布这个周末要和博物院合作举行一次展览，你要不要一起去？”
　　桃夭看着她熠熠发光的眼眸，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想必都是些老朋友，就不去了。”
　　“好吧，估计你也不喜欢嘈杂的环境，那就好好在家待着吧。”楚裳装作满不在乎，实际上有些失落，只是，她并没有注意到桃夭脸上略显阴沉的表情。
　　当天夜里，楚裳站在卧室的窗前发呆，脑中却全是那个人温润的笑容。
　　“靠，我不会喜欢上他了吧？”她扶额，仔细思索。想来自己母胎单身24年，对于喜欢一个人也没有经验。果然，书上说的没错，像这种温文尔雅又面容精致的男子是会坏人心水的。
　　突然，一股淡淡馨香如流水一般温和地在房内弥漫，她尚未回过神来，便被一人从背后用双臂挽在了怀里。
　　“桃夭，你这是……”
　　她看不见他的脸，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只能一动不动僵在原地，却抑制不住心跳的骤然加速。
　　那人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细语道:“如果我走了，你会想我吗？”
　　“什么？你要去哪？”这个无厘头的问题让她有点猝不及防，她下意识想回过身去，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
　　桃夭愣神了一会，还是坦白道:“既然古籍已经修复完成，我也该回去了。这段时间，谢谢你，也……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对方没有回答，楚裳似乎预料到了这个结果，笑了一下:“替你们修复好了古籍，我就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是吗？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桃夭咬了咬唇:“不，你是一位很优秀的文物修复师。我所见其他修复师，不过是修复了古物的身形，唯有你，不将我看成器物，也唯有你，能够修复我的心。”
　　“当年我所遵从之内心，不过是心存侥幸，想着总有一日会有人拯救我，告诉我自己存在的价值。我等了千年，直至遇上了你。”
　　“如果可以，我想陪你走到世界尽头，但是，是时候该回去了。”
　　楚裳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感情，用力推开了他:“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是觉得我会好言好语地挽留你吗？这样做很有意思吗？”
　　“回去也好，我迟早有一天会把你忘得一干二净，此后你的事情再与我无关!”
　　桃夭闻言，只是轻轻一笑，渐渐隐去了身影，房间内的馨香也慢慢淡去。
　　不知何时，她似乎听闻一声悠然长叹:“如此最好……”轻轻的，淡淡的，像是从天边传来，听得不太真切……
　　翌日醒来，家中仍是她一人。
　　“嘶，我房间里怎么有股花香？”
　　她觉得自己可能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或者重要的人，但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这里是帮人恢复记忆的，你倒好……”替桃夭抹去了楚裳的记忆之后，我还是忍不住腹诽了两句，“这么瞒着她真相，真的好吗？”
　　桃夭垂下眼帘不语，我摩挲着宽大的衣袖，状似惋惜道:“唉，那古籍也是蹊跷，残缺之时会不断吸收修复者的精神能量，那段时间要不是有你在她身边护着，估计她早就去找孟婆报到了。”
　　“所以她不应该卷进来。”沉默许久的桃夭终于暗暗发声，虽不响亮，却无比坚定。
　　“还打算见她吗？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
　　桃夭笑着摇摇头，释然一笑。
　　“痴儿，像你们这样从古物中生出的灵识，不知道有多少渴望遇见一个不把他们看成器物的人。好不容易被你碰见一个，居然就这么放弃了。”
　　“她很好，值得被更好的人珍惜，但那个人不会是我……”
　　“希望她能够像对你那样，对待每一件她经手的古物吧。蒙尘这么久，他们可能都需要被修复一下心灵……”我意味深长地看了桃夭一眼，勾唇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