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为邻[民国]》郁枞

6、第 6 章 徐青英：出

　　在泰和楼吃晚饭的时候，林恬已经同徐青英讲了送自己签名书的作家就是陆宇明，

　　徐青英也告诉了林恬，自己拜托了陆宇明在这次沙龙上帮她给书签名。

　　“上个月你送了我好多本陆宇明的书，我看你这么欣赏这个作家，便想着，若是能将你介绍给他，可以给你一个惊喜。”徐青英说，“谁知道你们两个早就认识，我可真是白费功夫。”

　　“都怪我，都怪我。”林恬好声好气地赔礼，并表示不管怎样，徐大记者将她放在心里这件事她非常地领情，还请徐大记者原谅她的隐瞒让徐大记者做了白工。

　　“我只是白费力了随便抱怨两句，你不用放在心上。”徐青英本就只是做个“事前并不知情”的姿态，林恬说好话哄她，她就借坡下驴将这一节翻了过去，“给人惊喜这种事失败也是常见的，只能说太巧了。”

　　林恬点头附和，然后和徐青英说了自己关于还要不要送回礼这件事的犹豫。

　　“这事随你高兴就行，我觉得都行。”徐青英说了句废话。

　　根据她从二伯母那里取得的真经，想要成功影响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看法，第一忌是过于急切地插手两个人的交往，第二忌则是在没被询问的时候在这个人面前发表对另一个人的评论。

　　林恬对徐青英模棱两可的回答并不觉得意外。

　　在林恬心中，徐青英一向是个随和体贴的人，从不会强迫别人做什么事情，虽然爱问问题，但不会追问别人不想说的事情，更不会对别人的事情指手画脚。

　　“那我就再想想吧。”林恬叹气。

　　徐青英倒是没料到林恬这一想会从星期一想到星期六，见她在出门去沙龙前将礼物放进了手包，就问道：“你这是准备当面送给他么？”

　　徐青英吃过午饭就来找林恬了，此时正坐在林恬的房间里喝茶，一边等林恬做好出门的准备，一边同她聊天。

　　“那多尴尬。”林恬摇头，“我前两天就已经决定不送了，只是刚刚突然觉得应该带着以防万一——虽然我也想不出会有什么万一。”

　　徐青英对此不置可否。

　　等林恬收拾好了，她提前约好的黄包车也到了，两个人便出发去了萧女士家。

　　时值季春，天气晴好。

　　萧女士这次将沙龙的举办地点从客厅移到了花园，准备了冷食和烧烤食材，还安排了擅长烧烤的厨师给想吃烧烤还不想动手的人服务，让大家依喜好各取所需。

　　同萧女士打过招呼后，徐青英便说要在客厅等着陆宇明来。

　　虽然其实并不需要陆宇明的签名，和人约好的事情总是要做到的。

　　林恬跟着徐青英一起从花园回到了客厅。

　　徐青英要签名本就是为了她，除此之外，比起陪着徐青英见陆宇明，独自待在花园里要更可怕一些，那里除了萧女士外全是陌生人。

　　两人在客厅坐定后，萧女士家的佣人送来了茶水和点心，问她们是否还有什么需要。

　　徐青英便说，让门童见到陆宇明先生后，请他见过萧女士后若没有别的事就到客厅来，先前约好的徐小姐在等他。

　　没过多久，她们便见到了陆宇明。

　　这人依旧是风度翩翩、沉静自持的样子，态度温和地同她们打招呼：“又见面了，林小姐，徐小姐。”

　　“您好呀，陆先生。”徐青英也很和气地打招呼。

　　再次见到陆宇明，听他用低沉悦耳的声音说“林小姐”，林恬的脑海中似乎闪过了千百种念头，最终却只是道了一声“陆先生”。

　　林恬想，也许先前的补脑计划收获的不只是脂肪，不然她的思维怎么会如此活跃，让她一时竟难以理清。

　　徐青英请陆宇明坐到了高脚茶几旁的单人沙发上，那上面放着她带来的几本陆宇明写的书。

　　她自己则拉着林恬一起，坐在了高脚茶几另一侧的双人沙发上。

　　陆宇明当然是认识自己的书的，坐下后便拿起了一本：“这些就是要我签名的书么？”

　　“就是这些。”徐青英笑着说道，“萧女士的花园餐会准备得这样好，我却耽误了您享受美食的时间，真是有些过意不去。”

　　“不妨事。”陆宇明道。

　　他坐下前解开了西装外套的纽扣，问出的问题得到徐青英肯定的回答后，便左手拿着书，右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支钢笔，开始签名。

　　钢笔的样式并不特别，林恬见过类似的，价格大概是十几块银元。

　　陆宇明今天的衣着和手表都要比林恬之前见到的低调许多。

　　也许这就是他平常的样子，在诚意书店遇见的那天，可能是有什么重要活动，他才会打扮得郑重了些。

　　林恬如此猜想。

　　林恬本是打算借着难得的机会欣赏美人的，陆宇明正在低头签字，想来并不会注意到她是在看他给书签名，还是在看他本人。

　　然而，她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陆宇明手中的钢笔牵住了。

　　他原来惯用这样的钢笔。

　　看起来很好用的样子。哪里能买到一样的呢？

　　她若是当初买了钢笔就干脆地送到诚意书店让张掌柜转交，他是会收下，还是会让人处理掉？

　　他若是收下了，是会束之高阁，还是会拿来使用？

　　他用了的话，会喜欢么？

　　以及，他会不会因为这支钢笔，偶尔想起她呢？

　　因为身高相差很多，陆宇明不用抬头便能用余光扫到林恬的神情，发现她似乎很在意他正在写字的手，或者他手中的钢笔。

　　试探一下也无妨。陆宇明想。

　　于是，在签好一本书后换下一本的时候，陆宇明故意将手中的钢笔笔尖朝下掉到了地上，笔尖撞上坚实的硬木地板，折弯了。

　　然而，林恬的视线并没有随着陆宇明的手或者钢笔而移动，而是慢了一拍才反应了过来发生了什么。

　　陆宇明眯了眯眼睛。

　　显而易见，这人之前只是在发呆，而不是在看他。

　　侍立一旁的中年女佣抽下了系在衣襟上的帕子，快步赶过来清理飞溅的墨水。

　　陆宇明向她道歉：“对不住，我太不小心了。”

　　女佣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先生这是哪里话，都是我份内的事情。”

　　女佣手脚麻利地清理了溅到地板和沙发脚上的墨水，这两者都是木质的，且涂了清漆，很好清理。

　　她还擦干净了钢笔上的墨水，将它放到了高脚茶几上，然后就退到了一旁。

　　徐青英拿起摔坏的钢笔看了看，发现笔尖变形很严重：“摔成这个样子，怕是修不好了。您这支钢笔是在哪里买的？我去买支新的赔给您。”

　　“只是一支钢笔而已，而且是我自己不小心才会弄坏的，徐小姐不必放在心上。”陆宇明道，“倒是还剩下两本书没签——”

　　“没签也没关系的——”徐青英话接到一半，从陆宇明微挑的剑眉上看出他不是这个意思，停住了。

　　陆宇明得以将被打断的话说完：“不知道林小姐和徐小姐有没有带钢笔，能否借我一用。”

　　林恬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时机太恰好，以至于错过会让人觉得罪过。

　　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林恬微微吐出一口气，浅浅抿唇，扬起嘴角，制造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我有带着钢笔，请等我一下。”

　　徐青英意识到了林恬要做什么，略一思索，决定静观其变。

　　客人们的外套和手杖、手包等都在进门后交给了迎宾的佣人，被存放在门厅旁边专用的小房间里。

　　门厅就在客厅旁边，林恬很快便拿了东西回来。

　　除了她自己的钢笔，她还拿了那份回礼。

　　林恬轻轻地将两样东西都放到了高脚茶几上。

　　陆宇明看了看明显是礼物的物品，向林恬投去了疑问的眼神：“这是？”

　　“之前厚颜收了陆先生送的书，便想着要回赠一份礼物，本来还担心礼物不合您的心意，现在看来倒是选得刚刚好，”林恬眼帘微微低垂，将视线放在了陆宇明英挺的鼻子上，因为她自觉做不到看着陆宇明眼睛流畅地说大段的话，“还请您不要推辞，您拆开礼物就知道我为什么说‘刚刚好’了。”

　　徐青英附和：“的确如此。”

　　陆宇明已经猜到了这礼物是什么，动手拆开了包装。

　　果然，是钢笔。

　　陆宇明笑了：“的确刚刚好。”

　　想来方才她发呆是因为这个。

　　“既然如此，在下就‘却之不恭’了。”陆宇明收下了这份礼物，“谢谢你，林小姐。”

　　陆宇明将手中的礼物放回了桌上，拿起林恬的钢笔将剩下的两本书签好了，却没有将林恬的钢笔还给她，而是说道：“我习惯身边随时有一支能用的笔，所以，林小姐能分我一半墨水么？”

　　林恬此时的心思大半用在了思索“喜欢的作家用了我的钢笔，我回去后是不是应该把它收藏起来”这件事上，陆宇明问她话，就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徐青英看出了林恬其实没听清楚问题，恨铁不成钢，偷偷瞪了她一眼。

　　这一切都被陆宇明看在了眼中。

　　他将林恬的钢笔和刚收到的诺瓦钢笔的都拆开了，将两支钢笔的笔尖搭在一起，分走了林恬的钢笔墨囊中大概一半的墨水，然后将两支钢笔重新装好，把林恬的那支还给了她，接着在撕开的包装纸背面试了试自己的那支，将它插到了西装内袋里。

　　亲眼看到礼物派上了用场，林恬开心得眼睛都亮了起来。

　　旁观的徐青英：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