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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面桃花 一
戏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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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班挂了几天的白绫终于被摘下了,但众人脸上的悲伤神色仍未散去。
棺椁中的那人,白发苍苍,面容安详。他是这个戏班的老班主,亦是瑾瑜的父亲。
而现在的瑾瑜,一袭孝服,跪在棺椁前,面色惨白,一言不发。她的眼角氤氲着水汽,似乎点了桃花妆一般泛着微红。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她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这是……什么地方?”她心想。“我不是在大学的图书馆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魂穿老梗了……但真没想到这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一阵头痛欲裂,不属于她的记忆涌入脑海。一团浆糊之中,老班主临走之前的话语格外清晰:“瑾瑜啊,你要照顾好大家,把这戏班延续下去。身在乱世,也不能忘了老祖宗的东西……”虽不是亲生父亲,但这句话着实在她心中直通通地打上了一个感叹号。
“班主,节哀。”她抬头,一张面容精致的白皙面庞映入眼帘,如果没认错,此人就是戏班的台柱子——铭枫。
也是多亏了有这台柱子在,在这军阀混战的乱世,这戏班还算支撑得住。不过,从他眼中,不难看出担忧的神色,毕竟在瑾瑜的记忆里,这原身从不把戏班当回事,大小事宜都是老班主打理。
但现在她来了,她绝对不会让戏班在自己手中没落。
“世间离恨何时了,不谓英雄少。”
“玉帐佳人血泪,满东流——”
悠扬如珠玉的唱词回荡在戏院上空,台下座无虚席,多是些达官贵人,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刚开始,在21世纪一向喜欢清净的瑾瑜不免觉得聒噪,但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炼”,她倒也慢慢习惯了。数月来,但凡铭枫上台,观众势必不在少数。据说他还是城中最负盛名的戏子,所以多少人慕名而来不足为奇。
瑾瑜正想事出神,一曲已毕。
“这场辛苦了,你先歇歇。”铭枫走过她身边时,脂粉的香气扑面,不免熏得她有点眼神缭乱。
“多谢班主关心。”这个人啊,几个月相处下来,就没见他主动和别人说过几句话,但他十分认真专注,每日除了练习唱腔和基本功,几乎看不见他做什么闲事,也难怪会成为台柱子。
瑾瑜仍是无奈地笑笑,招呼着准备下一场了,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铭枫那带着复杂神色的表情。
虽说这家伙话不多,但其他的戏子们性格都挺好的,只是她总是不满他们自认自己低人一等,每每想大发议论,却欲言又止。
瑾瑜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承想一个清冷如水的嗓音骤然出现在身后:“班主何故叹气?这数月来,戏班在班主的打理之下走上正轨,班主又有何忧虑?”
她下意识转过身,眼前的男子已卸下妆容,黑色长发如瀑。不知是不是长期涂脂抹粉的缘故,那人面若桃花,五官精致,一双凤目总是炯炯有神,仿佛精心雕琢过一般。几个月来,她总是无法直视这位美人的脸,这下子,估计心跳又开始骤升了。
瑾瑜收拾了下心情,只摇了摇头。
“我问你,现在这种日子,真的是你想过的日子吗?”
“老班主收留我,给我活下去的机会,已是万幸,我已经满足了。”
“我的意思是……现在的世道,军阀混战,民不聊生。”瑾瑜不由得瞥了一眼戏班门外的街道,轻声道,“富人不知穷人苦,当官的不知百姓难。这种日子,真的是你想过的日子吗?”
“班主,你……”不用回头看,就知道他脸上是一种什么表情。
瑾瑜笑了一下:“罢了,当我大白天发癔症好了。”
“铭枫,找我什么事直说吧,茶什么的就不用麻烦了。”
我踏入铭枫的房间,环顾四周。想来这人也极爱干净,头面戏服摆得整整齐齐,房内还有着淡淡的茶香与脂粉味。
“茶早已备好,还请班主不要嫌弃。”他宛如柔荑的手将茶盏轻放在桌上,橙色的灯光温柔地打在他水润的面庞,似是又添了几分诗意。
他正对着她坐下,发丝如若丝绸飘动。
“班主,恕我直言,老班主走后,您就像……变了一个人。先前您从不过问戏班的事,但在那之后您做事一直井井有条,打理起来也是得心应手,而且,您对我们,似乎过于关照了……”他的声音逐渐微弱,一双朱唇早已不似台上那般灵动。
瑾瑜噗嗤一笑:“那你是觉得,我不是你们老班主的女儿?”
“并无此意!”
看着他不假思索澄清的略带慌张的模样,瑾瑜觉得挺有趣:“说起来,这好像是你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这么多话呢。”
瑾瑜站起身来,眨了眨眼睛,挑逗似的说道:“铭枫,我告诉你个秘密吧。其实,我的确不是你们老班主的女儿。”
“班主,不好了,张小姐又来了,还说今天见不到铭枫就不肯走!”
瑾瑜无力扶额,这些天,这张小姐每天都来戏班找铭枫,变本加厉。“真是,我戏班的台柱子又不是她家的!”
待瑾瑜来到大门,张小姐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期待变成不屑:“怎么是你?我要找的人呢?”
瑾瑜心中吐槽两句,还是挤出一副虚伪的笑:“您找铭枫吗?他今天嗓子不太舒服,我就没让他登台,张小姐不如改日再来吧。”
那嚣张跋扈的小姐岂是讲理的人?“昨日明明还好好的,今日怎么就不能登台了?让他出来见我,否则我让人砸了你这戏班!”
“张小姐请慎言,据我所知,您父亲还是挺喜欢听我这儿的戏的,要是这戏班没了,不知您父亲会作何感想呢?”
“你区区戏班班主也敢威胁我?”
瑾瑜正想开口之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在她的唇上,惊诧之时,只听那个不能再熟悉的声音说道:“非也,班主所言只是事实,并无威胁之意。只是,在下身份卑贱,实在难当张小姐如此抬爱。而且,这戏班与班主皆是在下珍视之物,恳求张小姐莫要为难。”
张小姐走后,瑾瑜才渐渐回过神来。遣散了众人,她的心仍旧久久无法平静。
铭枫那家伙,知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啊?!什么珍视之物,戏演多了说什么都跟真的似的!
“你,跟我过来!”
铭枫没说什么,只是笑着耸了耸肩,乖乖跟着瑾瑜到了后院的桃树之下。
看着瑾瑜那张清秀的面庞难得露出怒意,铭枫倒是有些手足无措。
“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干了什么?”
“替班主解围而已。”
“……”还真是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瑾瑜叹了口气,理了理铭枫被风吹乱的长发:“我不是早就和你说了,我不是你们老班主的女儿,你倒也不用把我当成班主看,毕竟……”
“但我的班主是你。”
“带我们走出绝望的人,无论何时都把我们护在身后的人,都是你。”
瑾瑜一怔,下一刻,她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便被紧紧握住:“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我知道,人应知恩图报。我不知要做什么才能报答你,所以我只能尽我所能,让你不受到伤害,虽然,我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
瑾瑜垂下眼帘,不着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无奈摇头,半开玩笑地说:“你啊,傻不傻?
我一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尚且明白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身处乱世,又怎么能那么轻易地相信外人呢?”
“你是外人吗?”
四目相对,他的眼眸深邃如水,看不出半分迟疑,而是坚定与信任。这家伙,固执得有些可爱,这下倒是让瑾瑜苦笑不得。
“何必呢?算了,输给你了,下不为例。”瑾瑜慌忙低下头,尽管她觉得自己的脸颊已经如火烧般滚烫。
“对了,班主,你说的和平年代,是什么样子的?我们有机会看见吗?”
“那可能要说很长时间,你想听吗……”
“铭枫,以你的身份,收集情报虽说方便,但身份一旦暴露,你的下场可想而知。所以,你真的想好了吗?”
化妆间内,只有两个人,一人身着戏服,端坐镜前,仔细地上着妆。话音未落,只见那人轻轻点头。
瑾瑜沉默半晌,自嘲道:“当初就不该和你说那些事。”
“班主不必担心,我自会处处留意。这是我的愿望,我希望你说的那个和平年代可以早日到来。我真的,很想看看。”
瑾瑜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笑:“我知道的……我明白……”她已经不想再劝了,毕竟劝了也没什么用。她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自私,不能因为私心浇灭他的激情与希望,哪怕,她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他身陷危险。
她看着他走上台的背影,眼神迷离。
瑾瑜面色凝重地看完了手中报纸,放在桌上,继而轻声说:“军阀和日本人快打到这里来了,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铭枫踌躇良久,瑾瑜只看见他的指甲深深刺入手掌,却始终不发一言。
“是打算把人引到这里来,同归于尽什么的?”
铭枫猛地抬头,惊讶于瑾瑜一猜即中,更惊讶于她说出这句话时的云淡风轻。
“……是。”
这种戏份啊,见多了。她倒也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的一击即中。
“哦,戏班没了倒也没什么,人还在就行。但是……”剩下的话,即便她不说,两人都心知肚明。
真的到了那一天,瑾瑜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得那么镇定自若,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她不停地深呼吸,想让心跳慢下一些,但只是徒劳。
瑾瑜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整了整最小的学徒的衣襟,从容道:“戏班的后门已经吩咐人打开了,大家可以从那里逃走,但不要惊动敌人。”
“那班主呢?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她的双眼蒙上一层氤氲,却带着无尽的温柔,“我就不了,有你们在,戏班才在啊。记住了,谁都不许回来,尤其是你,铭枫。”
瑾瑜愣了半刻,注视着那张面若桃花的脸,似乎极力想刻入脑海。她吸了吸鼻子,却再也止不住泪水,哽咽道:“以后我也没办法护着你们了,不管到了哪里,都要记得,你们是堂堂正正的人,和那些权贵没什么不同,所以,别那么容易被人欺负。”她伸手抹去眼角的泪珠,说:“还有,你们一定要相信,你们一定会迎来一个和平的年代。”
“相信我。”
哭着又笑着站起身,她揉了揉孩子的柔软的发顶。
“对不起,班主,可我不能听你的话。”
还未意识到声音的主人是谁,瑾瑜眼前一黑,那人微冷的手遮住了她的双眼,她却被揽入一个温暖、带着脂粉香气的怀抱。
后颈被重重一击后,瑾瑜便失去了意识。她自是不知道,那人落在她额上的深深一吻,还有那句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听见的“我爱你”。
“此生能够遇见你,我早已无怨无悔。若是有缘,希望下辈子,你还能做我的班主。”
我叹了口气,递过一块洁净的手帕:“擦擦眼泪吧,瑾瑜班主。”
瑾瑜道了谢,一言不发。
尴尬的氛围中,我忍不住发问:“不觉得可惜吗?你对他用情至深,一生未嫁,却到死都不知道他对你的情意。他甚至连你的真名都不知道吧。”
眼前的娴静女子也不恼,只是淡淡道:“可就在刚才,我都知道了,这就够了。当初我决定留下,是因为我从和平年代而来,生来就拥有他们追寻了一生的东西。只是,到最后,他也没能看见真正的和平……”
“倒也未必,”我打了个哈欠,“他说不定早就轮回转世去过好日子了。”
“您真会说笑。”瑾瑜淡淡一笑。
“和平的到来本就是无数人用鲜血和生命造就的,你也不必太过自责。我不确定铭枫要代替你留下的原因,但我想,那个时候的他,心中应该是有比‘看见和平’更强烈的愿望吧。”
瑾瑜会心一笑:“您留在这里这么久,是也有什么强烈的愿望吗?”
“倒也没错。你是不知道,那家伙嘛,和那个叫铭枫的人一样傻!”我笑了笑,心却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珍视之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