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镜花水月(四)   五年后 ...

  •   五年后的科举揭榜之日,众学子早早便来到了榜前,将本不宽阔的地方挤得水泄不通。
      人人都想挤到最前面,最早见证自己的名次。
      人群当中,有尚年轻的后生,亦不乏头发花白、为科举奔波了一生的可怜人。
      “哎,哎呦,” 一位五十来岁的考生被挤到在地,无奈摇头自嘲,“这把老骨头啊……”
      “您没事吧?”
      软糯温润的嗓音让老者有些吃惊,他迟疑地抬头,只见一张白净的面孔,面容清秀,挂着和善温暖的笑,弯下腰对他伸出了手 。
      老者连忙赔笑:“没事没事,谢谢你啊小伙子。”
      在这位青年的帮助下,老者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稍稍打量着眼前的这个人,只觉得气度不凡,有一股很温柔的书生气 。
      “你也是来看榜的?”
      “正是。” 青年温柔一笑。
      “我看年轻点的小伙子都争着抢着挤前面去呢,你好像不着急。”
      “的确不急,该是谁的名次,到头来还是谁的。”
      老者开怀大笑:“你这年轻后生,我考了那么多次试,看了那么多次榜,还真没见过一个像你这样的。有趣有趣!”
      “揭榜了!揭榜了!” 人群顿然一阵骚动,如同涌动的潮水,一瞬间便把老者的话语淹没。
      “杨凝白!状元是杨凝白!”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人群中有人惊呼,有人懊恼,有人争抢,有人疯癫,不论名次,不论成绩,一瞬间,仿佛人生百态都尽收眼底。
      青年只是淡淡地看着这出闹剧,微皱眉头,转而对着旁边的老者说:“您不去看看吗?”
      “等人走了再看吧,” 老者叹口气,又说,“你呢?”
      青年整了整衣衫:“我已经看到了,先告辞了。”
      “看到了?” 老者震惊。
      青年轻笑了一下,对着老者行了一礼,道:“初次见面,还没介绍,在下姓杨,名凝白。”
      “你就是……”
      还没等老者说完,青年便将食指置于唇前,微笑着示意老者不要声张,他淡淡道:“此处太过嘈杂肮脏,在下便先告辞了,您也尽早离开吧。”
      说罢,他扫了一眼皇榜,眼眸中不带任何感情波动。
      老者无奈,他还没看到榜呢,怎么就有人催他走了?看着青年飘飘然的背影,再看看那些疯狂的考生们,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摇摇头笑了起来:“无妨无妨,反正也是最后一次咯……”
      他没去看榜,而是踏着青年走过的那条路,慢慢远离了嘈杂。

      午后的翰林院,卷宗阁内只有几个人昏昏沉沉地整理着书卷,时不时耷拉着脑袋磕几个头,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敲敲太阳穴让自己保持清醒。
      青年身着官服,挽着发髻,在偌大的卷宗阁内显得身型娇小。与昏昏欲睡的同僚相比,他倒是精神不少,一双澄澈的眼眸仔细校对着卷宗 ,他的指尖沾染上浓浓的墨香与纸香,几缕碎发自鬓间飘下,悄无声息落在泛黄的卷宗之上。
      自他来到这翰林院,已经一年有余,在所有同僚的眼中,他仿佛一个工作狂一般,无论什么时候,都把朝廷的事情放在首位,不少翰林院的前辈对他赞赏有加,更是有日后提拔之意。
      更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面对这般难得的肯定,他只是笑着接受,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张扬,依旧勤勤恳恳,仿佛喧嚣尘世、赞扬批评全部与他无关。
      在这个年方二十的年轻人身上,仿佛能看到同龄人没有的淡然与素净。
      似乎从没有人能看懂他的内心。
      青年慢慢合上了手中的卷宗,置于一边,暗自松了口气,闭上眼睛。因为看得有些久,一闭上眼就感觉到酸涩胀痛。他摩挲着手指,因为翻动卷宗,已经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茧。
      卷宗阁内鸦雀无声。
      青年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大脑放空,忽地冒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想法:
      ——如果一切都和那个人说得一样,现在他会是什么样?
      自从知道毕家被贬后,这些年,他发了疯似的读书,几度把自己逼成一个书呆子。他天生聪慧,年纪轻轻便一举夺魁,成了人们口中的“神童” ,在翰林院入职,此后余生吃穿不愁,甚至还得到前辈的青睐,仕途也可算平步青云。
      但是,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觉得他身边缺了一个人。他在等他。日复一日的努力,只是为了等他回来。
      他想证明他不会食言,任何时候都不会。
      这么想着,他随手拿起一份卷宗,百无聊赖地翻看着。
      毕岚风。
      是错觉吗?好像在卷宗上看到了这个名字?
      他打起精神。
      没有错。
      那份卷宗上记录了数年前毕家被贬的事件。
      他像魔怔了似的。当年他父亲早就闭口不谈此事,但冥冥中 ,他还是觉得缘分未尽。
      卷宗上所写,毕家贪污受贿,情节恶劣,全家被贬通州,若无诏命,不得返京。
      只是这记录模棱两可,加之这罪名是当年丞相所弹劾,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但不管怎样,看见这些文字的时候,他的心中徐徐出现一股暖流。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在这么些年里,没有出现过一次。
      就如同,他再也没有见过毕岚风这位至交好友一样。
      休沐时分,他简单收拾了行李,准备赶往通州。自己的东西没带多少,更多的是打算带给毕家的钱财和衣物。
      他租了辆马车,快马加鞭地赶往通州。
      “小兄弟,你在通州是有什么亲人吗?”
      “我朋友一家,就在通州。”
      车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表情看起来很是不解,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再没说什么。
      一路舟车劳顿,几天后总算即将到达。从小到大,他就因为身体原因没怎么出过京城,自然也没有想到通州居然这么远。若是算上赶回京城的时间,他或许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
      下了马车,便颤颤巍巍走过来一位老人向他乞讨。他见状摸了些碎银,车夫忍不住笑:“小兄弟,你出手未免太阔绰了吧。这通州啊,向来是穷乡僻壤,往前走啊这种乞丐多着呢,个个都像这样施舍,你非得散尽家财不可!”
      听了车夫的话,他不由得心中一紧。
      看来这些年,他们应该过得很不好。
      “小兄弟,你要去看谁就赶紧去吧,估摸着你应该没多少时间能耽搁。”
      他先谢了一声车夫,带着行李向前走。车夫说得的确没错,他踩着一路泥泞,两边的乞丐见他走来,纷纷伸出枯槁如柴的手,一瞬间让他有一种身处地狱的感觉。
      他稍稍向两边瞥去,有老人,有小孩,有妇女,也有男人,衣着破烂,面如死灰,苟延残喘。他咬咬牙,有意躲避开那些人的眼神,这眼神虽有失望,但更多的是麻木,甚至,已经看不到光。
      越看他便越发担心他的好友如今是何境地。
      往前走走,总算看到了稀稀疏疏的人家,但也不过是些简易搭成的茅草屋,风一大就会被吹走、一下雨也会漏雨的那种。
      土地大片荒芜干裂,根本种不了什么庄稼。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询问了一户人家。通州这种寸草不生的地方,不会有人发了癔症举家迁徙过来,除了毕家,村民的印象还算深刻。
      看着眼前这间与其他无异的茅草屋,他不由得想起了在京城那不算恢宏却雅致古朴的毕家府邸,只觉得一阵晕眩,一时竟不知自己所处是虚幻还是真实。
      “杨……杨哥哥?”
      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一位少女拿着破旧的木盆站在他面前,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他顿觉热泪盈眶,哽咽着说:“小潼儿……你是小潼儿……”
      少女穿着粗糙布料做成的衣服,身形也因为营养不良异常瘦小。
      她本该是集全家人宠爱于一身的小姐……
      “你的家人们呢?”
      “爹娘来这没多久就生病去世了,哥哥他……”
      “他怎么样?”
      杨凝白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卧病在床、身形枯槁的这个人,是他最好的朋友。已经瘦得颧骨突出,嘴唇干裂。
      照小潼儿所说,一家人不约而同把衣物和食物都留给了自己,相当于把唯一生的希望留给了她。
      毕岚风,已经撑得够久了……
      “岚风,我来了,我来看你了。”他在毕岚风耳边轻轻道,温柔得像水一样。
      “凝白……”
      “嗯,我在。”
      毕岚风声音很小,他也下意识放低了声音,一瞬间,他们的谈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了他们。
      “别靠太近……”毕岚风还没说完,就无力地咳嗽了几声,“可笑么?当初信誓旦旦说要征战沙场的那个人,变成这幅鬼样子……”
      他用力摇了摇头,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
      他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娓娓道来,毕岚风闭上眼睛静静倾听,枯瘦的面庞露出难得的微笑,仿佛听的是自己的光辉经历。
      他满足地笑着,杨凝白却说着说着就哽咽了。
      “对不起,岚风……真的对不起……”
      “何必道歉?你又没错。”
      “当年我不知道你家出了这些事,我甚至,都没有见你最后一面。这么多年我一直忙于科举,我想着履行自己的诺言,我不知道你过得这般苦……我真的一直都在等你啊!”
      毕岚风沉默良久,道:“你回吧。”
      “你们跟我走!”
      毕岚风无力地笑了:“陛下的命令,我们回去就是死。反正我也活不久了……”
      “那小潼儿呢?你死了,她就是一个人了啊!”
      毕岚风愣了片刻,淡淡地说:“其实到了这里,死是迟早的事。你走吧,别再来了……”
      毕岚风说罢,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同样,杨凝白也没有看到那一刻,毕岚风眼中流下的热泪。
      毕岚风没有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杨凝白会找到通州来看他。他早已丧失了活下去的希望,即使杨凝白出现,仍旧没能燃起,但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释然与快乐,他突然觉得,苟延残喘那么久似乎有了价值。
      杨凝白在等他,某种程度上,他又何尝不是在等杨凝白?
      不知何时,他好像看到了一片刺眼的雪白,那片白色之中,有两个少年,一坐一立,眉开眼笑,意气风发,仿佛发着光。那片白色之中,他们立下了一生的誓言。
      还拉了勾。
      毕岚风笑了起来。这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啊……
      “没想到最后,居然是我食言了。”
      “下辈子,换我等你吧。”

      我猛然惊醒,一睁眼便看到了那面熟悉的鬼面具,差点又吓昏过去。
      “醒了?”
      我敲了敲额头,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冷汗。
      “那个,杨凝白怎么样?”
      “放心,暂时控制住了。”
      “呼,那就好。”
      “咳咳,你再这么瘫下去,我的胳膊可就受不住了。”白无常有点无奈地说道。
      “啊?”
      我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刚才一直都是枕在白无常的臂弯里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嗷!”
      我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好巧不巧磕在白无常的面具上。
      嘶,还挺疼。
      我摩挲着被磕痛的额头:“对不起啊,你没事吧?”
      他摇了摇头。
      “对了,我这是睡了多久?”
      “你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吗?”他站起身来,揉了揉那条被我枕麻的胳膊,“你当时,被杨凝白的怨气影响了。”
      “我?我被影响了?那……我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没有。你当时只是失去意识晕了过去,不过,”他踌躇片刻,说,“你知道毕岚风?”
      “我猜应该是我看到了杨凝白的记忆吧,他和毕岚风曾经是至交好友。嗯?我刚刚说梦话了?”
      “差不多吧。你等会先回去好好休息,我去奈何桥一趟。”说罢,白无常招呼了一位阴兵送我回去。
      还没来得及问他去奈何桥做什么,他就离开了。
      “叶姑娘,您没事啦?您不知道,您倒下去的时候可把我们吓一跳,还好有大人在。”
      “是啊,”我笑了笑,“这次真得谢谢你们白大人了。”
      “之前白大人突然倒下的时候,咱们也都挺害怕的。”阴兵有些憨憨地笑。
      “看来你们对他很信任嘛。”
      “白大人虽说严肃了点,但也是极重情义的,只是无常司之外的人不理解而已。刚刚多亏了白大人一直用法力压制着怨气,叶姑娘您才没事的。”
      “一直?”我有点惊讶。
      “是啊,大人一直守着您呢。”
      我忽地停下了脚步,阴兵有点疑惑:“怎么了,叶姑娘?”
      “啊,没事。那个,”我不太好意思地开口,“你们大人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或者喜欢做的事情吗?我想谢谢他。”
      看到阴兵的表情,我觉得这话问出来着实是有些难为他了……
      “好了好了,当我没问……”我立马赔笑,“也差不多到了,你回去吧。”
      “哎,好嘞!叶姑娘您早点休息!”阴兵冲我挥了挥手,一时竟有些可爱。
      我慢慢走到房门前,鬼使神差地看了白无常的房门一眼,叹了口气,倚在墙上,脑中一遍遍思考着阴兵和我说过的话。
      一直……守着我吗?
      我深呼吸几口气,还是没能压制住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
      我抬头。
      远方即将天明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