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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镜花水月(五) 我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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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进房间,只是一直在门外倚着墙发呆。
杨凝白的记忆我看得不是很全,但大概也了解了他年轻时候的经历,他变成那副可怕的模样,似乎有了解释。
一开始,他只是想为朋友报仇。
到后来,深陷权力漩涡无法自拔的人,也是他。
恐怕这也不是毕岚风想看到的吧。
头突然有点疼,我痛苦地闭上眼睛,可能是受了怨气的影响,还没那么快恢复吧。
脑中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出现一些新的记忆,如同碎片,很难拼接起来。
不过,我没有错过记忆之中,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而那宛如谪仙的白袍上,鲜血刺目。
是他死的时候!杨凝白亲眼看到!
在那份残缺的记忆里,我感受到杨凝白那近乎变态的快感,令我作呕。
他骗我……
他说过不会对那个人动手的……
虽然并不出我所料,但在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我仿佛心碎了一样,即使只有那么一瞬间,也让我难以忘却。
然而,随着我对此的注意力越发集中,我能看到的记忆也越发连贯。
在“叶茗”死后几年,他扶持着太子登基,偏偏新帝是个极度排斥敌国贵族入仕的人,和杨凝白一起算计了一段时间,第一个便拿了上官槐序开刀。
他们捉拿了喻老将军的儿子,逼着上官槐序交出兵权,全然不顾朝中反对。
他真的交出去了,将军中的一切事务托付给了喻小将军,自己则回到将军府,整日闭门不出,可还是没能抵挡得住杨凝白的魔爪。
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他头上,便成了死罪。官吏闯进将军府,将他抓捕带走,他一声不吭。
大不了,就是斩首示众吧。
他这么想。
但他没想到,喻小将军居然会带兵来救他,救一个手无寸铁、有职无权的无用之人。
他勾唇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放弃抵抗了,继续抵抗只会让更多人陷于水火之中。他不想继续杀人了,更不想看着无辜的人白白送死。
他先前就失去过,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这种境地,只能放弃希望。
微风拂动他的长发。忽地一阵寒光闪过,空中仿佛飞出几只血色的蝶。
我逐渐瘫软在地,泪流满面,只能死死咬着自己的手指不让自己哭出来。
他为什么当初会堕为厉鬼,为什么怨气重到改变瞳色,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释。
可当我借杨凝白的眼睛知道这一切的时候,我仍是近乎绝望。我不想看到他死时的画面,可杨凝白看到了,我无法躲避,彼时我近乎心碎欲绝,可是我在杨凝白记忆里体会到的,只有放松释然和快乐。
白无常理应经历了,并且会记得,可他什么都没跟我说……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尊重我的选择和想法,都是他在为了我的安全着想,可我又能做得了什么,又能帮上他几次忙呢?
杨凝白说我命好,又有什么错?
想到这些,我愈发泣不成声,心里仿佛塞了一把稻草。这到底是种什么感觉呢?好像把自己的一块肉割掉都不会那么难受痛苦。
也许是被影响得不轻,我似乎又在自己身体的周围看到了丝丝缕缕的黑色怨气,在即将钻进我身体的那一刻,被银白的光逐渐吞没。
那道光,并不刺目,反倒轻柔得像透明羽翼,将我包围,一瞬间,仿佛一双有力的臂膀,将一切危险排斥在外。随着怨气的消失,这道光也化作星星点点,慢慢消散。但那种感觉,我曾经体会过。
在我绝望的时候,难过的时候,失去存活希望的时候,似乎都会有一双手,温柔地拭去我的泪水,义无反顾地把我护在身后。
不知道我坐在地上发了多久的呆,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声音,我抬头,恍惚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仿佛还是那个年方二十、意气风发、剑眉星目的少年将军。
仿佛他仍旧如苍松翠柏一般挺立在微风中,带着温暖如诗的笑容向我伸出手。
但我知道是假的。
“他”早就不在了。
我胡乱抹了一把脸,扶着墙缓缓站起,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远方天光明亮,“他”在我眼前逐渐隐去了。
我长叹一口气。
不知道白无常去奈何桥做什么了……
仔细想想,他似乎对毕岚风这个名字有些敏感,难道他也认识?
估摸着缓得差不多了,我准备动身去主殿开始新的一批工作。虽说这段时间压根没合眼,但我清醒得很。
杨凝白……也是个可怜人……
可来到主殿的时候,我愣住了。
“搞什么?杨凝白呢?”
通过阴兵的口我才知道,这家伙不久前被白无常拉走了,出于对自己上司无条件的信任和服从,谁都没问原因。
“奈何桥……”
我这么轻声嘀咕着,不顾阴兵的阻拦,冲出无常司准备赶往奈何桥。
按白无常的性子,他不像会做什么不合规矩的事情,但杨凝白的状况很不稳定啊,万一他又走火入魔了,白无常可是很难办的,到时候又要被上面的人叫去受罚……
为了那老狐狸不太值吧!
我自顾自想着,完全忘记了现在的地府,总归是有点危险的。
奈何桥与平常相比,混乱了不少,待我气喘吁吁地赶到,却没有在纷纷人群之中捕捉到那个素色身影。
我有些失望疑惑,但没等我喘过气,突觉周围气氛不太对劲,身体猛地向旁边一躲,果真躲过了一次匕首的攻击!
真是大意了!
来者蒙着面,身形却和当初潜入寻痕的刺客略有不同。在这个地方,也不知这人是不是什么亡命之徒,会不会伤及无辜。
不过,现在我倒也没有空隙思考这些。
对方攻势渐猛,我的躲避已经有些许吃力,情急之下,我决定以攻为守,下意识退出人群,那人果然也追着我离开人群,开始与我单打独斗。
脚边忽地碰到一把不知被谁遗留下的配剑,我将它踢起接在手中。
拳脚功夫我也许不及,但剑法还是可以一搏的。
利刃出鞘,剑刃与匕首的摩擦,刀光剑影中似要擦出火花。对方动作敏捷,但显然没有想到我会剑术,一时竟是我的攻势稍占上风。不过那刺客也很快就反应过来,虚晃一枪,便向我冲了过来,匕首径直刺向我的咽喉。
我一咬牙,将手中长剑翻转,格挡住了致命的那一刀。刺客的手劲着实不小,碰撞的那一刻,我竟觉得右臂酸麻,幸亏死死抓着剑柄才没有脱力松手。
“你们到底是谁?为何杀我?”
对方没有应答,自顾自施加着力量,剑刃逐渐偏移向我。我自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在心中暗自赌了一把,用最快的速度收回剑刃,绕到他的身侧,银光乍落,那刺客痛苦地闷哼了一声,后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随后,我毫不犹豫地将长剑刺入他的后背,他倒在地上,像是被那把剑狠狠地钉在地上。
我有意避开了要害,并不是我有多同情他,只是我觉得,也许这家伙有些审问的价值。
许是这些骚动惊动了人群,奈何桥很快就有人来查看发生了什么。
我用力按着剑柄,眼神迷离。
“叶茗?”
孟婆看着我,有些迟疑地喊了一声。她只是稍稍打量了一下,便将事情的经过猜了个七八分。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道:“可以了,你快把他钉死了。交给我们吧。”
我咽了口唾沫:“白无常在哪?”
孟婆看我这幅架势,愣了一会,认真地开口:“你这是……什么时候和白无常结下的梁子?”
“啊?”
“你不会要提刀杀过去吧?”她迟疑地指了指被我拔出的那把带血的剑。
“什……不是,”我哭笑不得地无力扶额,“我有事找他,他不知道为什么把杨凝白带走了,没和我说一声。”
“哦,这样啊,吓老身一跳。”孟婆自嘲地笑笑,“这你大可不必担心,他只是想成全两位,很久不见的老朋友罢了。”
我皱了皱眉头:“毕岚风和杨凝白么?”
孟婆点了点头:“只可惜毕岚风已走火入魔堕为厉鬼,我已拜托白无常将他送去处决了。想来二人再见,也只是最后一面了吧。”
我无言地眺望远方,瞥了一眼刚刚与我缠斗的刺客:“那家伙会怎么样?”
“送到牢房里,准备接受审问。”孟婆双臂环抱,绣着彼岸花的宽大衣袖被风拂动。
“问的时候,知会我一声,我想听听事情的真相。”
我知道孟婆会出于我的安全考虑毫不犹豫地拒绝,所以,抢在她之前,我说:“老孟,这件事情早就和我脱不开干系了,我觉得我有必要了解一些情报做做准备了。”
“白无常平时都给你灌输些什么思想……”孟婆面无表情。
“他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战友了吧。”我笑道,“倒是老孟你,太把我当外人了。”
孟婆无所谓地耸耸肩:“那你现在呢?去找白无常?有点危险吧,毕竟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其他刺客。”
我踌躇了一会,还是想着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既然弄清楚白无常到底做什么去了,那我的目的也差不多达到了,见好就收吧。
手里拿的配剑也不知道是谁的,出于不想随便拿人家东西的想法,把它留在了原处,顺便,从孟婆手里接了一个纸包。
“再遇到刺客,把这纸包里的东西扬到对方脸上,便可逃脱,务必随身携带。”
我点点头,回无常司的路上我格外小心,也不知是没有刺客还是他们不想轻举妄动,我没受到什么袭击。况且,没走多远就看到无常司的几个阴兵赶过来找我,我不免心中感叹:“这些被上司支配的可怜人哪……”
“什么?!刺、刺客?”
“嗯,不过被我刺了两剑,现在已经带走准备审问了。”我云淡风轻道。
“……那什么,叶姑娘,咱也知道您会武术,但您下次可不可以知会我们一声。我们也是要命的……”
我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可以可以。今天确实对不住,没想太多。”
我们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无常司。
白无常,居然还没有回来。
主殿的患者仍在等待,情况愈发不稳定,怨气开始四处溢散。这种时候,若我不顾一切闯入,势必会被怨气影响,但若我不管,他们堕为厉鬼只是时间问题。
捆住他们的缚魂索发出的声音极为刺耳,我一下陷入两难。
“我要救么?”我一遍遍地问自己。
出于道德,所有人,都应该值得有一次重来的机会。
但,他们的确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也许我的确很自私吧。可我根据这么久的经验来看,很多人已经没有办法完全恢复正常了。
“叶姑娘……”阴兵迟疑地开口,也不知他们是希望我救还是不救。
“罢了,等白大人回来再做打算吧。”我淡淡道,“这种情况,我的能力只能拖延时间,无法根治。”
这样,又有什么意义啊……
我转过身去,不再直视他们还带着渴求救赎的眼神。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确实,挺难受的。
没有人再说话了。
“带走吧。无常司过会会再来一批新的患者,这些人……留不得了。”
白无常回到无常司后,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下达命令。我有很多话想问他,但找不到机会。他很忙碌,也很累,顾不上我。
又会来一批新的患者么……那么这些人,会怎么样呢?
转而我自嘲地想,之前见死不救、袖手旁观的人反而来担心他们的下场,简直虚伪得可笑。
最坏不过魂飞魄散。
是啊,那可是魂飞魄散啊……
但现实似乎容不得我想那么多,旧的没去,新的便来了。我本以为送来的都是些尚能拯救的,谁承想没比送走的好到哪去。
“这是拖了多久才送来的?”我愠怒地说。
“没有拖。只是……”他欲言又止。
只是天庭等不及了。
我冷笑一声:“你要我救么?”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我,似乎发觉了我语气的不对:“救与不救,选择在你,我不逼你。”
我扶额。
当时放弃救那些怨气强烈的人,就是希望能有更好的状态来救治有希望的人,可现在……
不给我机会了是吗?
“若你是我,救不救?”
他一时语塞,但不多时,他快速地摘下了自己的鬼面具,在我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它戴在了我的脸上。
在我诧异的眼神中,他紧紧握住我的手腕,领着我走向主殿。
仿佛自嘲一样,他无奈地笑道:“说真的,我倒希望我是你。”
在即将触到怨气的那一刻,我们的周身出现了一个隐隐约约的银白色屏障。他始终没有松手。
“你这是……”
他这是自己耗费法力保护我?
“我帮不上忙,这样已经尽力了。”
这家伙!
我心头一紧,不再说什么,而是专注于手头的任务。我不敢拖延时间,直至汗珠从脸颊低落,我都没有发觉。
我只觉得一幕幕画面从脑中略过,因为走火入魔的缘故,我又一次不断重复着别人不愿回想的过去。时间久了,还真有些麻木,头晕目眩的。
“撑得住吗?”一旁的人默默看着我。
“先顾好自己吧。”我开玩笑地说。
“呼——结束了。”
我锤了锤自己的胳膊和肩膀,伸了个懒腰。白无常也暗自舒了口气。虽然没有全部恢复结束,但情况总算处于可控范围内了。
一天又这么过去了。
“你把杨凝白带走,做什么了?”
我直白地向他开了口。
“你知道了啊?”他从我手中接过自己的面具,这么回应着,但显然并不惊讶。
“你知不知道有些人,不喝孟婆汤,不去轮回,一直留在奈何桥,一直等着他们想等的那个人?”
“有所耳闻。”我说。
“毕岚风就是其中一个。
“他在等杨凝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