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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情起缘生(七)   估计是 ...

  •   估计是快要到元夕了,街市逐渐变得繁华热闹起来。
      我不便出门,槐序便时常托仆人去街市带些糕点小食或者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回来。
      这几天几乎一直在下雪,院子里的苍松劲柏却仍旧生机勃勃,在银装素裹中增添了几分浓绿。
      “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花园。”他淡淡说道。
      我们并肩而立,各自披着厚重的披风。还好风不是很大。
      可能是因为在自己家里的缘故,槐序经常不束发,乌黑的长发慵懒随意地披在身后,风吹过,似乎还能嗅到他发丝上的草木香气,仿佛衣袂飘飘的凡间谪仙。
      “是啊,”我忍俊不禁,“你当时还想杀我呢。”
      他露出一个尴尬的笑:“都什么时候的事了……我已经道过歉了吧。”
      看着面前的这个人,我忽地五味杂陈,只想看着他,将他的模样刻在脑海里。
      “嗯?怎么一直看着我?”
      “你好看啊。”
      “哈哈哈,”他笑了,仿佛天都晴了一样,“你也好看。对了,过几天就到元夕了,我带你出去走走吧,总闷在这里也不好。”
      “……好。”
      霎时,我的腹部猛然传来一阵刺痛,我一时双腿瘫软,支撑不住,跪倒在地,猛烈地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眼前也渐渐模糊了。
      我痛苦地摇了摇脑袋让自己保持清醒,嘴里充斥着浓重的腥甜。鲜血染红了眼前的积雪,显得格外刺目,如同寒风中傲雪绽放的红梅。
      腹部还在隐隐作痛,我却在想,我身后那人都看到了什么,要怎么骗他。
      “你……你怎么了?”他将我扶起,坐在院里的石凳上,自己则站在我面前,紧紧抓着我的肩。我若无其事地拭去嘴角的血迹,道:“不碍事。”
      他明显不相信,注视了我片刻,迟疑开口道:“是不是杨凝白对你做什么了?”
      我的动作突然停滞了。他似乎也发觉了这一点,不等我回答,便继续发问:“他做什么了?告诉我啊!”
      “槐序,我们进屋去说吧,外面冷。”

      见杨凝白的那晚,我问过他,要怎么样他才会放过槐序。他只是笑笑:“我只要你的命而已,别的无所谓。”
      “所以呢?”
      他示意手下人端来一杯茶:“这杯茶里我下了毒药,夫人喝下去即可。”
      我觉得好笑,可下一秒,他的话便让我的表情凝固。
      “夫人不愿喝也无妨,只是这盏茶,不多时就会送到将军的手上,到时候——”他有意拉长话语,我的心,亦是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我照你说的做,你怎么保证不会对他下手?”
      “老臣向来说到做到。”
      我缓缓拿起杯盏,说:“喝了这个,我还能活多久?”
      “这是慢性毒药,不会立刻毒发,至于能活多久,就看夫人自己想活多久了。”
      他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空间,如同幽灵一般。
      “所以,你真的喝了那盏茶?”槐序不敢置信地看着我。这个问题显然已经不需要我回答,两个人相对无言,只是在昏暗的寝室默默站着。
      “难怪,你说不会太久……”他低声呢喃。
      我还没回过神,他一下抓住了我的肩膀,许是没控制好力度,我的背重重撞在墙上。
      “你是不是傻?你怎么知道那老狐狸会不会遵守诺言?你怎么知道你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住?你怎么知道……怎么知道……”似乎再也说不下去,他把脸埋进了我的颈窝,我听着他在我的耳边抽泣,温热的泪水滴在我的脖颈上。良久,他才用颤抖的声音说:“为什么要做这些?谁允许你替我做决定的……”
      太用力了,我的肩膀和背部都有点疼,不过,比不上腹中的疼痛。
      “我也不信他,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已经欠你一条命了。”我轻轻拍着他的背,淡淡地说,“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你若死了,我怎么好好活……”
      “傻话,”我笑了一下,“这天底下这么多好姑娘,就当真找不到另一个?”
      “我只要你……”
      后来我便不再说话,可能是又一次毒发,我直接失去了意识,醒来时已不知睡了多久,枕着床边睡着的槐序面色有些憔悴。
      他是……一直守着我吗?
      许是我发出了些声响,他灿若星辰的眼眸逐渐睁开,看见恢复意识的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我在他的帮助下坐起身,抚摸着他温润如玉的脸,心疼地说:“辛苦了。”
      他无言地摇头,紧握着我的手,不愿再松开。
      我苦笑:“你别这样嘛,我不适应。”
      “我查过了,这毒没有解药。”他面色凝重。
      “嗯,我知道。”
      “我……我当时没注意……不是有意撞伤你的。对,对不起。”
      “我没那么娇气吧……”
      见我哭笑不得,他用一种看没心没肺家伙的眼神看着我:“可你睡了快一天了。”
      “这个……情况特殊嘛。”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要为了我做这些。”
      “嗯?说过了啊,我欠你的。”
      他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回答,眼神稍稍暗淡:“你不欠我。当年,从你给我送药开始,一直都是我亏欠的你。所以,我才拼了命地建功立业,拼了命地向上爬,就是想有一天能够站在你身边,有一天能配得上你……那么多年、那么多事都过来了,我们为什么不能一起承担?”
      他语气淡若清风,却无比认真,一字一句都落在我心中,像石子砸入深泉,荡起阵阵难以平复的涟漪。
      我笑了:“因为我也爱你啊。”
      “什……”
      “正因为如此,你的爱,从来都不是我为所欲为、坏你前程甚至害你性命的理由和借口。”
      他愣住了。
      “你不知道啊,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你出现在我面前,那一刻,我的世界才重新有了光亮。
      “我已经陷于阴影之中了,我不能再拉你进来。
      “我知道我此举不是最佳的选择,但我也知道,若我不照做,我定会后悔。
      “对了,这慢性毒药蹊跷得很,也不知我什么时候会毒发身亡,在这之前我恐怕会遭不少罪。若有一天我实在撑不住,还得麻烦你给我个痛快。
      “答应我,不要去找杨凝白,也不要为我报仇。我死之后,一切从简,然后,你另寻他人,把我忘了吧。
      “我只要你好好活着,好好做你的大将军。
      “你要替我,好好看看这世界啊……”
      在这之后,我和他不约而同地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偶尔在他面前吐了血,他也只是默默地替我收拾干净,没有再说什么。
      入春后,毒发愈加频繁,有时甚至半夜也会被痛醒。想着不要吵醒身边的人,我次次选择忍耐,身体下意识蜷缩,却不住颤抖,冷汗遍布额头,鬓边的碎发早已沾湿。
      痛感稍稍退去,我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自始至终也没有发现,背对着我的槐序,其实很早就醒了。他没有打扰我,没有说一个字,他只是咬着牙,任凭泪水打湿枕巾。
      当时怎么就没想到,我会痛,他也会痛呢?因为失血过多,我的面色越发苍白,坐在梳妆台前,我下意识看向镜子,居然被自己吓了一跳。
      “别看。”他从我身后捂住了我的双眼,“你看到的不是真的。”就像在哄小孩子一样。
      怎么可能不是真的呢?
      几只燕子已经飞到了府邸的屋檐下。春天来了。
      躺在床上听他讲屋外的风景,即使闭着眼睛,也仿佛能看到一片春光。
      我们的曾经,一幕幕在脑中闪过。我原以为我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但我没想到,我还是会舍不得。
      那天,我看到了站在床边的他,拿着一把匕首。我用尽全力扯出一抹释然的微笑,闭上眼睛,转过头不再看他。
      他明白的,苟延残喘于我来说,不如直接死去。
      “阿茗,听话,先把这药吃了。”他在我耳边呢喃细语,“这样不会痛……”
      下一刻,嘴唇覆上一抹温热,果然有颗药丸滚入喉咙,我下意识咽下。
      他轻抚我的头发,说:“你再看看我好不好?”
      眼泪止不住从眼角流下,我睁开眼,触到他那对温柔如水的棕色眼眸,好看到似有万千星辰落入其中。
      他笑了,慢慢靠近我的脸,落下一个深深的吻。
      仿佛世界都安静了。
      已经开始有点昏昏沉沉,但我还是听清了他对我说的话。
      “来世再见的时候,不要忘记我,也不要忘记——我爱你。”
      那药丸让我很快陷入沉睡,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那么安安稳稳地睡过一觉了。这样挺好,哪怕再也无法醒来。
      他握着那把匕首握了很久,握得手上青筋凸起。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留下过一滴眼泪。
      他很听话,我说的一切他都照做了。
      但他没有再另寻新欢。
      他很少回府了,更多时候是在外征战。
      军功赫赫,但他很少真正笑过了。
      “阿茗,我要你枕清风揽明月,来世不再沾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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