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为邻[民国]》郁枞

8、第 8 章

　　来找冯兰兰的人是个气质沉静的少女，很少见地戴着眼镜：“冯兰兰你好，我是四年级的赵云和。”

　　赵云和比冯兰兰高两个年级，是学校里有名的才女。

　　高年级的风云人物来找自己，冯兰兰有点受宠若惊：“云和学姐好！我知道你！我是说，我们班的人都知道你！”

　　深呼吸平复了下心情，冯兰兰问道：“云和学姐找我，是什么事呀？”

　　赵云和语气和缓，声音也很温柔：“我想找个老师补习物理，能把你的补习老师介绍给我么？”

　　“好呀！”冯兰兰点头，“不过，林小姐怕是不愿意收更多学生。”

　　赵云和注意到了冯兰兰对林恬的称呼：“你为什么叫她林小姐，而不是林先生？”

　　“林小姐是我家的房客，后来才成了我的补习老师。”冯兰兰答道，“我想改口叫她先生来着，林小姐不让我改。”

　　“那她现在有几个学生？很忙么？”赵云和又问。

　　“只有我一个，不过林小姐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所以不想教更多的学生，还让我和同学们说我成绩提高是自己努力的成果。”

　　赵云和露出了感兴趣的眼神：“那你为什么没听她的话？”

　　冯兰兰道:“我妈妈让我在这件事上说实话。”

　　赵云和忍俊不禁：“你妈妈让你在什么事情上不说实话？”

　　冯兰兰没有意识到赵云和是在逗她：“我不能告诉你的。”

　　“你真有趣。”赵云和抿嘴笑道，“我能到你家去拜访么？”

　　冯兰兰点头：“当然可以，不过我家没什么好玩的，只怕会招待不周。”

　　赵云和又笑：“那就这样说定了。”

　　于是，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赵云和来了石榴胡同找冯兰兰玩，也和冯太太见了面。

　　冯太太打发冯兰兰去买水果，自己同赵云和以及跟在她身边的佣人说话。

　　相处了几个月，冯太太知道，林恬拒绝收更多学生不是因为清高，而是想得多且怕麻烦，所以决定做个中间人。

　　这既是为了林恬好，也是出于私心：林恬能拿到丰厚的报酬，冯兰兰也有机会与家境好的同学亲近。

　　林恬是晚饭前才回来的，赵云和下午就回家去了，所以两个人没碰上。

　　晚饭后，林恬照例回到房间做她的翻译兼职，冯太太也照例送了一壶热水到林恬的房间。

　　“林小姐，我有件好事同你讲呢。”将水壶放到茶几上后，冯太太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而是如此说道。

　　林恬从书堆里抬起了头，先是有些呆地看了冯太太一眼，然后下意识地请冯太太坐下说话，给她泡了茶。

　　冯太太对此很满意：林小姐虽然懒散了些，不通世事了些，礼数还是周到的。

　　坐下后，冯太太道：“兰兰的同学今天来玩，和我们打听了兰兰补习老师的事情。”

　　林恬想再次表明不收更多学生的态度，但还没开口，话就被冯太太挥手压下了：“我知道林小姐想让我们保密，但是你想想，就兰兰那个憨相，谁会信她是自己开窍了成绩才变好的哦？”

　　林恬不由得沉默了。

　　冯兰兰这孩子，确实有点，咳，像冯太太常说的那样，憨直。

　　之前接触不多的时候，林恬只觉得冯兰兰是个腼腆文静的女孩子，以为冯太太总说她憨直是谦词。

　　给冯兰兰补课后，她发现这孩子的性格是真的天真直爽，还有点胆小，让人不由自主地会为她担心。

　　冯太太说，这样的性格是随了早逝的冯先生。

　　“我是栽在他们父女俩手里了，怎么教都不灵光，只能自己操心。”冯太太常常如此叹息。

　　虽然很同情冯太太的操心命，林恬还是坚定地表示了拒绝：“您也看到了，我实在是没有那么多精力。”

　　林恬指了指桌子上堆积的翻译稿件。

　　冯太太有些得意地笑了，带着这笑和林恬讲了自己帮她同赵家讲好的条件：每周一次，时间林恬安排，赵家安排黄包车接送赵云和来冯家补课，上课的时候会有赵家的老妈子陪着。

　　冯太太的声音充满诱惑力：“学生的安全你不用操心，也不要你去大户人家家里上课，不用束手束脚的，补课费更是丰厚得很，多俏的活儿呀。”

　　林恬一点都不坚定地答应了。

　　赵家开出的价格太优厚，只是每周一次的补课，一个月的补课费抵得上她在朔省时的月俸了。

　　林恬之前想拒绝本就是单纯地嫌弃麻烦——招揽学生麻烦，谈条件麻烦，关心学生也麻烦。

　　现在冯太太提供了一份除了讲课外几乎不用费心的工作，林恬没有理由拒绝。

　　挣钱嘛，生意，不寒碜。

　　林恬明白，赵家开出的条件如此合她的心意，这显然是冯太太的功劳。

　　她向冯太太道了谢，要包个红包给冯太太。

　　冯太太摆手：“能和赵家的小姐多说几句话，我们就好满足了哦。”

　　林恬：“吃饭的本事是绝对不能贱价卖的，这不是您说的么?”

　　冯太太：“我哪里是靠这个吃饭的？我是靠收租的。”

　　林恬讪讪，努力让自己对包租婆的羡慕表现得不那么明显。

　　冯太太不肯收红包，林恬便买了些细点回来，聊表感谢。

　　这个冯太太倒是笑纳了。

　　赵云和的第一节课安排在端午的前一天。

　　林恬惊喜地发现，赵云和在物理这一科目上，是和冯兰兰同一类型的学生，也就是补课老师很容易出成绩的那一种。

　　正是因此，上完课师生二人都很愉快。

　　在垂花门送走了赵云和，林恬在院子里活动身体，顺便欣赏邻居家正在开花的石榴树。

　　那石榴树一看就有些年头了，长得比院墙还要高许多。

　　时值五月，榴花灿灿，偶尔会有几朵被风吹到这边院子里来，都被冯太太扫到了院子四角种着的海棠底下，当作花肥。

　　不知道秋天的时候会不会有石榴掉过来。林恬想。

　　应该不会吧。

　　石榴果实很沉的，北平的风虽大，却好像也没夸张到能吹得动石榴的地步。

　　大门外传来了货郎的波浪鼓声。

　　冯太太正在做午饭，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大声道：“兰兰！叫住货郎，家里没洋火了！”

　　洋火就是火柴。

　　东厢里的冯兰兰答应了一声，出了房间往大门外走。

　　林恬凑热闹跟着出去了。

　　货郎小哥用扁担挑着的两个箱子像个微型杂货铺，什么都有。

　　马上就是端午，箱盖里侧挂着桃符和五彩线。

　　普通人家常用的五彩线是用各色缝纫线拧成的，货郎小哥卖的五彩线却是用丝绳编成的，中间还缀着一个翠绿色的小粽子，也是用丝绳编成的，只有小指指甲那么大，玲珑可爱。

　　价格也很可爱，当然，这个可爱是对货郎小哥来说的。

　　林恬内心自我斗争了五秒钟，然后买了三根。

　　自己一根，冯兰兰一根，明天早上之前徐青英来找自己的话就有她一根，她没来自己就一只手系两根。

　　货郎小哥从箱子一角抽出了三张巴掌大的薄纸，将五彩线包成了三个指头长的小巧包裹，灵巧迅速的动作让林恬叹为观止。

　　人才啊。

　　拒绝了货郎小哥热情但不惹人烦的对桃符的推销，林恬将三个小包裹中的一个给了冯兰兰，然后和冯兰兰一起回了院子里。

　　冯兰兰不敢收，被林恬用老师的身份镇压了。

　　冯太太已经做好了午饭，正在摆碗筷。

　　冯太太问她们：“你们在门口看到新邻居了么？”

　　冯兰兰问：“什么新邻居?”

　　冯太太答：“元家的院子有人租了，早上起来就在搬东西，你们没看到？”

　　林恬和冯兰兰一齐摇头。

　　元家的院子在冯家隔壁的隔壁，是个精致的三进院子，正在开花的石榴树就是他家院子里的。

　　元家的院子只整租不分租，能负担得起的人不多，已经空了有些时日。

　　“那就是搬完了，动作可真快。”冯太太感叹，“我早上出去买菜的时候，看见大箱子一个接一个的，还以为要折腾好久呢。”

　　冯兰兰赞叹：“这一上午我都没听见什么声音，这家人搬家可真安静。”

　　“能整租三进的院子，下人还都懂规矩，不是简单人家。”冯太太在围裙上抹了抹手，招呼两人坐下吃饭，“等下我去打听打听。”

　　下午冯太太出门买了香瓜回来，洗净切好之后先塞给了冯兰兰一小盘，将她赶回了房间写作业，然后同林恬分享了她打听来的消息：“王太太说元家的租户是个大学教授，姓陆。”

　　林恬吃了块的香瓜，心想：好巧，我也认识一个姓陆的大学教授，他还是个作家。

　　冯太太又说：“听说还是个有名的作家。”

　　更巧了诶。

　　冯太太接着道：“不过快三十岁了也没成家，怕是有什么毛病。”

　　林恬失笑。

　　冯太太提前把兰兰赶回房间，就是因为想说这句话吧。

　　不过，大学教授，姓陆，名作家，年近三十，未婚。

　　京城虽大，也不至于随随便便就能遇到同时符合这几条的人。

　　林恬放下了手中的香瓜，一时间也不确定自己期待的是什么样的答案。

　　晚饭之前，王太太领着一个头发和穿着都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来拜访。

　　王太太是邻街茶馆的老板娘，她家也做高端些的房屋中介生意，因此好房子的新住户大多由王太太介绍给邻里。

　　中年男子自称姓孟，是新搬来的陆家的管家。

　　孟管家礼数周到地替主家为自家搬家给邻居们添的麻烦道了不是，送了冯太太一小篓卖相极佳的香瓜，比她们下午吃的要好上许多。

　　“我家少爷性格腼腆不善交际，还望您今后海涵。”

　　孟管家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