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痕》雪衣灼华

10、前尘旧事(四) 一

　　看着绢帕上的那个名字，我竟愣了片刻。
　　槐序，明显没有姓氏。
　　那两字，是夏季的别称，带给人异常的温柔之感。而那个名字异常温柔的人，却因为亡国的耻辱，失去了亲人，还被剥夺了姓氏 ，一夜之间从天上掉到地下，被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
　　“小姐？小姐？”落竹用绢帕在我眼前晃了几下，我这才回过神来。
　　“没事，你先出去吧。” 我不自然地眨了几下眼睛，揉了揉鼻梁。
　　原本白无常把我接来无常司之后，相安无事，但现在看来得找他帮忙了。

　　“你要找人？”
　　我郑重地点点头。
　　“名字。”
　　我一愣，有些惊讶。居然二话不说地就答应了？也不问问我原因？
　　见我没有回答，他又说:“要找的人的名字，告诉我。”
　　“那个人没有姓，就叫槐序。” 说着，我用手指在桌上比划几下。
　　白无常仔细看着我写下那人的名字，半天没有说话。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紧了拳头，指甲盖也深深嵌入掌心，刺出半月形的痕迹。
　　良久，他才不自然地开口:“你找他作甚？”
　　“我觉得他有可能会记得我过去的事情，我想找来问一问。”
　　“不用找了，这个人已经不在地府了。” 白无常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让我无法看到他血色瞳眸中显出的波动。
　　“你认识他？”
　　“嗯，他不在。”
　　“那还真是可惜了。” 我对白无常所言深信不疑，便也认定我不可能再见到槐序。
　　看来线索又断了呢。
　　“你以后，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这个名字。” 白无常冷不丁地开口，而且完完全全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命令的语气。
　　我刚想问清楚原因，冷不防对上他那双血色瞳眸，周身仿佛冰冷刺骨，压抑不堪，一时竟如石化一般，忘了开口。
　　估计是这个人在地府犯了什么事情，不想被众人提起吧。既然如此，还是乖乖听白无常的，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白大人，不好了!叶、叶姑娘也在……” 一位阴兵气喘吁吁赶来。
　　“何事？”
　　“方才押来的人里，又多出了几个走火入魔的，属下……”
　　不等阴兵说完，白无常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不忘嘱咐那阴兵道:“保护好叶姑娘。”

　　白无常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现场，众人正在极力控制走火入魔的几人，但似乎心有余力不足。
　　他没想到的是，在途中没有丝毫异样的人，短期内走火入魔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仿佛离堕落为厉鬼只差分毫。
　　别说无常司了，整个地府都有规矩，是不可以轻杀任何一人的。可就现在这种情况来看，他们走火入魔程度不浅，如果最后真的变成了厉鬼，那么就是杀不杀得了的问题了。
　　没有太多时间给他犹豫，他立即用缚魂索束缚住了几人。眼看着怨气越来越浓重，他皱了皱眉头，银白色的法力在右手掌心凝结。
　　“对不住了。”
　　他闭上双眼，将饱含法力的一掌向前击出。
　　他不是没考虑过后果，但他不会拿整个无常司和手下的性命开玩笑。
　　当我在阴兵的带领下赶来时，看到的只是几具用缚魂索缚住的尸体，还有一个衣袍上带着星星点点血痕的白衣男子。
　　他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手下的人处理尸体。
　　“你怎么来了？这里不安全。”他没有转头看我，我也知道他是在和我说话，只是，他的清冷的语气又带上了些说不出来的异样的色彩。
　　“他们是你杀的吧。”
　　“没错。”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遮遮掩掩，他直截了当地肯定了我的猜测。
　　尸体上还隐隐约约可以发觉怨气的存在，但那些人明显还没有堕落为厉鬼，按理来说还是属于地府应该保护的范围内。
　　我抬头看着他，认真地说:“你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话说一半，我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就真的到了那种地步，连你都没有办法了？”
　　只能听到他轻叹一声，随后淡淡开口:“对于他们的情况我没有把握，要想不出意外，只能采取最强硬的做法。”他顿了几秒，放低了音量，似是带了几分愧疚:“是我对不住他们。”
　　在地府死去，就是魂飞魄散了，意味着再也无法转世轮回。
　　想来白无常做出这个决定，也是内心无比纠结吧。我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他，也不想评论他的对错，只是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来，我们二人恰好四目相对。
　　“别跟自己过不去了，希望上面对你的处罚不要太过严苛吧。”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眸底竟一闪而过一丝笑意。

　　回去的路上，出于安全考虑，我和白无常并肩而行。
　　一路无言，总有些尴尬。
　　想来也是犹豫了好久，才决定打破这片沉寂。
　　“白大人，其实下次可以让我试试的，毕竟我处理这种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
　　“据我所知，你处理过的情况相比今日而言，完全是小巫见大巫，太危险了。”
　　“可是我留在地府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修复记忆外加帮你们减少走火入魔的情况吗？现在却不让我出手，那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当你的累赘吗？”话一出口我就恨不得撕烂自己的嘴，又一不注意语气说重了。
　　虽然还保持着理智、远远不是扯大嗓门吼他的那种程度，但在大佬白无常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话，总觉得好尴尬。
　　“对不起，我说话说重了，可能是我太高估自己了吧。”
　　我扭过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是自顾自地走，也听不见他说什么话。
　　良久，他才道:“今日走火入魔的情况我已经和你说了，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我被他问得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像这样的话，应该就只有将另一个人的意识全部放入那个人的记忆当中，带领他回忆起一些让他高兴的事情，才有可能解决吧。”
　　他点点头，继续说:“那你会抽取谁的意识放进去？”
　　“自然是了解他的人。”
　　“去哪里找？”
　　“……”我一时语塞，倒不知如何回答。若是今日，就算我真的出手帮他们，可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又算哪门子的帮，弄巧成拙都说不定。
　　“所以，你的确选了一个最干脆的方法。”我无奈叹气。
　　“只是上面的人未必认同了。”
　　这人看上去清清冷冷、生人勿近的，几次下来接话倒是很快，也不是很难相处的样子。
　　我不免来了劲:“那么白大人，需不需要有人给你求情啊？”我含笑看着他。
　　鬼面具下又一次传来一声轻笑:“那也轮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