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痕》雪衣灼华

21、镜花水月(二) 喝杯茶

　　喝杯茶……
　　嗯……这茶能喝吗……
　　我看着放在我面前热气腾腾的茶盏，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被下了毒药害当初的我丧命的茶，于是我僵硬地在桌前端坐，迟迟不喝一口茶。
　　白无常把我拉进房间后，用最快的速度换上了平时的衣服，从屏风后走出来，倒了两盏茶。
　　“敢情真是请我喝杯茶？”我小声嘀咕。
　　“不然呢？”他看了我一眼。
　　“您挺闲啊……无常司那么多需要处理的事情，您不去管管，”我忍不住吐槽，“还把我拉过来。”
　　他拿茶盏的动作一顿，随即轻笑了一声:“我有事要跟你说，那里人多眼杂，不便交谈。”
　　“嗯？”我撑着脑袋，一副“你请讲”的表情挂在脸上。
　　他放下茶盏，说:“其实这些天，我有考虑过这些人走火入魔的原因，我觉得，恐怕有人在后操控。这是人为原因。”
　　“这个很多人都想到了啊。”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幕后黑手是谁？”
　　我愣了一下，这哪里能想到？根本没有什么依据啊！
　　“那白大人是有什么见解？”
　　“也许和上面的人有关。”
　　一个感叹号直通通地打在我的脑袋上，心头也不由得一紧，我装模作样咳嗽了几声，压低声音:“白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咱们可没有证据。”
　　“我知道，”他依旧淡若清风，“这只是我的猜测，也只和你提过。”
　　“猜测的话，总要有些由头吧？”
　　他笑着叹了口气，抿了口茶，道:“你还记得先前我被召上去受罚吗？本来托你的福，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只是，接触那些人的时候，我感受到的不止是怨气，似乎与我伤口残留的痕迹有些相似。若不是因为这样，我也不至于这么快就倒下……”
　　听了这番话，我石化在了原地——这信息量有点大啊。
　　上面的人。
　　天庭……
　　地府和天庭各自管辖着不同的领土，平日不会有太多交集。那次白无常被他们召了过去受了不少罪后，我就对他们没什么好印象，虽说如此，但也想不到他们会做得那么绝……
　　而且，想不到动机啊……
　　我咬着牙，揉了揉太阳穴。
　　“当然，这只是猜测，你说得对，我们没有证据，走一步算一步吧。”
　　“白大人，你说，如果你猜的是对的，他们想干什么？地府会变成什么样？”
　　他一时语塞，缓缓开口:“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看向白无常，触到他血色的瞳眸，深邃如泉水，竟是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他还是那样面庞白净，剑眉星目，素净得像一个影子。
　　也不知着了什么魔，我慢慢抚上他的眉目，自言自语道:“你以前，眼睛不是棕色的吗？我还怀疑我认错人了呢……”
　　他也愣了一下，眉目间染了些许温柔与笑意:“但你还是认出来了，不是吗？”
　　一瞬间突觉气氛诡异，我连忙缩回了手，他也咳嗽了几声，急忙把脸转了过去，我隐约捕捉到了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耳朵。
　　“咳咳……瞳色改变，大概也是怨气作祟吧。”
　　我随口应了一句，根本没注意自己说了什么，只是觉得胸膛内心跳飞快。
　　“那个，白大人，要不再去主殿那边看看情况吧？”
　　“啊……好。”
　　我们二人不约而同地快速跑向房门，在只能通过一人的门口，我俩并肩而立。
　　“白大人先请吧。”我尴尬地笑笑。
　　“呃，没事，你先。”
　　随后，又一次，我们同时迈出一步。
　　“……”
　　“……”
　　仿佛有一排乌鸦从我头上飞过……
　　想着不要拖延时间，我一咬牙，伸手抓过白无常的衣袖，大步朝主殿走去，全程没敢回头看他的表情。我在心中安慰自己:“没事，反正他也拉着我走了那么一程的，怕个毛线啊？”
　　先前几位阴兵看到我拉着白无常，无疑又是一次视觉冲击，真是不好意思让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世界观碎裂两次。
　　“大、大人……您刚刚恢复，真的没事吗？”
　　“我没事，这里有什么异常吗？还有你，差不多可以松手了吧。”
　　“呃……都还是老样子。”阴兵们说。
　　“嗯。”白无常点点头，下意识就要步入主殿。还没打算松开衣袖的我想到他的推断，立马扯住了他:“哎，你站这，我进去。”
　　“？”
　　“您就当体谅体谅我行不行？我可不想再进一次意识世界了。”我半开玩笑地说。
　　他思索了一下，对我说:“……那你小心。”
　　我点点头，松开他的衣袖，大步跨入主殿。
　　“叶姑娘是真的勇啊，不仅扯大人袖子还敢跟大人硬刚。”
　　“可不是，我都怀疑咱大人是不是被掉包了。”
　　一旁的阴兵小声议论，果不其然受了白无常一道眼神警告。
　　“搞什么，快别说了，小命还要不要？”
　　“完了，大人这眼神，铁定听见了。”
　　白无常无奈:“你们很闲吗？很想加个班？”
　　话音未落，几人便站得笔直，瞬间进入工作状态。
　　我离开主殿的时候，时间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只见白无常环抱着双臂倚在墙上，眺望着远处，见我出来，劈头就问:“怎么那么久？”
　　“唔，看了下情况，顺便再治了一批。对了，这里暂时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你啊……”他叹了口气，“不早了，回吧。你们几个，注意严加看守。”

　　“你不累么？”回房的路上，他问我。
　　“还行啦。自从治了你之后，那些人的情况对我来说就根本不是事儿。”
　　“那你可真厉害。”他笑道。
　　“说起来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吧？怎么不见你说几句感激的话？”我佯作不满。
　　“这不是恩人您一直太忙，没机会吗？”
　　又来了，没心没肺的……
　　“这次，谢谢你了。我的确不太清楚该怎么表达，但是，我真的很感激你能帮我。”
　　“没关系了，你可是白无常啊，要是地府损失了你这一员大将，我自己的安全也得不到保证啊。”我也忍不住笑，“不过，你若是真感激我，能不能拜托你个事儿？”
　　“但说无妨。”
　　“我们过去的事情，能不能不要在别人面前提起？”
　　“怎么？怕被知道底细？”
　　“差不多吧，而且，我也怕尴尬，毕竟那个时候……”
　　“你是说表了白，成了亲……”
　　“闭嘴啊！”我连忙捂住他的嘴，不慎用力过猛，将他重重推在墙面上。我装作恶狠狠的样子瞪着他，脸庞却无法掩饰地泛红。我的掌心好巧不巧覆在了他的唇上，鬼使神差地，仿佛一个吻，让我触电一般抽回了手。
　　“总之，那都是过去的事情，我也不过是借了丞相千金的身体而已。换句话说，只要在你的意识里，换做任何一个人进入，大概都是一样的结局。所以，我们还是都不要过多纠结了，毕竟也只是为了救现在的你。”
　　我不太好意思直视他，说完这番话，才稍稍瞟了他一眼，却没有捕捉到他的表情。
　　“好，我明白，我也不会提。”他只是思考了一下，就爽快答应了。
　　“白无常大人，过去的就过去了，我们还是向前看吧。”
　　“嗯，好。”
　　是我的错觉吗？为什么会感觉白无常说话的时候有点落寞？
　　后来直到进自己房间，我们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倒是有点陌生的感觉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是不是语气太重了？还是太过直白了？”我在脑袋上重重一敲，“不对啊，我为什么要那么在意他什么感受啊？我闲得没事干吗？！”
　　在心底把自己骂了一通后，我还是无法改变一想起他就乱了心神的状态。
　　我可能……把当时对上官槐序的情感代入到他身上了吧……
　　可是，明明都已经算重新开始，明明是两个人，我怎么就是分不开呢？
　　不行不行，堕落了堕落了，居然又开始想不通这些儿女情长，有时间想这些不如睡觉养好精神，明天说不定又有一堆任务了。
　　正胡思乱想，一阵敲门声吓得我一激灵。
　　“叶茗，你睡了吗？”是白无常，他用力敲了几下门，语气听上去有些焦急。
　　“还没，怎么了？”
　　“赶快和我去主殿，有人情况恶化了。”
　　什么？我急忙披衣下床，推开门发现白无常仍然装束整齐，看样子是到现在都还没睡。暂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一路小跑到了主殿，只一眼便看见了那个人。
　　我愣住了。
　　那种令人不适的恐惧从心底滋生，不断有阴暗无比的画面从我脑中一闪而过，我瞪大双眼，石化在原地，想极力移开双目，却又像凝固了似的，顿时，内心复杂。
　　“叶姑娘，那个人是……”一位阴兵好意向我告知情况。
　　“我知道，”我打断了他，“他叫杨凝白，对吧？”
　　“是。不过……”
　　“说来话长，之后解释。”我转头一看，白无常拍了拍阴兵的肩，淡淡地说道，不过他的眉目之间，或多或少沾染了些许阴沉的色彩。
　　他应该也是记得这老狐狸的。
　　不多时，他也意识到了我的反常，不过这应该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吧，他走过来，轻轻地说:“你先留在这儿吧，我去看看。”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戴上了那面鬼面具，径直走向了走火入魔、神识恍惚的杨凝白。
　　怨气在杨凝白的周围萦绕，随着白无常的靠近，似乎出现了一丝奇怪的波动，随后，竟朝着白无常的方向蔓延开去!
　　“白大人危险!快回来!”几乎先于大脑的反应，我立马喊了出来。
　　他闻言只是顿了一下，并没有停下脚步，随后在瘫倒的杨凝白前站定。黑色怨气丝丝缕缕在他的身侧萦绕，仿佛他素白的衣衫上沾染了些许水墨痕迹，并且，愈发浓烈。
　　“该死，是不是傻……”
　　没有多想，我也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扯过白无常的胳膊，快速后退了几步。
　　“你怎么回事？！哪根筋搭错了啊？”
　　他也被我扯得一个趔趄，扭头看着我，只是这面具一戴，我也不知道此时他到底想着什么，被他血色的眼眸这么一盯，倒是有点心虚了起来。
　　总算知道为什么无常司的阴兵那么怕他了……
　　不过，还没等白无常回应我，倒在地上的杨凝白便发出了很奇怪的声音，我下意识扭头看他，却见他那面容苍老的脸被怨气覆盖着，面容狰狞，看起来很是痛苦，时不时发出呻吟和惨叫。
　　原来，被怨气侵扰，会那么痛苦的吗？
　　那，他之前……
　　也许我的注视程度太过，杨凝白察觉到了，触到他浑浊的眼睛时，我仍旧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挤出一句话。
　　“是……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