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为邻[民国]》郁枞

3、第 3 章 低眉敛目的

　　“这个时间哪里有猪脑卖，而且那个好腥的。”冯太太说道，“林小姐要是想补补脑子，明天我给你炖天麻鱼头汤好了。”

　　林恬郑重地握住了冯太太的手：“那就拜托您了！”

　　第二天的中午，正在喝着鱼头汤的林恬收到了徐家佣人送来的纸条。

　　徐青英在纸条上写，她妈妈很欢迎林恬来家里做客，并让林恬告诉送纸条的佣人周末想吃什么，她好提前准备。

　　“补脑的！”林恬斩钉截铁地说。

　　徐青英准备的补脑食品是核桃酪和烤鱼，用了独特的香料，所以别具风味。

　　为了达到补脑（或者心理安慰）的效果，林恬吃掉了相当多的分量。

　　徐青英泡了山楂水给林恬消食：“我的厨艺再好也不至于让你吃这么多，你这是怎么了？”

　　“的确很好吃啊。”林恬喝了一大口山楂水，“除此之外，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让我觉得自己脑子最近不太灵光。”

　　“此话怎讲？”徐青英笑着调侃，“你的脑子有很灵光过么？”

　　林恬嗔怪地轻轻睇了徐青英一眼，道：“前几天在书店同掌柜夸了几句一本书的作者，不料作者本人当时就在旁边，我冒冒失失地拿着没付钱的书请作者签名，人家倒是好脾气，签了名不说，还把书白送给了我。现在想想，明明可以继续夸奖人家几句，然后假装有急事直接道别的。”

　　徐青英只关注重点：“哪位作家？我有听说过么？”

　　“那个不重要啦。”林恬转移话题，“重要的是，我的脑子变得迟钝了啊！”

　　徐青英笑：“都说了，你一直不大灵光的。”

　　林恬半真半假地恼羞成怒，捡起手边的抱枕丢进了徐青英的怀里。

　　两个人就这样进行了一场软绵绵的抱枕战争。

　　徐青英没有点破林恬的含糊其辞。

　　在别人努力隐瞒的时候直接刨根问底，实非智者所为。真正的记者会根据手中的线索抽丝剥茧，还原事实的本来面目。

　　而在探明真相后，真正的朋友会配合当事人的意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至于是不是应该在探明真相之前就做个真正的朋友、不去窥探别人的隐私，徐青英觉得对此要辩证地看，像她这样既有能力探明真相，又口风严密不会泄露秘密，还有一定能量可以帮助别人的人，若是不能掌握全面的信息，是一种可耻的资源上的浪费，是本可以获得大力帮助的朋友们的损失。

　　林恬无意中透露的线索很多很明显，头一条就是：在泰和楼吃饭那天，她送给徐青英的两本书上，有诚意书店的售书章。

　　顺着这条线索，徐青英查到了陆宇明。

　　毫无难度。

　　手到擒来。

　　徐青英如是想。

　　陆宇明也是这样想的。

　　徐青英给了诚意书店的伙计小李一些好处，让他帮忙打听，最近有哪个作家在店里送了签名书给人。

　　小李这边收了好处，转头就报告给了掌柜张行简。

　　而据张行简所知，符合这些描述的人只有陆宇明。

　　因为得了东家的吩咐，张行简对陆宇明一向是殷勤备至，小心伺候。

　　他写了张字条，派人送到了陆宇明的宅子。

　　不是他不想亲自登门献殷勤，奈何陆宇明不喜欢在自己家里见到外人。

　　处理字条的是陆宇明的管家孟叔。

　　因为觉得事情稀奇，孟叔让人查了查收买小李的人。

　　送茶到书房给陆宇明的时候，孟叔将一个信封也放到了桌子上。

　　陆宇明正在改稿子，漫不经心地问：“什么事？”

　　“有位小姐收买诚意书店的伙计，打听最近在那里送了签名书给人的作家，”孟叔淡定地无视了自家少爷微微皱起的眉头，“书店的张掌柜说最近这么做的只有您。”

　　陆宇明停下笔，抬头看向了桌子上的信封。

　　孟叔：“这是那位小姐的资料。”

　　陆宇明拿起信封，拆开看里面的内容。

　　他送林恬书的那天，诚意书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和张行简，伙计们都在店后面的库房里干活。

　　张行简不会泄露了消息又主动让他知道，所以，打听这件事的人当是与林恬有关。

　　徐青英的背景不算复杂，本人在妇女杂志做记者，在女子中算是新潮，但并不出格；出身普通的官宦世家，亲眷中官位最高的是在外交部做到副司长的大伯徐务本。

　　陆宇明的视线掠过不重要的信息，停在了徐青英的毕业学校上面。

　　朔省第一女子师范学校。

　　从穿着打扮来看林恬的家境只是普通，能和徐青英认识，很大可能是因为念同一间学校。

　　张行简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献殷勤的机会，主动给陆宇明讲过林恬那天上午买的书的名字，除了小说和杂文外，还有一本新出的《教学》。

　　《教学》是主要面向教育工作者的杂志，但为了吸引更广泛的读者，也会刊登一些关于学习方法和国内外形势的文章，质量上佳，这让《教学》在学生中也很受欢迎。

　　林恬在工作日逛书店，悠闲的样子更像是个学生，陆宇明因此没有想过她可能是个老师。

　　陆宇明试着在脑海中勾勒出林恬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浮现在眼前的却是那双盈盈笑眼。

　　若是因为“陆宇明”这个名字再次相见……

　　孟叔的声音将陆宇明的思绪拉回了现实：“您看，我该怎么回复张掌柜？”

　　陆宇明定了定神，将手中的几张纸塞回信封，放到了一边：“告诉他，让那伙计照实说。”

　　孟叔应是，然后道：“您可还有其他吩咐？”

　　陆宇明重新拿起了笔：“没别的事了。”

　　再次专注于工作的陆宇明没有注意到孟叔若有所思的表情。

　　孟叔走出书房后，径直去门房取走了今天收到的几张邀请函，然后重新筛选了一遍陆宇明近来收到的各种邀请，将参加萧毓秀女士的沙龙安排到了陆宇明下个月的行程中。

　　这个月已经有了两个回复过邀请函的宴会，所以萧毓秀女士的沙龙只能安排到下个月，不然孟叔恨不得将其安排到明天。

　　陆宇明年近三十还没有成家，家中长辈并不逼迫，但也不可能完全放任，所以要他每个月至少参加两次城中的交际活动。

　　长辈们的想法是，没有看中的人不要紧，多见见人，总会碰到合眼缘的。

　　而比起按时相亲，陆宇明宁愿参加聚会，至少还有机会找个角落安静待着。

　　孟叔的工作之一，就是从陆宇明收到的各种邀请里，找到既不会喧闹或郑重到让陆宇明心烦而不愿意参加，又有未婚淑女参加的那些，挑出最合适的安排到陆宇明的行程里。

　　因为孟叔一直将分寸拿捏得很好，陆宇明向来只关心孟叔挑选的交际活动是在什么时间，并不太在意具体的地点和内容。

　　萧女士沙龙前一天的晚上，孟叔照例同陆宇明确认第二天的安排：“您明天有个沙龙要参加。”

　　陆宇明低低应声：“嗯。”

　　在书桌前工作了一整天，他有些疲惫，正略略斜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微低着头，一只手捏着眉心。

　　孟叔继续道：“主人是萧毓秀女士，地点是她在近郊的别墅。”

　　闻言，陆宇明停下了手，抬头看向孟叔，目光幽深。

　　低眉敛目的孟叔面不改色。

　　沉默半晌。

　　“……我知道了。”

　　最终，陆宇明这样说道。

　　萧毓秀女士是城中有名的慈善家，年过半百但精力旺盛不输年轻人，性格平易近人，学问也好，精通多国语言，交友广泛。

　　她的沙龙规模不大，邀请的大多是文化界和教育界的人，内容也并不严肃，只是大家一起谈天说地，欣赏艺术和美食。

　　萧女士的沙龙一周一次，陆宇明连着参加了三次，在第三次见到了徐青英。

　　为徐青英作介绍的人是萧女士沙龙的固定成员之一，《益友》杂志社的总编邹光宗：“这位是我们杂志社的中坚栋梁，徐青英，徐小姐。”

　　徐青英谦虚地表示自己称不上栋梁，都是前辈抬爱。

　　邹光宗接着向徐青英介绍在场的其他人，萧女士是第一个，然后是几位老先生，介绍到其中一位的时候，邹光宗笑道：“说来，正甫你和青英的大伯还是大学校友呢。”

　　正甫是这位老先生的字，他姓何，是明德大学西语系的教授，毕业于康桥大学。

　　他在北平的大学校友并没有很多，姓徐且到了做妙龄女子伯父的年纪的，只有一个。

　　“哦？你姓徐，你大伯是徐苍石？”何教授颇感兴趣地问道，“恍惚听说他前阵子被派到了N国，可回来了？”

　　徐青英笑答：“上个月刚回来。”

　　因为还要介绍其他人，这个话题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介绍过新成员，便是惯例的饮茶闲聊时间，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等待萧女士安排的音乐会开始。

　　萧女士喜欢独立自主又有文化的新女性，因此对徐青英颇有好感。

　　客人们除了徐青英都是老朋友，不需要她特意照顾，她和徐青英两个人坐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

　　乐队的领队来同萧女士打招呼，徐青英便同萧女士说了声失陪，找到了独自站在角落里的陆宇明。

　　他正端着茶杯喝茶。

　　“下次的沙龙，陆先生还会来么？”对待陆宇明这种在聚会上沉默到显得有些孤僻的人，徐青英选择开门见山，“我有个朋友送了我好多您的书，要是可以的话，我想带来请您签个字。”

　　徐青英神态自然，仿佛是在进行采访，而不是年轻女子主动同男子搭话。

　　陆宇明的回应也从容镇定得像是在回答记者的问题：“当然可以。”

　　徐青英很高兴：“太好了！谢谢您！那下次见！”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徐青英干脆地离开这个角落，回到了客厅的沙发附近，和大家一起欣赏音乐。

　　整场沙龙，两个人的交集仅限于此。

　　徐青英会出现在萧毓秀女士的沙龙上，自然是为了林恬。

　　林恬那突兀的补脑行动只持续了一个多星期，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些就停了下来。

　　徐青英为此好生笑话了她一番。

　　过了几天，林恬问徐青英最近有没有去美优百货购物的计划，说想要蹭一蹭她这个熟客的面子。

　　美优百货是城里最大也是最高级的百货商场，徐青英常在那里买东西。

　　“稀罕事啊。”徐青英有些惊讶，“你不是一向觉得百货商店的东西不够实惠么？改变看法啦？”

　　“我现在也是这么觉得的。”林恬摇头，“不过诺瓦钢笔只有美优有得卖。”

　　“诺瓦？”徐青英了然，“你要送谁礼物啊？”

　　诺瓦是很有名的德国钢笔制造商，最便宜的一款诺瓦钢笔也要十几块银元。

　　普通的钢笔两块银元就能买到，林恬常用的钢笔是五六块银元的。

　　“之前送我签名书的作家。”林恬答道，“总不好白拿人家东西，所以我想买支价格相当的钢笔让书店掌柜转交，算是回礼。”

　　徐青英有些惊讶：“第一次见面就白送这么贵的书，这个作家蛮慷慨啊。”

　　虽然已经从书店伙计那里知道了陆宇明的名字，但因为林恬并不知道她已经知道，徐青英对陆宇明的称呼还是“这个作家”。

　　“是很慷慨，”林恬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然而太慷慨就会让人很有负担，我和我的钱包，注定至少有一个会不开心。”