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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事情要从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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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女士宅邸的花园差不多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却也称得上是一览无余。
这是一个英式庭院,草坪占了花园绝大部分的面积,低矮的灌木花丛零散地点缀其上,只在周边为了防止窥视种了些高大树木。
因此,花园虽大,花园里的人很容易就能看到彼此,也很容易就能看到从宅子里出来进入花园的人。
陆宇明、林恬和徐青英一起出现的时候,很多人都注意到了。
在进入花园中众人的视线前,林恬就悄悄放慢了步伐,让自己落后身旁两人一步,方便借陆宇明高大的身形隐蔽自己。
众人的视线只在他们身上停留了几秒钟,毕竟总盯着别人看是十分不礼貌的。
这几秒钟过后,林恬就恢复了正常的走路速度,重新挽上了徐青英的手臂。
徐青英嗔怪地看了林恬一眼。
林恬不喜欢同时被很多陌生人盯着打量的感觉,在容易受人瞩目时候,她往往会找个身高比她高的人帮她挡住各方视线。
徐青英从小就个子高,和林恬在一起念师范学校的时候没少被她当成“挡光板”。
陆宇明察觉到了林恬的小动作,虽然有点想知道,他若是向旁边迈一步,她会有怎样的反应,但还是没有这么做。
待众人移开了目光,陆宇明同林恬和徐青英道了失陪,走向了院子一角的圆形凉亭,萧女士正和几个老友坐在凉亭里聊天。
徐青英则拉着林恬走到了年轻人聚集的地方,为林恬和大家互相做了介绍。
为了不失礼,林恬提前将徐青英告诉她的众人的姓名和大概情况都背过了,此时只需要将新认识的脸与记住的资料对上号,还算轻松。
有两个人不在徐青英提供的资料里。
一个是贺宗申,目前在教育部任职;另一个是任曼玲,是个富家小姐,去年刚从华夏女子大学毕业。
任曼玲的眼神一直追随着贺宗申,贺宗申似乎对此丝毫没有察觉,大家谈笑的时候他表现得开朗热情,一点都不像通常印象中的政界才俊。
贺宗申和任曼玲都是好相貌,整场沙龙林恬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这两个人身上。
其他年轻人对贺宗申和任曼玲之间的微妙或多或少都有所察觉,他们两个又都表现得很活跃,所以不管什么时候,停留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的视线都不少,因此林恬对这两人的特别注目并不显眼。
林恬关注贺宗申和任曼玲,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去看陆宇明。
陆宇明在花园里也刻意地没有去关注林恬。
他从小所受的教训是,若是有了什么不想和人分享的,在完全得到之前,最好不要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兴趣。
就这样,陆宇明再次见到林恬的正脸,已经是沙龙结束后,大家在萧女士宅邸门口互相道别的时候了。
这个季节的傍晚还是有点冷的,萧女士披了一条珍珠色的开司米,将客人们送到了门口。
林恬今日包下了一位车夫和他的黄包车,此时这车夫正和徐青英家的车夫一起等在路旁。
徐青英被一个谈得来的姑娘拉着手说话道别,林恬就站在两辆黄包车旁等她。
时值黄昏,太阳没有完全落山,月亮却已经升起。
雾蓝色的天空与昏黄的晚霞互相渲染,模糊的明月高高地挂在天上。
一时间,林恬有些思念故乡。
不是朔省,而是她真正的故乡。
曾经习以为常,如今无比怀念,却再回不去的故乡。
陆宇明正站在台阶上等待司机将车开过来,将她神情中那温柔又自知无望的怀念和依恋看得很清楚。
林恬看向他时,目光中的深情似乎不及她此时看向月亮时的一半。
林恬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她的心中没留下什么痕迹,却导致陆宇明决定暂时不再参加萧女士的沙龙。
有些事情,他需要确认一下。
陆宇明不再参加萧女士的沙龙,林恬有点失望,但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日子就这样看似平常的过去,转眼间到了五月。
之前被徐青英笑话“重操旧业”的时候,林恬说了这次是“下不为例”,却再一次地重操旧业了。
事情要从冯兰兰的理科成绩说起。
据房东冯太太说,她女儿冯兰兰小学时理科成绩还是很不错的。进了中学后,一年级时还能及格,升上了二年级,连及格都是奢望。
冯太太倒是没有因为冯兰兰理科成绩不好责备她,毕竟偏科也是能进大学的,而且冯太太本来就想让冯兰兰考文科专业。
冯太太只是在闲聊的时候,同林恬抱怨了两句孩子的月考成绩,说冯兰兰是“笨脑筋”,只擅长些死记硬背的科目。
冯太太抱怨的主要内容也不是冯兰兰的理科成绩,而是这孩子有些憨直的性格。
林恬随口问了问冯兰兰的具体成绩,结果发现冯兰兰的文科科目门门成绩都是优秀。
“文科成绩如此好,孩子不笨的。”林恬对冯太太说,“中学的任何一门功课,想要达到优秀的水平,都不是单纯死记硬背就行的,兰兰应该只是没有找到学习理科的窍门。”
冯太太嗤笑:“找不到窍门不就是笨?”
林恬一时语塞。
如果谈话的对象是徐青英这样亲密又观念相近的朋友,她也许会从两人对“笨”的定义开始厘清概念,试图用逻辑和常理说服对方。
然而,她现在谈话的对象是房东冯太太。
单纯的逻辑在冯太太这里是行不通的,比起逻辑冯太太更相信实例和经验,就好像比起法律和规矩她更相信人情一样。
这天晚上,林恬问冯兰兰借来了她一年级的课本翻了翻,用几个基础题目测试了一下冯兰兰的水平。
测试的结论是,这孩子概念都是生硬背下来的,可见下了苦功,然而灵活应用不太行,做起题来犹犹豫豫的,不自信。
林恬一直蛮喜欢这样的学生,学习肯用心,稍微点拨一下成绩就能大幅度提高,教起来特别有成就感。
于是,林恬用了一个小时试着教了教。
冯兰兰果然很好教,一点就通。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恬:“林小姐,你讲课好厉害,我觉得我都听懂了!”
林恬问她:“学校的先生讲的课,不能让你听懂么?”
冯兰兰答道:“有的能听懂,有的听不懂,还有的开始能听懂,后来就听不懂了。”
林恬深入问了问,发现了冯兰兰理科成绩不好的真正原因所在。
总结一下大概就是:先生太有威严,让人不敢问问题;先生常说“女子天生不如男子擅长理科,更要以勤补拙”,不但没达到鞭策的目的,反而打击了学生的自信;以及,理科成绩不好,冯兰兰就不爱钻研理科,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文科上。
只能说,这样的事情很常见。
林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了冯兰兰愿不愿意每天花一小时跟着她补习理科。
冯兰兰是个上进的孩子,当然愿意。
不过她也是个懂事的孩子,所以先去问了冯太太。
冯太太一贯将北平之外的地方当作乡下,即使知道林恬先前工作的地方是朔省一流的中学,也拿她当寻常老师看待。
更何况,与林恬常来往的徐青英是个大小姐,冯太太便猜测林恬的工作是靠着关系拿到的,不然哪里能一毕业就到中学当老师,还一当就是五年。
冯太太也听到过徐青英和林恬的谈话的只言片语,知道林恬是被辞退的,对她的教学能力就更不相信了。
也是因此,虽然知道林恬是个物理老师,冯太太却从来没有提过让林恬帮自家理科成绩不好的女儿补课。
林恬主动提出帮忙,冯太太其实觉得不会有什么效果,只是在浪费时间。
不过,根据平时的相处,冯太太觉得林恬人品不差,林恬师范学校毕业的文凭也是实打实的,冯太太便没马上反对,打算在下次月考之后,用冯兰兰没有改变的成绩说服林恬不要白费更多精力。
结果,这次月考,冯兰兰物理考了满分。
林恬这段时间只给冯兰兰补了物理,她认同迁移理论,认为先将一门功课学到深处,然后再活用经验学习另一门相似的功课,比同时学习两门功课效率要高。
冯兰兰只能用突飞猛进形容的成绩进步,让冯太太晓得了林恬是有真本事的。
她赶紧包了个大红包给林恬。
林恬不肯要:“我平时没少麻烦您,咱们虽说是房东与房客,但也有几分像是邻居,帮邻居妹妹补习功课怎么能收钱。”
冯太太硬将红包塞给了她,说道:“一码归一码,我照顾你吃住也都是收了钱的,换个房客在我这里也是这个待遇。若你是为我们做了别的事,我自然要承情,今后还你人情,但是教书是你吃饭的本事,我们白白得好处不合适。”
冯太太语重心长:“吃饭的本事是绝对不能贱价卖的,你年纪再大一点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林恬哭笑不得:“您这弄得我像是在强买强卖。”
冯太太摆手:“哎呦烧高香都求不来的强买强卖哦。好老师多难请到啊!人家时间安排得满满的,没有关系连门都进不了,学费还比你贵多了。我们领你的情,你也要珍重自己的本事。中学才几年,我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只要你肯教,我供兰兰到中学毕业没问题。”
学习成绩不只与考大学有关。参加出风头的活动的机会,以及各种奖项,都是要家世好或者成绩好才能轮得上的。冯太太肯花钱让女儿补习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这些机会。
其他的不说,冯兰兰若是能有一个徐青英这样的手帕交,冯太太付出的补课费就很值了。
林恬大概明白冯太太的意思,有些头疼。
看起来,只要不搬离北平,她就要教冯兰兰直到中学毕业了。
林恬将事情告诉了徐青英,被嘲笑了一番,说是“命中注定的教书匠”。
林恬只能报之以苦笑。
冯太太叮嘱冯兰兰:“如果有同学打听给你补习的老师,一定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冯兰兰摇头拒绝:“林小姐让我讲我是自己学的。”
冯太太不轻不重地戳了冯兰兰的额头一指头:“我让你听我的!”
冯兰兰争辩道:“可是……”
冯兰兰刚说两个字,话就被冯太太打断了:“可是什么可是!你什么时候看妈办坏过事情?”
冯兰兰无奈叹气:“……没有。”
冯太太:“那就照我说的做!”
然而,虽然同学们会出于好奇问一下冯兰兰她成绩快速提高的原因,却没人向冯兰兰深入打听补课老师的事情。
想要升学,只学好文科就够了,懂事的女孩子们大多是不愿意让家里花额外的钱的。
当然,有能力且愿意给家里的女孩子花钱补课的人家,也不是很多。
接下来的几次物理小考,冯兰兰的成绩不是满分就是接近满分。
第三次小考成绩发下来的当天,冯兰兰被人喊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