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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镜花水月(三)   没想到 ...

  •   没想到,跟这家伙正式打照面也没几次,他居然还能记住我的样子。
      世界就真的这么小?!
      白无常有意将我往他身后带了带,用清冷的嗓音严肃发问:“阁下何许人?怎会认得我无常司的贵客?”
      什么情况?他不记得杨凝白了吗?
      杨凝白只是冷笑,但不知是因为怨气折磨的痛苦,还是面容苍老扭曲的原因,在我眼中,这家伙的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哈哈哈哈哈哈……好命……真好命……咳咳……” 说着,竟吐出一大口黑血。
      “白大人,再不采取措施,他会不会变成厉鬼?”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死死地盯着杨凝白,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你想救么?” 他冷不丁问我一句。
      而我,居然有些语塞。怎么说呢,眼前的这个人,可是害死了过去的我、我的家人们的凶手啊 ,我虽好说话,也明白以德报怨这个道理,可是,杨凝白身上背负的那么多人命,让我实在说服不了自己。
      “若我不救,会怎么样……”
      “待他堕为厉鬼,送去处决。”
      怨气继续蔓延,杨凝白的状况也越来越不稳定了,我们又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若我不救,也许确实能让杨凝白尝尝苦头,可是我若真的如此,他堕为厉鬼,大家的安全也无法保证。况且,这期间根本没有其他办法阻止怨气的扩散蔓延,万一感染了其他患者甚至是阴兵们 ,后果更不堪设想……
      我一咬牙:“便宜这老东西了!”
      刚迈出一步,杨凝白的身上一下子又添了几道缚魂索 。我微微一笑,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一直站在我的身后看着我。
      想到这些,便心安了。
      在离杨凝白几步远的地方,我停下脚步,开始其中精神,探进他的意识。不出所料,杨凝白慢慢安静了下来 ,可是周身的怨气并没有因此消散。
      我有些纳闷,这也更加说明了这些怨气的蹊跷。杨凝白不再挣扎,而是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时竟显得数道缚魂索有些多余。
      “你……居然还会帮老夫……”
      “帮你?我只是例行工作,不想让情况变得更糟而已。”
      “无常司的贵客……” 他喃喃自语,“你真是……什么时候都有人保护着……”
      “不关你事!”我狠狠回道。
      “叶茗,别和他搭话!”身后那人及时提醒了我一句,换来的只是杨凝白的不屑一笑。
      兴许是杨凝白这情况实属复杂难缠,我可能已经消耗了不少精力,只觉得眼前被一层黑雾笼罩,越来越模糊。双手也仿佛和灌了铅似的,慢慢抬不动了,耳畔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些细碎的声音,不过分辨不出内容。
      而且,我的身体也僵硬得完全不能动弹了,仿佛被缚魂索捆住的那人是我。
      恍惚中,似乎有人将我向后用力一拉。
      后来,我便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寒冬时分,大雪纷飞,一位身着淡绿色衣袍、披着银狐裘的少年坐在屋檐下,手中捧着暖手用的铜炉。
      少年眉目温柔,面容清秀。一旁的婢女提醒道:“少爷,该吃药了。”
      绿袍少年皱了皱秀眉,看向婢女端来的那碗黑乎乎的汤药,耷拉下了脑袋,显得有些抗拒。
      “你放着吧。”少年的声音细细的,糯糯的,倒是也讨人喜欢。
      “可夫人交待了,必须看着少爷喝下去。”婢女有些为难。
      少年叹了口气,拿起药碗,一仰头便喝了下去,好看的眉眼拧成一团,随即痛苦地咳嗽了几声。
      “少爷,那奴婢先告退了。”
      “嗯。”
      少年本想闭目养神片刻,忽听得婢女说了声“见过毕公子”,一下子便来了精神。循声望去,果真见得一位与他年纪相仿的翩翩公子,箭袖锦袍,背手而立,神采奕奕。
      “岚风,你怎么又来了?”绿袍少年打起精神,忍不住笑。
      “呐,给你。”毕岚风不答,只是走到绿袍少年的面前,伸出手去。温热的掌心中,躺着一颗糖。
      绿袍少年苦笑不得:“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刚刚的药看起来很苦。吃吧,我不会笑话你的。”毕岚风没心没肺地笑,绿袍少年看着他,也只能腹诽几句,生不起气来。
      他拿起糖果塞入嘴中,丝丝甜腻从舌尖蔓延,瞬间中和了满嘴的苦涩。
      他笑道:“嗯,好吃。”
      “那当然,这可是从我妹妹手里抢来的。”
      “你啊,又欺负小潼儿了?”绿袍少年带着微妙的笑容打量着眼前的毕岚风。
      “切,我哪敢欺负那个小祖宗啊?行吧,我拿了个糖葫芦跟她换的……不说我了,你的病怎么样了?”
      绿袍少年笑了笑,搓了搓手中的铜炉,淡淡道:“还是老样子,要不了命,但也好不了,到了冬日,尤其明显。”
      “你那么聪明,就没有想办法治病?”
      “我父亲好歹也是朝廷官员,动用了人脉给我找来的医师早已数不清楚,只是我这病从娘胎里带出来,根治实在无望。”绿袍少年轻描淡写地说着,“不过主要也只是咳嗽,不碍事。”
      毕岚风暗自握了握拳:“等我当上了将军,我一定把最好的药材全部送到你府上。我就不信治不好你这病!”
      “你要当将军?”绿袍少年很是惊讶,“可你家世代都是文官啊。”
      “管他呢,反正那些四书五经的道理我是看不下去,倒是对兵法武艺有些兴趣。总之,我是不会乖乖继承我父亲的衣钵的。”
      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叛逆少年,绿袍少年只是低头一笑,道:“可惜,我这身体,是必然不能和你一同行军作战的了。”
      “那又何妨?”毕岚风倒是回得爽快,“有朝一日,我于千里之外行军作战,你于朝堂之上运筹帷幄,都是为大魏百姓,文臣武将又有何不同?”
      绿袍少年竟有些愣住了,他只觉得,毕岚风看向他的眼眸中,溢满光彩,在这寒气逼人的凛冽冬日,他的心中,竟慢慢涌出一股暖流。
      绿袍少年舒展开眉眼,淡淡笑道:“你说得对。以后,我们一起参加科举,我文试,你武试,一起为大魏开疆扩土,如何?”
      “哈哈,正有此意!”毕岚风也眉开眼笑,拍了拍绿袍少年的肩,似乎是给他最诚挚的信任。
      “那,我们拉勾。”
      两位少年纤长的手指轻轻勾住对方,相视一笑,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自己。
      “你可得把身体给我养好了,我可不想到最后只有我一人。”
      “你只要不咒我,我定会活得好好的。”绿袍少年打趣道。
      细细糯糯的声音,听来却是如此坚定。
      “毕!!!岚!!!风!!!”
      随着震耳欲聋的一声怒吼,毕岚风和椅子上的绿袍少年都被吓得一激灵。
      “完了,我爹找过来了!”毕岚风生无可恋。
      毕老先生急吼吼地冲了过来,拎起毕岚风的耳朵就开始数落:“都跟你说了小杨在养病养病,你怎么还往人家里钻,啊?!你自己说说这都几次了,你还想不想小杨病好啊?”
      “爹,爹,疼疼疼……”
      “毕叔叔,其实没关系的,岚风他也只是担心我……”绿袍少年赶忙赔笑,不然,他朋友的耳朵可能就要生生被自己爹给扯掉了。
      “真不懂事!”毕老先生数落完自家儿子,转眼又对绿袍少年露出慈祥的笑:“小杨啊,这小子没打扰到你吧?你放心,叔叔在这呢,回去我就教训他。”
      “真的没有,叔叔您就别惩罚岚风了,他也是一片好心……”
      毕老先生白了自家儿子一眼,又像变脸一样对绿袍少年笑道:“那,咱们这就先走了,哎,不用送不用送。”说罢,带着毕岚风离开,就留下绿袍少年一人,风中凌乱……
      “这次要不是看在小杨的面子上,你看我不打死你!”
      “爹,关心朋友有错吗?”
      “关心朋友……你怎么就不关心关心家里呢?”
      毕岚风闻言,突然哽住了似的,不再顶嘴了。
      两人的对话逐渐淹没在满天飞雪之中,却还是被有心人捕捉到了几分。
      “爹,岚风家里,是出了什么事么?”绿袍少年有意向自己的父亲提起。
      “毕家么……唉,也不知道老毕怎么想的,偏偏就要和姓叶的对着干。”
      绿袍少年有些疑惑,对于朝堂之事,他了解不多,只是最近在父亲口中听得征战一事。他知道,自己杨家和毕家都是主战派,但却遭到了当朝丞相叶行誉的强烈反对。
      “叶家主和便主和,他偏偏要参老毕一本,说什么贪污受贿,毕家这次估计要被好好调查一番了。”
      “怎会如此?过去多久了?”
      “是有一段时间了吧,岚风来看你那么多次,你就没看出什么端倪?”
      绿袍少年愣住了,他和毕岚风成为好友也有数年,加之他生来聪慧,便自认为对自己的好友十分了解。这段时间,毕岚风仍旧同往常那样神经大条、没心没肺,他竟是一点也看不出毕家遇到了这种事。
      然而在他心中,毕岚风也绝对不是一个不顾着家里的人……
      看来下次,得找机会问个清楚了。

      开春后,毕岚风居然一次也没有来过,少年很是疑惑,但碍于病情,长辈不允许他出门,想询问一些毕家的事情,也尽数被搪塞了过去。
      “是不是毕家出什么事了?”少年向来敏感,见父亲反应有些反常,他还是问出了这个不愿意问出的问题。
      而后,便如同五雷轰顶一般,愣在原地。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也不顾自己的身体和病情,不顾父亲的劝阻,自顾自冲出门去,用他最快的速度赶到那个离他家并不是很远的府邸。
      迎接他的是冰冷无情的封条和毫无生机的房屋。
      真如父亲所说,毕家被贬,举家迁徙已有一段时间。
      毕岚风走了。
      他没能和他告别。
      春寒料峭,东风挟着阵阵凉意扑向少年的面颊,让他一阵寒颤。他迷茫地看着远处,仿佛他的那位好友就在远处看着他一样。
      “此去一别,我何时能再见你?我们在雪中的约定,还算数吗……”
      他在毕家门前站了很久,最后是被焦急找来的父亲带了回家。后来父亲和他说了什么,他一概不记得,他只记得,自己异常坚定地告知自己的父亲:“我想去考科举。”
      他还是决定履行自己的诺言,实现和毕岚风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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