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痕》雪衣灼华

20、镜花水月(一) “哟，终于

　　“哟，终于醒了？”
　　眼前的面容逐渐清晰，孟婆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手中拿着她先前用来唤醒我的金铎。
　　我用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耳边金铎的响声还丝丝缕缕地回荡。勉强坐起身，我撑着自己的头，长舒一口气。
　　“我” 死了。
　　我回来了。
　　“白无常呢？怎么样了？” 稍稍回过神后，我开门见山。
　　“还是老样子，” 孟婆朝一旁努了努嘴，“不过确实有用，想来他恢复意识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好，不枉我死了一回。” 我仰天长啸，整个人终于放松了下来。
　　“什么玩意？什么死了一回？” 孟婆无语。
　　“没什么，” 我抱歉地笑笑，“对了，过去多久了？”
　　“大概三个时辰吧。”
　　三个时辰吗……有些恍如隔世，毕竟我在白无常的意识里，经历了十几年的时光啊……
　　见我不说话，孟婆疑惑:“怎么了？怎么感觉你有点不可思议的样子？你在他的意识里发生什么了……唔唔……”
　　这连珠炮的问题着实让我有点头疼，我捂住孟婆的嘴，赔笑道:“先让我缓缓行不？”
　　她扒拉开我的手，满脸黑线:“要缓出去缓，别打扰人家休息。”
　　“是是是。”我点头如捣蒜。
　　孟婆吩咐好阴兵照看白无常，转头就拉着我出了房间，走了一会，找到个供人休憩的小亭子，拉着我坐下。
　　“说说吧，你在他的意识里都看到了什么？”
　　这怎么一副审问的模样？我暗自腹诽，无力扶额:“如果我说，我借了一个人的身体，养孩子，谈恋爱，救丈夫，最后死了，你信吗？”
　　孟婆:……
　　“怎么听怎么狗血……”
　　“是吧，我也觉得。”我自嘲道。
　　想想那个时候的自己，还真是矫情，明明不需要做得那么绝。不过，那是槐序的记忆啊，会不会现实本就如此，不管是谁也无法改变结局，因而我的想法也受了影响呢？
　　“所以说，是你的那具身体身死，你才脱离意识世界的……呃，等会，这具身体死了，那白无常是怎么恢复正常的？”
　　我清咳一声:“……比较复杂。”
　　孟婆用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表情看着我，我被盯得发慌，只好胡乱搪塞:“总之我看到的，应该是白无常活着时候的记忆。这个你们总该知道吧？”
　　“恰恰相反哦，”孟婆耸耸肩，“他和你差不多，到了这儿来什么都不记得，还差点被处决了。”
　　对……他自己说过，那时他怨气极重。若是这样，恐怕他的结局本就不会好到哪里去。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便把所经历的那十几年简略地和孟婆说了一通，眼见她清秀的脸出现许多不符合她气质的震惊表情，我没底气地闭了嘴。
　　“原来你们还有这么一段过往啊，啧啧啧。难怪白无常对你态度那么特殊……嘶，这算不算是有缘人又相见？”
　　“想多了，”我哭笑不得，“他记忆里的那个‘叶茗’和‘上官槐序‘，都早就已经死了。既然重新开始，那么我和她，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也一样。”
　　所以，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他深深爱着的那个人，是当年的丞相府千金，我只是借了她的身体，沾了她的光。
　　只是碰巧遇到了过去的自己，但是，那毕竟不是现在的我。
　　想到这里，心里居然有些空落落的，甚至有点负罪感。
　　“不过，这次误打误撞找到你的过去，也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白无常醒了之后肯定也会记得，那下次见面岂不是尴尬到家？”我撑着额头，生无可恋。
　　我非常希望孟婆给我一个否定的答复，谁承想她只是干笑几声，而后郑重其事地拍了拍我的肩并送我“祝你好运”四个字。
　　我:(满脸黑线且想打人)
　　“但是照你说的，白无常还是挺专一深情的嘛。叶茗啊，你加油，把他给收了。”
　　“什么？!老孟，先前警告我说他很危险，让我不要跟他有关系的人是谁？!你卖我卖得挺快啊，爱呢爱呢？”
　　孟婆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忍不住笑:“玩笑而已，莫要当真，只是你知道了些许白无常的事情，平日相处也好有分寸。”
　　“你总算说了句像样的话。”我叹了口气，“他……应该不会有事吧？”
　　“按理来说，他已经恢复正常了。”孟婆歪头看看我。
　　“我是说，这次让他回忆起了那么多事情，会不会对他有些影响？那些事儿要是放在我身上，我可能得有一段时间走不出来……”
　　“呦呦呦，这就又开始关心人家了。”
　　“啧，我认真的。”我白了一眼吃瓜的孟婆。
　　“老身倒是觉得，这反而解决了他的心结吧。不管他的过去有多悲惨不堪，好歹都已经过去了，再纠结过去的事情对谁来说都没有好处。”孟婆幽幽淡淡的嗓音很是好听，仿佛在评价，又仿佛在开导我。
　　“没错，你说得对。”
　　“哎呀，好了，老身也不多留了，”看我露出释然的微笑，孟婆满意地站起身，“得去奈何桥看看情况了，也不知道小崽子们有没有偷懒。”
　　“现在的情况恐怕他们想偷懒也偷不了吧。”我打趣道。
　　“你就没什么话需要老身代传的吗？”孟婆微妙地笑了笑。
　　“……”我愣了一会，随即笑着说，“那麻烦替我谢谢落竹，谢谢她陪伴了我那么多年。”
　　孟婆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裙裾飘扬，仿佛所过之处盛开了一片鲜红的彼岸花。

　　说得没错啊，我根本没有时间拘泥于意识世界的种种。孟婆走后不久，我便赶去了无常司的主殿，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守在主殿的阴兵见到我，却是说什么都不肯让我靠近，一再强调这是他们白大人的命令。
　　我皱起眉头:“你们白大人现在不省人事，难道就放任这些人情况恶化吗？万一他们当中有人堕为厉鬼，那该怎么办？”
　　“可是，您……”
　　“我真的可以，哪怕不能让他们完全恢复，至少可以降低风险吧。”
　　“这……这太危险了，若是您出了什么事，大人他不会放过我的……您就别为难我了……”看着那阴兵踌躇不决的模样，我也无可奈何，怪只怪白无常威信太强，下属都不敢违背他的命令。
　　我远远看去，走火入魔的人被缚魂锁紧紧绑住，看着很是痛苦，或多或少有怨气在身旁萦绕，不免让我心生恐惧。
　　“这样，你们分几个人出来稍微护着我一些，我也尽量小心，不给大家添麻烦。出了事儿我担着。”我拍拍他的肩。
　　就这样，我总算进入了主殿，开始工作。
　　先找了几个情况看上去较为严重的人开刀，幸好，他们都慢慢安静了下来。我没有停顿，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干下去。许是多多少少损耗了精力，我的额头开始沁出细细的汗珠。
　　“叶姑娘，您要不先休息一下吧。”
　　“是啊，叶姑娘，您要是出了什么事，咱大人是真会要了我们的命的。”
　　一旁的阴兵都这么劝我。我噗嗤一笑，手中动作不停，只道:“没关系，是你们大人太紧张了，我没那么娇气。”这不，刚刚说完，又恢复了几个。
　　“呼——”我擦了擦汗，长舒一口气，“进度还是很慢啊……”
　　“叶姑娘，这些人是都恢复了？”
　　“不确定，这情况有些蹊跷，似乎还有残余的怨气，但是我怎么样都除不掉了。保险起见，还是继续这么绑着吧。”
　　说着，我弯下腰，仔细端详起刚刚治过的这些人，估摸着暂时不会再闹什么幺蛾子，才站起身来，继续下一批。
　　“哎，你们人呢？过来啊。”我随口喊了一句，无人回应。一瞬间以为他们偷懒去了，竟有些恼火，当即回过头去狠狠发问:“不是说好你们几个保护我的吗？”
　　谁承想，刚刚还在我旁边的那几个阴兵早已退得远远的，表情僵硬，几张脸上不约而同地挂着视死如归的表情。
　　而我心里大概也猜到了个七八分，一拍脑袋，哦豁，完蛋!
　　“你看看我一个人，够不够？”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甚至还带了点愠怒。
　　问:现在溜还来得及吗？
　　答:痴人说梦。
　　不过为了大局，我还是决定硬刚一把，故意不理会白无常，继续专注于眼前的几个走火入魔的人。不知道他的表情是什么样，但是倒也没有打扰我。
　　本想靠着治人拖延点时间，可我也没想到——这几个家伙怎么那么快就恢复了？下次可以自愈的话不用来的好吗!
　　我只好赶紧挤出笑容:“白大人，您这刚刚醒过来就来视察工作啦，辛苦了辛苦了……”
　　他无语地看着我，又转头看向站在远处的那几个阴兵，还没说什么，他们就被吓得瑟瑟发抖。
　　“叶叶叶叶叶姑娘救我们……”
　　“呃，那个，白大人，是我逼他们放我进来的，您大人有大量就别给他们降罪了吧。”我轻轻拉了拉他宽大的袖子。
　　他抓住我的手，拉着我离开了主殿。
　　“看好他们。”临走前，他嘱咐了阴兵们一句。
　　这家伙应该是刚刚醒过来没多久，还穿着宽松的里衣，只在外面简单披了件衣服，没有束发，也没戴他的标志性鬼面具。我的手覆在衣料下，在被拉住的那一刻，竟回想起了那年，已是将军的槐序，在丞相府一夜没落之时，仍旧毅然决然地拉住了她的手。
　　“白大人，去哪啊？”
　　我强装镇定，开口问道。
　　“不去哪，就请你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